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養心殿「耍」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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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親王允祥斷喝一聲,嚇了趙不全雙股一緊,這個檔口,任誰都有些心驚膽顫,只因御案後坐的是雍正。

  孫嘉淦的樣子反而有視死如歸的氣魄,趙不全心中默默豎起了一個指頭。

  這聖人蛋二五眼,厲害!

  不枉他趙不全掏心掏肺一場!

  「慢!」

  雍正卻回緩過顏色,沉思著道:

  「朕不怪罪他這點子秉性,朕倒是讓他說清楚,自朕登基以來,與諸兄弟相處如何,天下人知,朕的心天地可鑑。」

  孫嘉淦靜待雍正言畢,這才又磕了頭:

  「臣絕無僭越之意,只是身為御史言官,冒死直言,雖萬死猶不悔。臣與趙大人盡言官之責,皇上聽與不聽,全憑皇上乾綱獨斷!」

  一句話說出,讓趙不全立時雙眼瞪大,都說孫嘉淦腦子一根筋,可此時言詞雖然仍理直氣壯,卻摟草打兔子,捎帶手把趙不全拉了進來。

  孫嘉淦這貨色,眼見著是存了退身步的心思,竟要拉趙不全墊背。

  大丈夫不能頂天立地,今朝「背信棄義」,趙不全後槽牙咬緊。

  他雖是做了準備,可此時腦中已是片刻的空白,全無半點應對的說辭,總不能隻言片語不發,旋即脫口而出:

  「孫嘉淦說的對!」

  雍正應聲轉頭,屋內的怡親王、隆科多和張廷玉也是蹙眉目視趙不全,此時他成了養心殿最「亮」的仔!

  「趙不全!既然你也有此意,你作為孫嘉淦的上司,你來給朕解釋!」

  雍正輕言緩語,身子微微騰挪。

  可趙不全已看出,雍正說話愈輕,發作起來愈是狂風暴雨。

  「回萬歲,臣以為孫嘉淦的摺子雖然言辭激烈,可句句出自公心。言官風聞奏事,是朝廷的制度,臣不敢橫加阻攔,堵塞言路,辜負萬歲信任。至於孫嘉淦剛才言語,其秉性浮躁,萬歲恕臣下二人,臣感激無地。」

  趙不全伏地磕頭,這時才冷靜下來,清朗問道:

  「皇上息怒。臣斗膽說一句,這摺子里所奏三事,皇上是怒其言之不當,還是怒其言之不真?」

  「趙不全!你大膽!」

  隆科多立身怒喝,雍正在一側,抬手止住,示意趙不全繼續說下去。

  趙不全不必不讓,繼續說道:

  「臣若言之不當,失了臣子的本分,請皇上明示。所謂親兄弟三字,《尚書》有雲,克明俊德,以親九族,是為聖人之教也。而所奏的停捐納之事,先帝在時,便屢次言說捐納非長久之計,皇上登基以來,亦屢加整頓。至於西北用兵,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年羹堯在西北統領大軍,局勢漸穩,臣子勸諫皇上止戈,無非是為了皇上聖德之名、江山鞏固、百姓安居而想。」

  雍正臉色漸緩,沉思片刻,冷冷說道:

  「你倒是能言善辯,可你知道,朕難道不親近兄弟嗎?」

  趙不全叩首忙道:

  「臣愚鈍,不敢妄測聖意。但臣知道,天下人皆不知,天下人只見皇家手足之間有些微嫌隙,便議論紛紛。皇上英明神武,宵衣旰食,為的是江山社稷,為的是祖宗基業。可若連兄弟和睦四字都未能讓天下得見,史筆如鐵,皇上難道也不在意?」

  雍正臉色微變,悶頭沉思。

  趙不全趁勢又道:

  「納捐之事,皇上何等明察秋毫,豈會不知此種利弊。那些捐納而得以做官之人,到了地方,哪一個不是十倍百倍地撈回來,庶民百姓受其害,朝廷損其名。名為納捐,實則是拿朝廷的體面去換蠅頭小利。」

