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陝境平定
清晨的乾清宮東暖閣，在這八月的初秋，亮得更早了一些。明亮的天光，早早就透過窗紙照了進來，屋裡卻不見多少溫暖，依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這怪異的天氣狀態，預示著西伯利亞的寒流天災依舊還在繼續。
朱由檢靜靜坐在御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硃筆，面前的奏摺堆得滿滿的。
他神色恬淡，卻紋絲不動，深邃的目光就盯著那張攤開的陝西輿圖之上，視線徑直釘在延安府的位置上，目不轉睛地深思著。他保持這一狀態，已經快十分鐘了。
過去這一個月，北京城裡的風聲就沒有松過半刻。
前些時候陝西流民圍城，災民斷糧吃人的消息，陸陸續續傳進京來，致使朝堂直接炸了鍋。
言官們拿著這類誇大加工後的陳詞對他輪番上書，說皇帝成天整頓內廷，抄家士紳都是在逆天而行，惹得天怒人怨而降災禍，甚至還勸他朱由檢要行善政。
更還有起了爛心事的傢伙，竟然死咬著孫傳庭擁兵不救，坐視陝晉民變擴大，要求立刻撤換其總督之職，另派重臣帶兵入陝平亂。
更有人趁機提遼餉問題，向朱由檢下爛藥。說什麼邊關軍情糜爛緊急，得向民間加派三成賦稅以固國本。
這些套路，朱由檢一眼就看穿了這幫人的算盤，東林殘黨借著災情造勢，想逼著他鬆口，把財權重新拿回文官手裡。
可他心裡門兒清，陝西在他的定策和孫傳庭的治理下，是絕對亂不起來的。
因為幾個月前，他就已經把治陝方略交給了孫傳庭，早就布好了局，讓陝西人有果腹之物，這就從根本上斬斷了陝西民亂的根源動力。
江南抄家得來的贓銀里，他悄悄撥了五十萬兩，連帶著二十萬石米糧，三千石土豆紅薯的種子，全封了箱運往了陝西。
那時沒人知道這批貨去了哪，連戶部的帳上，朱由檢都沒有走明帳，就是為了防止有心人作梗。
事前，他的準備也做得足足的，提前就給了孫傳庭一道密旨，強令他五品以下官員先斬後奏，遇阻抗命的格殺勿論的權柄。
這些事，朱由檢沒跟任何人提過，一來保證孫傳庭可以放手施為，二來也為他減少不必要的干擾。
東暖閣此刻很靜。
王承恩站在角落裡，頭埋得低低的，手裡捧著一疊新到的摺子半天都不敢往前湊。
他知道皇帝這幾天都沒睡好，昨夜又熬到了三更才休息，眼下的烏青也重得很。
他知道皇帝心裡壓著什麼，陝西那邊孫傳庭已到幾個月了，除了最初的急報，再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回來。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得青磚都在發顫。
一個小太監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沖了進來，他的頭上冒著虛汗，臉也白得跟紙一樣，雙手高高舉著一封火漆密信，聲音喘息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陝西急報，八百里，里，加急軍報！」
殿裡的空氣瞬間緊縮。
朱由檢捏著硃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他沒抬頭，也沒急著去接信，只淡淡說了句：「放桌上。」
小太監哆嗦著把信放在御案角落上，然後規規矩矩退到一邊，頭都不敢再抬。
朱由檢這才慢慢伸手，輕輕拆開火漆封口，緩緩抽出信紙。紙上的內容很短，就兩行字。
「臣孫傳庭陝西叩首。陝西災荒已平，流民盡皆安撫，新種夏糧收成翻三倍有餘，局勢穩固，乞求陛下放寬心，陝西已經無礙。」
朱由檢盯著那兩行字，足足看了兩分鐘，最後終於露出了滿意又輕鬆的笑容。
他抬起頭，目光幽幽望向窗外。北京連日的陰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然散了，一縷陽光從窗縫斜斜照了進來，落在他手背上。
朱由檢輕輕長吐了一口氣，低聲說：「陝西活了，帝國離活過來還有多遠呢？野豬，還有晉商，等著朕一步步來取你們的狗頭吧。」
隨即他放下信紙，臉上的神色又陰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平平靜靜的：「傳旨，把這捷報謄抄四份。一份存檔，一份送內閣對內公示，一份送到往太廟裡去，用以告慰先帝。」
「最後一份，通傳天下，讓老百姓也高興高興。」
王承恩終於抓到了搭話的機會，立刻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低聲應了句：「是。」但他卻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陛下，這消息，真能信嗎？」
