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周旋籠人心
劉全兒帶來的消息，像一瓢冷水澆在趙不全頭上。
「誰告的？」
他把劉全兒拉進班房，掩上門，壓低聲音問道。
劉全兒左右看了看，湊到趙不全耳邊，說了三個字：
「索安仁。」
趙不全一愣。
索安仁！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戶部雲南司主事，滿洲正白旗的，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背後靠著的是九爺的門路。
說起來，這人跟趙不全還算有幾分淵源，索安仁的姑姑，是九爺允禟府上管事的續弦，彎彎繞繞的，總之是八爺黨那條線上的人。
「他告阿爾善什麼？」
趙不全問。
劉全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抄錄的摺子，遞過來：
「這是我從步軍統領衙門一個兄弟那裡抄來的，索安仁參阿爾善借藩庫銀兩，逾期不還，侵吞國帑。摺子里把一萬二千兩的事抖落得乾乾淨淨，連借據的日期、數目、經手人都寫得一清二楚。」
趙不全接過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索安仁的文筆不算好，可勝在證據確鑿。
借據是哪年哪月哪日立的，經了誰的手，銀子用在哪兒了，寫得明明白白。
最後還添了一句：
「阿爾善身為旗員，知法犯法，若不嚴懲，何以服眾？伏乞皇上聖裁。」
趙不全放下摺子，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索安仁是九爺的人，他參阿爾善，不是衝著阿爾善去的，難道是衝著廉親王去的？
一萬二千兩銀子，是廉親王借的，阿爾善不過是經手人。
索安仁參阿爾善，等於把廉親王也拖下了水。
這是狗咬狗，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劉叔，」
趙不全問，
「這摺子遞上去幾天了？」
劉全兒道：
「三天了。皇上沒有發落，把摺子留中了。」
留中不發，這是雍正的慣用手法。
不批，不轉，不交議，就那麼擱著，既不說對，也不說錯。
可留中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雍正不想在這個時候動這件事。
可為什麼不想動？是顧念廉親王，還是另有打算？
趙不全想了一會兒，沒有想明白。
他把摺子還給劉全兒，低聲道：
「劉叔，您幫我盯著點。阿爾善那邊有什麼消息，隨時告訴我。」
劉全兒點了點頭，又問：
「不全，你打算怎麼辦？阿爾善對咱們不薄，這人情，不能不還。」
趙不全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阿爾善的人情，他當然記得。
可他更記得阿爾善拿來的那張借據，還有阿爾善說的那番話，
「年羹堯的門人在山西拿銀子的事，你查出來了，可你為什麼不報？是不是有人讓你別報？」
阿爾善知道得太多了。
他要是倒了，那些話會不會說出來？說出來對誰不利？對他趙不全。
趙不全睜開眼，對劉全兒說：
「劉叔，您先回去，容我想想。阿爾善的事，不能不管，也不能硬管，得想個兩全的法子。」
劉全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趙不全又叫住他：
「劉叔，您幫我打聽打聽，索安仁背後到底是誰。是九爺的意思，還是他自作主張。」
劉全兒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趙不全一個人在班房裡坐了很久，直到書吏來敲門，說午時到了，該用膳了，他才回過神來。
都察院的午膳是各房自己解決的，沒有統一的伙房。
趙不全從包袱里摸出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就著壺裡的涼茶，對付了一頓。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孫嘉淦。
那個瘦高個兒、凸眼薄唇的從六品御史，這會兒怕是也在啃乾糧吧？
趙不全放下饅頭，起身去了孫嘉淦的班房。
孫嘉淦果然在啃乾糧。
他面前擺著一碗白水，一個雜麵窩頭，一碟鹹菜疙瘩，吃得正香。
見趙不全進來，他連忙站起來，嘴裡還含著一口窩頭，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混不清：
「趙大人，您怎麼來了？」
趙不全笑了笑，從包袱里摸出兩個白面饅頭，放在他桌上：
「孫大人，光吃窩頭不行，您這身子骨受得了？來，嘗嘗這個，我家裡丫頭蒸的。」
孫嘉淦愣了一下，看著那兩個白花花的饅頭，喉嚨滾動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想推辭，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不全笑了：
