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治理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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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西暖閣。

  天還沒亮透,屋裡的燈就已重新點上了。

  「陛下,江南水患之災,此事應當引起重視,按江南各地的地方志記載,僅去年,其被沖毀的河壩就達三十六處之多,而工部有記錄的修繕工程,只有三處。但地方立項的可不少,足有二十幾條記錄,那所涉及到的款項,幾乎全被剋扣侵吞了。現在老百姓看著田地好像在那兒,可他們心裡也沒底,就怕春汛一來就將他們的田地給全沖沒了,所以遲遲不敢下種。」

  朱由檢聽了王承恩的話,遲遲沒有應聲。好一會他才站起身,緩緩踱步到殿牆輿圖邊。

  修長的指尖順著黃河下游那道粗重的紅線一路向下。

  手指在一個名為曹縣的地方停了下來,他之所以對這個地方如此在意,是因為在明萬曆二十一年,這裡發生過一件歷史慘案叫曹縣大決口。

  這次決口事件,據歷史記載共淹死了七萬多人,聽說那次決口事件吞沒的屍骨,到現在都還沒清乾淨。

  「華夏這片大地,歷史上就有很多的決堤事件,江南水患古來有之,大明要想長治久安,有的事情的確應該做在前頭。有良田而無水利工程庇護,那也等於沒有田土。」

  朱由檢深表贊同,開口說道,語氣里飽含著濃濃的憂鬱。

  「黃河不清,淮河不治,沿岸百姓就永遠沒法過上安穩日子。傳旨,朕要召徐光啟,即刻入乾清宮來見朕。」

  王承恩低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要往外走,這時又被朱由檢給叫住了。

  「還有把工部尚書,以及左右侍郎也一併給朕召來,咱們來個小範圍議事。這事不能久拖,春耕之前必須動工。」

  半個時辰後,徐光啟等人到了。

  只見徐光啟穿著一身二品工部侍郎官服,但他的靴子上卻還沾著泥污,一看就知道他接到皇帝召喚,這才剛從外頭風塵僕僕趕回來的。

  進殿後,徐光啟一行就要跪地向朱由檢叩首,朱由檢趕緊抬手免了他們的虛禮,他直接問,「徐閣老,你對黃淮河道可曾有所了解??」

  「回陛下,臣年輕時曾經親赴河南,山東等地實地勘察過,來回研究水道至少也有五年之久,這輩子,至少也走了上千里的各系河段。」

  接著徐光啟娓娓道出自己對華夏各系河道的理解。

  「黃淮春夏極易泛濫,根子不在天災之患,而是在泥沙在河道中淤積,進而導致河道累積變窄。大明舊法只知道按方疏浚,卻不知道束水以攻沙,如此年年修堤卻年年決口,荼害生靈。」

  ●●●

  朱由檢一邊認真聽著徐光啟的闡述,一邊人緩緩站起身,朝殿牆輿圖走去。

  目光在黃河,淮河,長江這三大河系上游逡巡。

  「徐閣老,你繼續說下去。」

  「是陛下!」

  「臣在天啟年間,曾經向朝廷擬定過《黃淮治理全策》,其法共分三步走。」

  「一曰:束水攻沙法,需兩側修堤成斗,以此法來收緊主河道,以水流的自身流速來沖刷河底河床泥沙,以減少河沙累積。」

  「二曰:分流減勢法,在險要河段開挖減水河,以減洪水流勢,並分泄洪峰壓力。」

  「三曰:修堤固岸法,將舊土堤改為石基夯土堤,再將石堤加高加寬,並設下護坡樁林。以減小河沙流速對堤岸的破壞。」

  「陛下,臣計算過,黃淮改造需朝廷撥銀大約三百萬兩,如果專款專用,動員工匠需二十萬,民夫需二十萬,可分為冬春兩季輪作,這樣也不耽誤農時。」

  徐光啟話音剛落,工部侍郎立刻就站了出來,朝徐光啟拱手反駁道:

  「徐大人此法太過激進了些,祖宗之法治河由來已久,更有成熟的經驗可以借鑑,傳統做法向來以疏導洪水為主。而徐大人的束水攻沙法,從來沒有過先例,萬一造成堤壩決口等更嚴重的後果,誰來擔這個責任?況且三百萬兩白銀可不是小數,大明國庫恐怕根本撐不住。」

  朱由檢抬頭,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他語氣淡淡地說:「工程錢由朕來出,責任由朕擔,方案由徐光啟來定,工部只需要做好配合就行。你們若誰敢拖後腿,朕就摘了誰的頂戴。」

  那人聽到這話,也聽出了皇帝語氣中的不快,他瞬間就閉了嘴,默默的退到了一邊。

  朱由檢再次把目光轉向徐光啟。


  「你說的那三百萬兩,目前朕手裡還有點困難,但朕可以答應你可以先開工,再來慢慢湊錢!」

  「回陛下,陛下的削藩政策,每年節省的宗室開支,今年就能省下一百二十萬兩。土地改革新增的田賦稅收結餘,預計今年就能籌三百萬兩。合計這兩項就有四百多萬兩,正好滿足黃淮工程所用,且不會動用到戶部的邊軍餉銀,也不會額外再加征百姓的賦稅。」