朱由檢疑惑的轉過頭，詫異的看著王承恩，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很懷疑王承恩是不是被什麼東西上身了，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你懷疑孫傳庭？」
「奴才不是懷疑孫大人。」王承恩連忙低下頭，「可陝西連年大旱不減，積弊也是幾十年了，地方豪強盤根錯節，流民更是上百萬之多。就憑一紙捷報，就敢說全面穩住了，外頭的人，怕是不信的。」
「東廠剛才還送來密報，說京城裡已經有流言在傳了，說孫傳庭謊報軍功，拿死人充數，欺瞞朝廷。還有十幾個言官，也正在串聯，準備明日早朝聯名彈劾說他殺良冒功，妄圖邀寵。」
朱由檢冷笑一聲，把信紙往桌上一拍：「他們不信？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孫傳庭做了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牆邊的輿圖前，手指在陝西境內劃了一圈。
「第一，孫傳庭並沒光靠賑濟來混日子。他把陝西的田畝，從頭到尾重新清丈了一遍。那些劣紳貪官強占的無主良田，整整二百萬畝，全分給了流民。每戶授田二十畝以上，還免了三年以上的賦稅。百姓有地種，有飯吃，誰還跟著這些亂民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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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對孫傳庭在這麼短時間內做了這麼多事感到吃驚不已。
「第二，他手上那道先斬後奏的密旨，可不是擺著看的。十七個州縣官剋扣賑糧勾結地主，囤積居奇，全都被他砍了腦袋。抄出來的糧食銀子，當場就分給了災民。地方上的蛀蟲一掃而空，他的政令自然能一通到底。」
王承恩為孫傳庭決絕的手段，倒吸了口涼氣。
「第三，咱們派人送去的高產作物種子，他全分發了下去。土豆，紅薯，在陝北試種已經成了，夏糧收成直接翻了三倍以上。百姓不再餓肚子，自然就不會再搶糧鬧事了。」
朱由檢說到這頓了頓，聲音變得低了些：「第四，他更把流民編成了屯戶，專設里正保甲，推行了屯田制。既管住了人，又種出了糧，還為將來的行動備下了軍糧。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他孫傳庭是個實幹家，幹得非常不錯。」
王承恩聽得愣了神，半晌才喃喃道：「難怪，難怪一點動靜都沒傳出來。」
「動靜當然有，他只是單線向我匯報而已。」朱由檢冷聲道，「晉商在陝西也有暗線，范永斗的人前些日子偷偷運了五千斤鐵器進去，想武裝流民，挑動民變。結果？孫傳庭早就在驛站和邊鎮布了眼線，東西還沒卸車就被他的人給截住了。人抓了，貨沒收，連口供都沒用刑，那幫賣國賊就全招了。你說，這種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王承恩心頭一震，終於徹底明白過來了。這哪是僥倖，哪是運氣。這是從半年前，皇帝就已經開始步步為營的布局了。
『但皇帝怎麼提早就知道陝西會生亂的？又何以提前判斷出誰會在背後捅刀子的？皇帝的布局和思考實在太可怕了，完全是提前調錢，調糧，調人，給了孫傳庭足夠的權力和資源，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一場足以亡國的民變，掐死在了萌芽里。』
『這才是真正的掌控。』
朱由檢嘴角含笑，對孫傳庭的工作很是滿意，一個想法卻在這個時候跳進了他的腦海。
「李自成現在還在銀川驛站當驛卒，孫傳庭整頓驛站的時候，能不能順手把他編進屯田所，給他地，又給他糧，還讓他當個小屯長。把他老婆孩子都安置在屯裡，讓他安安穩穩過日子，那他還憑什麼反？」
想到這裡，他又想到了另外一個關鍵人物。
「張獻忠現在也不過是延安府的一個邊軍小旗，當前已經被調入到了孫傳庭的直屬營里，歸到新編的巡防隊之中。如今陝西災害已解，沒有了亂世條件，沒有饑荒，更沒有外人煽動，他們就是兩個普通軍漢，翻不起什麼浪來。」
就在朱由檢陷入思考的時候，王承恩開口接上了話，只見他臉上帶著喜色，由衷高興道：「這麼說來，陝西的旱災是真的穩住了呀？」