「別客氣，吃吧，咱們是同僚，又不是外人。」
孫嘉淦不再推辭，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滿足：
「趙大人，您家裡這饅頭，蒸得真好，又軟又香，比御膳房的都強。」
趙不全哭笑不得：
「您吃過御膳房的？」
孫嘉淦認真地說：
「沒有，是下官猜的。」
趙不全被他這話逗得哈哈大笑。
這人長得醜，可說話倒是實在。
笑完了，趙不全在孫嘉淦對面坐下，正色道：
「孫大人，您那份摺子，本官看了，寫得很好，可本官還是那句話，時機不對。不如這樣，您先放一放，等山東的案子結了，再遞不遲。」
孫嘉淦放下饅頭，抹了抹嘴，臉上的表情從滿足變成了倔強：
「趙大人，下官還是不明白，蔣廷錫包庇兄長，這是明擺著的事，皇上要是真想查，早該查了。留中不發，說明皇上不想查，可下官身為御史，不能因為皇上不想查就不參，這是下官的職責。」
趙不全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跟他不一樣。
他是帶著仇恨當官的，孫嘉淦是帶著信念當官的。
他的仇恨讓他在官場上步步為營，孫嘉淦的信念會讓他在官場上頭破血流。
「孫大人，」
趙不全放緩了語氣，
「本官不是不讓您參，本官是說，參也要講策略。您這摺子遞上去，要是被留中，怎麼辦？要是被打回來，怎麼辦？您得想好後路。參不倒蔣廷錫，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孫嘉淦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趙大人，下官知道您是替下官著想。可下官覺得，當官不是為了保自己的官，是為了替朝廷辦事，替百姓說話。要是每個人都想著保官，那這朝廷就完了。」
趙不全聽著這話，心裡忽然覺得有些慚愧。
他當官是為了報仇，孫嘉淦當官是為了大清朝廷。
誰高誰低，不用比也知道。
可他還是不能看著孫嘉淦往火坑裡跳。
「孫大人，」
趙不全站起身，拍了拍孫嘉淦的肩膀，
「這樣吧，您再等幾天。本官幫您打聽打聽，皇上對山東案子的態度。要是時機合適了，本官替您把摺子遞上去。要是不合適，咱們再商量，怎麼改。」
孫嘉淦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趙大人了。」
趙不全笑了笑，轉身出了班房。
「誰告的？」
他把劉全兒拉進班房，掩上門，壓低聲音問道。
劉全兒左右看了看，湊到趙不全耳邊，說了三個字：
「索安仁。」
趙不全一愣。
索安仁！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戶部雲南司主事，滿洲正白旗的，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背後靠著的是九爺的門路。
說起來，這人跟趙不全還算有幾分淵源，索安仁的姑姑，是九爺允禟府上管事的續弦，彎彎繞繞的，總之是八爺黨那條線上的人。
「他告阿爾善什麼？」
趙不全問。
劉全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抄錄的摺子，遞過來：
「這是我從步軍統領衙門一個兄弟那裡抄來的，索安仁參阿爾善借藩庫銀兩，逾期不還，侵吞國帑。摺子里把一萬二千兩的事抖落得乾乾淨淨，連借據的日期、數目、經手人都寫得一清二楚。」
趙不全接過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索安仁的文筆不算好，可勝在證據確鑿。
借據是哪年哪月哪日立的，經了誰的手，銀子用在哪兒了，寫得明明白白。
最後還添了一句：
「阿爾善身為旗員，知法犯法，若不嚴懲，何以服眾？伏乞皇上聖裁。」
趙不全放下摺子，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索安仁是九爺的人，他參阿爾善，不是衝著阿爾善去的，難道是衝著廉親王去的？
一萬二千兩銀子，是廉親王借的，阿爾善不過是經手人。
索安仁參阿爾善，等於把廉親王也拖下了水。
這是狗咬狗，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劉叔，」
趙不全問，
「這摺子遞上去幾天了？」
劉全兒道：
「三天了。皇上沒有發落，把摺子留中了。」
留中不發，這是雍正的慣用手法。
不批，不轉，不交議，就那麼擱著，既不說對，也不說錯。
可留中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雍正不想在這個時候動這件事。
可為什麼不想動？是顧念廉親王，還是另有打算？
趙不全想了一會兒，沒有想明白。
他把摺子還給劉全兒，低聲道：
「劉叔，您幫我盯著點。阿爾善那邊有什麼消息，隨時告訴我。」
