第128章 反清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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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不全雙眼頓時閃起亮光,這兩句話不是他物,乃是明崇禎皇帝朱由檢,在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自縊於煤山歪脖樹,衣襟之上,血書遺詔中的文字。

  以趙不全現時的見聞,他必是不太清楚,可他卻是二世為人,這段文字刻骨銘心,前世每每讀到這段文字,他都咬牙切齒,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可史開清所說的話中,竟少了一句「可將文官盡行殺死,勿壞陵寢」,趙不全不知其是何意,面上掛著笑容,口中只「哦」了一聲,等著史開清繼續往下說。

  史開清雙眸中閃動光芒,直直地盯向趙不全,口中似喃喃自語,重提陳年舊事:

  「大明崇禎十七年,闖軍破北京,烈皇帝煤山自縊,天下鼎沸。多爾袞率師入關,打著為君父報仇的旗號,說的倒是冠冕堂皇,可進了山海關之後呢?」

  他臉上盡顯猙獰之色,不屑之意在舉手投足之間隱隱透出。

  「剃髮令一下,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揚州城,史閣部督師,率數千殘兵守了十日,城破之後···趙大人可知城中發生了什麼?」

  趙不全喉結滾動,嗓子發緊,仍是一言不發。

  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不管是現在還是前生,往事慘絕人寰,不堪回首。

  「十日屠戮,」

  史開清的聲音沉悶地砸在耳旁,令趙不全身子猛地一緊,

  「據焚屍簿的記載,死難者八十餘萬人,八十萬!兵戈南下日為昏,匪石寒松聚一門。痛殺懷中三歲子,也隨阿母作忠魂。」

  他豎起一根手指,雙眼赤紅淚目,

  「城中街道上,屍體堆積如山,幾天之內各寺院焚屍的煙塵,遮天蔽日,浮屍滿河,舟行無下篙處。那些還不算落井投河、閉戶自焚、屍骨無存之人。」

  趙不全端起茶盞,卻發現自己的指尖竟也在輕微的顫抖,他強壓住手指,抿了一口茶,灼熱的茶水燙得舌尖發麻,卻剛好掩飾了他此刻翻湧的心緒。

  「嘉定三屠,」

  史開清接著道,話語忽然變得輕緩:

  「因為剃髮令,嘉定百姓發難抗清,李成棟率兵鎮壓,屠城。百姓逃散之後又聚集,聚了再屠,屠了再聚,前前後後屠戮三次,數十里內,草木盡毀,積屍成丘,這是《嘉定屠城紀略》上寫的,不是我信口開河編造的。」

  他停頓了一下,書案之上的燭火跳動,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

  「入關不過二十年間,從揚州到江陰,從嘉定到崑山,從廣州到四川,兵鋒所過之處,真正是千里無雞鳴,十室九已空。」

  史開清忽然又是一聲長笑,

  「我生在江南,長在江南,這些事,本不需要翻書查檔,單聽長輩的口口相傳,便已是足夠觸目驚心了。趙大人,你是漢人,你聽了這些,心頭可曾有絲毫的觸動?」

  趙不全依舊沒有開口,面色平靜如死水,可膝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然攥成了拳頭。

  史開清雙眼緊盯著趙不全,兩人四目相對,相顧無言,見趙不全閉嘴不語,他史開清把茶盞往一旁推了推,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變得平淡許多:

  「趙大人知不知道,你這一脈,本是做什麼的?」

  趙不全眉頭緊皺,萬沒想到史開清會做足了準備。

  他從袖中抽出一捲髮黃的紙頁,展開後,推到了趙不全的面前。

  紙頁上寫著幾行字,墨跡已然有些褪色,但仍依稀可辨,待趙不全雙眼掃過那幾個字時,平靜的臉上陰雲密布。

  「趙率教,明平遼將軍、左都督,袁崇煥麾下愛將,寧遠之戰、寧錦之戰,率教獨當一面,力抗後金鐵騎,屢建奇功。崇禎二年,後金兵破長城入塞,率教疾馳援遵化,中流矢墜馬,力戰殉國。」

  趙不全雙眼盯著紙頁,可胸膛卻是急促地起伏不定。

  趙率教!

  這個他爹趙大業不止一次提起的名字,也是他老趙家的先祖,大明的總兵、平遼將軍、抗清殉國,這些字眼扎進趙不全的心裡。

  他是漢軍旗披甲人的後裔不假,可漢軍旗的披甲人,原來竟是抗清名將的後代,這中間的轉折,在往日,趙不全都不願提起,此刻被史開清生生掀了出來。

  「趙大人,」

  史開清字字千鈞,語氣之中盡顯嘲諷:

  「趙將軍血戰沙場,力抗後金,身死殉國。而他的子孫後代,卻搖身一變,成了大清的官宦,坐在這江南裊裊生香的室內,做著滿朝柱石,實為權奸,替手弒先祖的仇人辦差,口口聲聲喊著主子、奴才。趙大人,您不覺得···」

  他沒有把話說絕,但那個沒有說出的字,更讓趙不全羞愧難當。

  趙不全抬眼看向史開清,兩人直直地相對而視,書房內寂靜無聲。

  史開清沒有再逼問,端起茶盞,淺呷了一口,雙眼淡然地看著趙不全,等著他開口。

  趙不全沒有接話,只是將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碧螺春端起來,一飲而盡。

  待放下茶盞時,他從容而坦然地大笑起來。

  史開清一番慷慨陳詞,聲淚俱下,說到趙率教殉國之處,竟隱隱紅了眼眶。

  他趙不全坐在對面,面上雖是顯出了感激涕零的模樣,可他不是不信這些話,而是不敢信。

  眼前這個史開清,究竟是何方神聖?是真正的江南遺民、大儒之後,還是雍正派來試他的暗探?

  他趙不全不是他爹趙大業,腦子裡一根筋,從頭貫穿到腳後跟,別人說什麼信什麼,全然沒自己的主心骨,他雖是年紀輕輕,可積攢了兩世的歷練,也見慣了爾虞我詐,深知這世上最危險的事,便是跟一個不知底細的人掏心掏肺。

  趙大業絕筆遺書上的話,他趙不全歷歷在目:

  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可信,哪怕是自己!

  自己的心有時都會騙自己,更何況是旁人?

  趙不全迅速斂了笑聲,欠了欠身,拱手說道:

  「史先生一番話,真是石破天驚,本官聞所未聞,受教了,受教了!」

  他笑容仍掛在臉上,試探之意溢於言表,

  「只是本官愚鈍,實在不明白先生今日請本官來,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要本官···」

  趙不全擰眉直視史開清,張嘴說出了四個字:

  「反清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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