「自然穩住了。」朱由檢點頭，「而且比朕預想的還要好，還要快。」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捷報，又認認真真好好地再看了一遍：「告訴東廠，把陝西劣紳勾結京城言官散布謠言的證據，連夜整理出來，明日早朝當眾宣讀傳閱天下。那些敢造謠的，即刻革職查辦永不敘用。朕可以容人來質疑我的用人，但絕不能容人顛倒黑白肆意誣陷。」
「是！」王承恩應聲就要退下。
「等等。」朱由檢叫住他，「你親自去內閣一趟，把這份捷報交給值房大臣。順便告訴他們，從今天起所有關於陝西的奏報，不必經六科副署，直接送呈御前。誰再敢卡著不發，按抗旨論處。」
王承恩心頭一凜，連忙應下，快步退了出去。
殿裡又安靜了下來。
朱由檢站在原地，久久沒動。他讓人取來全國輿圖，鋪在御案上。目光從陝西慢慢移開，落在山西、河南兩地。
那裡旱情還在熬著人，流民也漸漸多了起來，已經有零星的暴動發生了。
陝西是成了，但並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一省能做成的事，其他省未必就能跟得上。
地方官跟地方官，是不同的，不是每個人都像孫傳庭這麼得力？百姓願不願意信朝廷？這些全都是未知數。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屯田法三個字。寫完又覺得不妥，提起筆一圈劃掉。最後落筆寫下，試點推行，三年後擴充至全國。
不冒進，不激變，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這才是長久之計。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山西地界，手指重重敲在大同和張家口這兩個位置上。
晉商八大姓，根子全扎在山西。陝西這次能迅速平定下來，是因為他提前砍斷了叛亂勢力的一隻手，而這隻手就是江南士紳。
可晉商的根基還在，人脈還在，財力還在。更要命的是，他們和後金的勾結，從來就沒斷過。
他記得清清楚楚，歷史上的皇太極，就是靠著晉商輸送的鐵器糧食情報，才能一次次突破大明邊關直逼京畿。
而現在，晉商這隻手還伸著。
他合上輿圖，對著門口的小太監說：「今日無事，不必再遞摺子了。」說完，朱由檢轉身就往後殿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
外頭傳來一陣更猛烈的腳步聲，比之前那小太監的還要急，還要沉。
一個錦衣衛千戶飛奔而至，渾身上下滿是塵土，鎧甲上更是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見到朱由檢，他單膝重重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聲音高亢得幾乎破了音：「陛下！山西八百里加急！晉商范永斗聯合山西八大姓，已經把三百萬石糧食及十萬斤鐵器偷偷運出了雁門關，全數送到後金盛京了！同時太原，平陽兩府已有流民暴動，三座縣城，也已經被亂民攻破！」
這怪異的天氣狀態，預示著西伯利亞的寒流天災依舊還在繼續。
朱由檢靜靜坐在御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硃筆，面前的奏摺堆得滿滿的。
他神色恬淡，卻紋絲不動，深邃的目光就盯著那張攤開的陝西輿圖之上，視線徑直釘在延安府的位置上，目不轉睛地深思著。他保持這一狀態，已經快十分鐘了。
過去這一個月，北京城裡的風聲就沒有松過半刻。
前些時候陝西流民圍城，災民斷糧吃人的消息，陸陸續續傳進京來，致使朝堂直接炸了鍋。
言官們拿著這類誇大加工後的陳詞對他輪番上書，說皇帝成天整頓內廷，抄家士紳都是在逆天而行，惹得天怒人怨而降災禍，甚至還勸他朱由檢要行善政。
更還有起了爛心事的傢伙，竟然死咬著孫傳庭擁兵不救，坐視陝晉民變擴大，要求立刻撤換其總督之職，另派重臣帶兵入陝平亂。
更有人趁機提遼餉問題，向朱由檢下爛藥。說什麼邊關軍情糜爛緊急，得向民間加派三成賦稅以固國本。
這些套路，朱由檢一眼就看穿了這幫人的算盤，東林殘黨借著災情造勢，想逼著他鬆口，把財權重新拿回文官手裡。
可他心裡門兒清，陝西在他的定策和孫傳庭的治理下，是絕對亂不起來的。
因為幾個月前，他就已經把治陝方略交給了孫傳庭，早就布好了局，讓陝西人有果腹之物，這就從根本上斬斷了陝西民亂的根源動力。
江南抄家得來的贓銀里，他悄悄撥了五十萬兩，連帶著二十萬石米糧，三千石土豆紅薯的種子，全封了箱運往了陝西。
那時沒人知道這批貨去了哪，連戶部的帳上，朱由檢都沒有走明帳，就是為了防止有心人作梗。
事前，他的準備也做得足足的，提前就給了孫傳庭一道密旨，強令他五品以下官員先斬後奏，遇阻抗命的格殺勿論的權柄。
這些事，朱由檢沒跟任何人提過，一來保證孫傳庭可以放手施為，二來也為他減少不必要的干擾。