劉全兒點了點頭，又問：
「不全，你打算怎麼辦？阿爾善對咱們不薄，這人情，不能不還。」
趙不全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阿爾善的人情，他當然記得。
可他更記得阿爾善拿來的那張借據，還有阿爾善說的那番話，
「年羹堯的門人在山西拿銀子的事，你查出來了，可你為什麼不報？是不是有人讓你別報？」
阿爾善知道得太多了。
他要是倒了，那些話會不會說出來？說出來對誰不利？對他趙不全。
趙不全睜開眼，對劉全兒說：
「劉叔，您先回去，容我想想。阿爾善的事，不能不管，也不能硬管，得想個兩全的法子。」
劉全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趙不全又叫住他：
「劉叔，您幫我打聽打聽，索安仁背後到底是誰。是九爺的意思，還是他自作主張。」
劉全兒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趙不全一個人在班房裡坐了很久，直到書吏來敲門，說午時到了，該用膳了，他才回過神來。
都察院的午膳是各房自己解決的，沒有統一的伙房。
趙不全從包袱里摸出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就著壺裡的涼茶，對付了一頓。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孫嘉淦。
那個瘦高個兒、凸眼薄唇的從六品御史，這會兒怕是也在啃乾糧吧？
趙不全放下饅頭，起身去了孫嘉淦的班房。
孫嘉淦果然在啃乾糧。
他面前擺著一碗白水，一個雜麵窩頭，一碟鹹菜疙瘩，吃得正香。
見趙不全進來，他連忙站起來，嘴裡還含著一口窩頭，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混不清：
「趙大人，您怎麼來了？」
趙不全笑了笑，從包袱里摸出兩個白面饅頭，放在他桌上：
「孫大人，光吃窩頭不行，您這身子骨受得了？來，嘗嘗這個，我家裡丫頭蒸的。」
孫嘉淦愣了一下，看著那兩個白花花的饅頭，喉嚨滾動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想推辭，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不全笑了：
「別客氣，吃吧，咱們是同僚，又不是外人。」
孫嘉淦不再推辭，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滿足：
「趙大人，您家裡這饅頭，蒸得真好，又軟又香，比御膳房的都強。」
趙不全哭笑不得：
「您吃過御膳房的？」
孫嘉淦認真地說：
「沒有，是下官猜的。」
趙不全被他這話逗得哈哈大笑。
這人長得醜，可說話倒是實在。
笑完了，趙不全在孫嘉淦對面坐下，正色道：
「孫大人，您那份摺子，本官看了，寫得很好，可本官還是那句話，時機不對。不如這樣，您先放一放，等山東的案子結了，再遞不遲。」
孫嘉淦放下饅頭，抹了抹嘴，臉上的表情從滿足變成了倔強：
「趙大人，下官還是不明白，蔣廷錫包庇兄長，這是明擺著的事，皇上要是真想查，早該查了。留中不發，說明皇上不想查，可下官身為御史，不能因為皇上不想查就不參，這是下官的職責。」
趙不全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跟他不一樣。
他是帶著仇恨當官的，孫嘉淦是帶著信念當官的。
他的仇恨讓他在官場上步步為營，孫嘉淦的信念會讓他在官場上頭破血流。
「孫大人，」
趙不全放緩了語氣，
「本官不是不讓您參，本官是說，參也要講策略。您這摺子遞上去，要是被留中，怎麼辦？要是被打回來，怎麼辦？您得想好後路。參不倒蔣廷錫，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孫嘉淦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趙大人，下官知道您是替下官著想。可下官覺得，當官不是為了保自己的官，是為了替朝廷辦事，替百姓說話。要是每個人都想著保官，那這朝廷就完了。」
趙不全聽著這話，心裡忽然覺得有些慚愧。
他當官是為了報仇，孫嘉淦當官是為了大清朝廷。
誰高誰低，不用比也知道。
可他還是不能看著孫嘉淦往火坑裡跳。
「孫大人，」
趙不全站起身，拍了拍孫嘉淦的肩膀，
「這樣吧，您再等幾天。本官幫您打聽打聽，皇上對山東案子的態度。要是時機合適了，本官替您把摺子遞上去。要是不合適，咱們再商量，怎麼改。」
孫嘉淦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趙大人了。」
趙不全笑了笑，轉身出了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