  朱由檢聽到這筆錢,目光也是大亮,當即就點了點頭,「這倒是個好方法,那徐閣老,黃淮的治理工程,我就交給你了。」

  朱由檢說完,目光轉向王承恩。

  「王承恩,你記一下。」

  等王承恩鋪紙碾墨,做好準備後,朱由檢緩緩道:

  「一、大明增設黃淮河道總督衙門,由徐光啟全權主管節制,直隸於皇帝,不受工部常規流程掣肘。

  二,治河專款三百萬兩,按徐閣老所提方法執行,另為工程設獨立帳房,每十日向朕一報支出明細。

  三,民夫徵用規則,所有參與治河的民夫,每日發放工錢十文,另發口糧一升,嚴禁無償徵發苛役,冬春農閒時節輪作,絕不可耽誤春耕秋收。

  四,新授田的州縣,必須同步修建溝渠陂塘,水利工程與授田任務相綁定,地方官申報工程計劃時,工部審核撥款,未完成水利相關配套的,不予確認地契擁有權。」

  說完,朱由檢默默等王承恩寫完條陳,之後拿起掃了一遍,就蓋上了行璽,遞給王承恩。

  「連夜發往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河道衙門。另外,給應天巡撫也下道密令,讓他盯緊江南士紳,要是有人藉機再囤地,再造謠煽動的,立刻查辦抄家。國難用重典,不要給這種害國賊客氣!」

  王承恩領命而去。

  徐光啟還站在原地,神色百般凝重。

  「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告。地方河道官員和士紳勾結,此事由來已久,這些年朝廷的治河銀子是年年撥,卻年年被貪。他們不光剋扣朝廷款項,還故意拖延修繕工程,借水患之機,再兼併災民的土地。這次改造工程,要是不嚴加監管,恐怕還要重蹈以上覆轍。」

  朱由檢冷笑一聲,對這種國之蛀蟲,恨之入骨。

  「那就讓他們知道,這次他們敢伸手就不一樣了,敢動大明根基,朕就誅他九族。只要大明根基不倒,朕背點罵名又何妨?」

  說完,朱由檢抽出一張空白的宣紙,提筆寫下一道口諭。

  「設立臨時工部巡按司,由王承恩秘密派遣東廠幹員,化裝成工匠、民夫、商販,暗訪各地工程進度,發現問題直報御前。凡有虛報冒領,偷工減料或貪墨錢糧者,一經查實即斬立決,可先斬後奏。

  寫完,他抬頭對徐光啟說,「你放手去干,朕會在背後來給你撐腰。只要能把黃河淮河治好,讓百姓能安心種地,你要人朕給你人,你要錢朕給你錢。」

  徐光啟深深叩首,「臣必竭盡全力匡扶大明,不負陛下聖恩。」

  十日後,治河工程全面啟動。

  山東,河南,安徽,江蘇四省幾近同時開工,二十萬民夫按戶籍在兩河流域抽調,輪班上工。

  上工的民夫,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編號和工牌,每日簽到後即刻領錢領糧,帳目還公開貼在工程河口。

  河道總督衙門,每日都派出巡查隊,沿河檢查堤壩質量,發現一處不合格,當場就砸毀再重修。

  一個月後,第一批溝渠在完備的制度和充足的物資供應下,很快就完工了。

  河南歸德府新授田的農戶,第一次用上了自家門口的引水渠。

  老農蹲在田埂上,看著清水緩緩流進自家的旱地,嘴咧得都快開叉了!