  「準噶爾在西北如跳樑小丑一般,若貿然收兵,前功盡棄,邊患復起。孫嘉淦在摺子中所說罷兵一事,臣替他解釋一二,皇上用兵,實為以戰止戰。」

  雍正此時竟盯著趙不全,微微頷首。

  趙不全最後重重叩首,言辭更是擲地有聲:

  「臣讓孫嘉淦上這道摺子,並非不知皇上看而不悅。可臣想,皇上是古往今來少有的明君,文死諫武死戰,臣今日所說的每一句,若有一字不是出自公心,臣甘受斧鉞之誅。若皇上即便要治臣之罪,臣也死而無憾。臣再斗膽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上潛邸之時,甚是厭惡阿諛奉承之小人,難道皇上今時今日反而欣喜溜須拍馬之徒?」


  養心殿內寂靜無聲,燭花爆開,驚得眾人一個個伸手扶額。

  雍正雙眼噴火,一臉的蠻橫刁惡神色,怒視著跪伏在地的趙不全和孫嘉淦。

  他端起茶盞,盯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半晌才道:

  「趙不全!你這番話語,雖是有所偏頗,卻明理尊道,朕心甚慰!孫嘉淦!你個愣頭青!若有趙不全半點口舌之才,不至於如今仍是蕞爾小吏,念你年輕,孟浪無知,免去監察御史之職,回去待選,罰俸半年,跟隨趙不全好生學習,多讀幾本書再來朕前嘮叨!」

  趙不全緊繃的身子猛地鬆弛下來,暗自慶幸前幾日的費心準備,今日在這才能應對得體,可終究沒想到孫嘉淦會被免職待選。

  一將功成萬骨枯,孫嘉淦算是「有功之人」。

  孫嘉淦張嘴欲說,趙不全眼見,立時磕頭謝恩,可一個念頭隨即閃現:

  「臣不敢當萬歲謬讚,臣還有事請奏。」

  「說。」

  趙不全輕抿嘴唇,清了清嗓子,斜斜地瞥了一眼隆科多:

  「臣以為,西北戰事關乎朝局穩定,現今十四爺悲慟傷神,皇太后身體欠安,只怕十四爺兩頭懸念,若仍是帶兵督戰,甚為不妥。現今朝中唯有一人可堪此任···」

  雍正雙眼猛睜,精光迸射,緊盯著趙不全,脫口急問:

  「誰?」

  「九貝子允禟,精明強幹,通曉滿漢文字,且曾隨先帝出征,熟悉邊情,實為不二人選。」

  雍正眉頭緊擰,似愁似喜,讓人捉摸不定。

  趙不全不等雍正開口,急忙繼續說道:

  「太祖朝,遣貝勒阿敏駐防邊地;太宗朝,遣貝勒岳托撫慰軍前;世祖、先帝兩朝,每逢大軍出征,無不遣王公親赴行營。此非臣之臆造,乃實錄所載,典章所存。」

  「今西北大軍在外,將弁用命,而天潢貴胄不與其事,臣恐軍心以為朝廷輕視邊務,又恐日後宗親不知兵事艱難,養成驕惰。循祖制遣王公赴軍前,非自九貝子始,亦非為九貝子而設。」

  西北苦寒之地,軍旅勞頓,名為派遣,實為放逐,允禟留在京城,終是雍正的心腹之患,若是能遣送之出京,便在雍正的眼皮底下少了一根釘子。

  這些情形奏事,他趙不全早做了功課,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是趙不全前世銘記在心的道理。

  這等事若是雍正開口,難免落得個「骨肉相疏」的罵名,若是由言官朝臣奏請,便是「公論」了。

  趙不全算是說到雍正的心坎里了,這官職不升,天地不容!

  一番話說得孫嘉淦雙眼發直,怡親王允祥、隆科多和張廷玉轉頭盯著雍正,一個個驚得呆若木雞。

  雍正抬手拍在御案上,「勃然大怒」道:

  「九貝子允禟是先帝皇子,朕的親兄弟,若譴他去西北苦寒之地,外人會怎麼說?說朕不能容人,說朕手足相煎。趙不全!你欲置朕於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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