  「這水,真進田了。老漢我在田裡刨食一輩子了,那年春耕不是苦哈哈到處找水?如今倒好,有了這工程,我們種地可就輕鬆多了,感謝朱家皇帝的大恩啊!」

  與此同時,東廠的密報也送進了乾清宮。

  山東濟寧河道主事張某,夥同當地士紳李某,虛報河道工程量,貪墨治河專項款八萬兩。

  他們用這筆貪墨來的錢,拿來私建宅院,購置田產。他們管的那段堤段,更是偷工減料,夯土都沒打實,護坡也沒打樁,就這麼做了一個樣子貨。

  前幾天一場小雨,三百丈新堤就潰了口,沖毀了百姓新授的農田三百多頃。


  朱由檢看完密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對王承恩說了五個字……

  「鎖拿再抄家。」

  王承恩當晚就帶著東廠緹騎趕赴山東,把張某和李某這倆畜生當場拿下,並抄出黃金三百兩,白銀兩萬三千兩,各式地契四十七張。

  人證物證集齊就押解回京,關入詔獄候審。

  大案消息一傳開,各地的工程瞬間就肅然了不少。

  再沒人敢明目張胆地剋扣錢糧和工程款了。

  工程風氣被這麼一整,好了起來,可朝里的風浪,卻又鬧了起來。

  三個月後的一天清晨,工部的十幾名官員,竟然聯名上書要彈劾徐光啟:濫用錢糧,勞民傷財,濫法亂政,欺君罔上,要求皇帝立刻停工換人,恢復祖制治河之法。

  奏章送到乾清宮的時候,朱由檢正在看江南應天巡撫的密報。

  蘇松劣紳煽動百姓罷市,散布謠言說朝廷要加征三成賦稅用來治河,還私控米價,讓米價一天漲三回,造成市面動盪。

  朱由檢放下密報,冷笑一聲。

  「你們倒是配合得緊,又來操控米價這招,沒新意也沒創意。無知得可怕,你盯著刀把子來斗有好處嗎?還不如把錢撒出去投資來得划算!」

  當天下午,他下令讓王承恩徹查所有聯名彈劾的工部官員,重點查他們和山東貪腐案有沒有牽連。

  三天後,結果出來了。

  有八名官員都收受過地方河道官的賄賂,其中三個人還幫張某偽造過帳冊,另有一個官員還是李某的遠親,還有一個官員名下突然多了三百畝田產,買地的銀子卻來源不明。

  證據如此齊全。朱由檢把所有材料封存好,準備在御前會議上一舉對他們掀桌立威。

  那一日,乾清宮正殿,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各科給事中都聚在了一起。

  朱由檢端坐龍椅,面前御案之上擺著河道工程的進度奏報和山東貪腐案的卷宗,以及東廠密查的受賄帳冊。

  工部尚書帶頭站了出來,跪地對朱由檢叩首。

  「陛下,如今朝野非議沸騰,江南民心也跟著浮動,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暫停治河工程,以安天下民心。」

  十幾名官員也跟著紛紛跪下附和工部尚書。

  朱由檢神色平淡,不動如山端坐在龍椅之上,目光卻深意滿滿。

  他抬了抬手,王承恩立刻會意徑直上前,把山東潰堤現場的勘驗圖,貪官抄家所得的清單,以及受賄的帳冊,一一公示在眾人面前。

  「你們嘴裡的濫法誤事,實則是你們的人貪墨了工程錢糧,然後再偷工減料,造成了後果,卻嫁禍給了徐光啟。」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字字句句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地上。

  「你們嘴裡的勞民傷財,實則是你們的人,拿著朝廷的治河款,中飽私囊,看著百姓的田產被洪水沖毀,家被淹沒,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倒是好一番修養。」

  這話說得極重,立刻讓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朱由檢站起身,當著眾官員宣布了命令。

  「涉案的八名工部官員,盡數革職查辦,抄家追贓,一分都不能少。刑部按律定刑,該砍的腦袋,必須要砍,該流放的也必須流放!」

  朱由檢越說,聲音越冷,最後都變成了切齒的痛恨。

  「山東貪墨主事張某,即日斬首示眾,家產充公。」

  「徐光啟的治河方案不變,權限不削,錢糧也不減,按工程進度切實推行。」

  命令落下的那一刻,乾清宮滿殿文武,沒一個人敢抬頭。

  半年後,黃河大堤的主體工程悄然完工。

  石基夯土使堤高達到兩丈,頂寬也有一丈五尺,兩岸還種了不少柳樹以固土,更增設了不少排水涵洞以瀉壓。

  淮河的減水河也開挖完畢,洪峰能分流七成以上。江南三十六處險堤,更是全部重建,配套的溝渠陂塘,更是建成了萬餘處。

  第二年春汛,黃河的水位暴漲,比往年還高出近三尺。

  可兩岸的大堤,卻巍然不動,洪水順著河道順流而下,河道沒有一處決口。沿淮的圩田全都保住了不說,百姓搶種的早稻,那也是長勢喜人。

  第三年,全國的春播面積,比治河前,竟翻了一倍還多。


  糧食產量也跟著大幅提升,流民問題也徹底安頓了下來,百姓的身家性命也有了實打實的保障。

  這一日,乾清宮西暖閣,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各地送來的春糧豐收摺子。

  王承恩站在他旁邊,低聲稟報。

  「陛下,河道衙門奏報,今年黃河春汛的洪峰已過,兩岸堤壩巍然不動。現在淮河也通暢無比,百姓都說,如今年歲,是百年未有之安瀾,全是陛下的大恩大德。」

  朱由檢拿起一份摺子,語氣淡淡的,「讓百姓安平,本就是大明的責任,有啥好感恩戴德的?」

  ●●●

  朱由檢話音還沒落下,殿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錦衣衛緹騎,疾步匆匆就闖了進來,雙手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那信封之上還印著山海關的火漆印。

  王承恩接過來拆開,只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就變了。

  「陛下,山海關急報,建州女真率八旗鐵騎突襲了寧遠前屯衛,我大明守將戰死,城池失守。他們還放話,說陛下只顧修河壩而忘了邊民,不顧邊關防務,不日他們就要揮師入關,直取大明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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