東暖閣此刻很靜。
王承恩站在角落裡，頭埋得低低的，手裡捧著一疊新到的摺子半天都不敢往前湊。
他知道皇帝這幾天都沒睡好，昨夜又熬到了三更才休息，眼下的烏青也重得很。
他知道皇帝心裡壓著什麼，陝西那邊孫傳庭已到幾個月了，除了最初的急報，再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回來。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得青磚都在發顫。
一個小太監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沖了進來，他的頭上冒著虛汗，臉也白得跟紙一樣，雙手高高舉著一封火漆密信，聲音喘息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陝西急報，八百里，里，加急軍報！」
殿裡的空氣瞬間緊縮。
朱由檢捏著硃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他沒抬頭，也沒急著去接信，只淡淡說了句：「放桌上。」
小太監哆嗦著把信放在御案角落上，然後規規矩矩退到一邊，頭都不敢再抬。
朱由檢這才慢慢伸手，輕輕拆開火漆封口，緩緩抽出信紙。紙上的內容很短，就兩行字。
「臣孫傳庭陝西叩首。陝西災荒已平，流民盡皆安撫，新種夏糧收成翻三倍有餘，局勢穩固，乞求陛下放寬心，陝西已經無礙。」
朱由檢盯著那兩行字，足足看了兩分鐘，最後終於露出了滿意又輕鬆的笑容。
他抬起頭，目光幽幽望向窗外。北京連日的陰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然散了，一縷陽光從窗縫斜斜照了進來，落在他手背上。
朱由檢輕輕長吐了一口氣，低聲說：「陝西活了，帝國離活過來還有多遠呢？野豬，還有晉商，等著朕一步步來取你們的狗頭吧。」
隨即他放下信紙，臉上的神色又陰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平平靜靜的：「傳旨，把這捷報謄抄四份。一份存檔，一份送內閣對內公示，一份送到往太廟裡去，用以告慰先帝。」
「最後一份，通傳天下，讓老百姓也高興高興。」
王承恩終於抓到了搭話的機會，立刻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低聲應了句：「是。」但他卻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陛下，這消息，真能信嗎？」
朱由檢疑惑的轉過頭，詫異的看著王承恩，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很懷疑王承恩是不是被什麼東西上身了，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你懷疑孫傳庭？」
「奴才不是懷疑孫大人。」王承恩連忙低下頭，「可陝西連年大旱不減，積弊也是幾十年了，地方豪強盤根錯節，流民更是上百萬之多。就憑一紙捷報，就敢說全面穩住了，外頭的人，怕是不信的。」
「東廠剛才還送來密報，說京城裡已經有流言在傳了，說孫傳庭謊報軍功，拿死人充數，欺瞞朝廷。還有十幾個言官，也正在串聯，準備明日早朝聯名彈劾說他殺良冒功，妄圖邀寵。」
朱由檢冷笑一聲，把信紙往桌上一拍：「他們不信？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孫傳庭做了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牆邊的輿圖前，手指在陝西境內劃了一圈。
「第一，孫傳庭並沒光靠賑濟來混日子。他把陝西的田畝，從頭到尾重新清丈了一遍。那些劣紳貪官強占的無主良田，整整二百萬畝，全分給了流民。每戶授田二十畝以上，還免了三年以上的賦稅。百姓有地種，有飯吃，誰還跟著這些亂民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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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對孫傳庭在這麼短時間內做了這麼多事感到吃驚不已。
「第二，他手上那道先斬後奏的密旨，可不是擺著看的。十七個州縣官剋扣賑糧勾結地主，囤積居奇，全都被他砍了腦袋。抄出來的糧食銀子，當場就分給了災民。地方上的蛀蟲一掃而空，他的政令自然能一通到底。」
王承恩為孫傳庭決絕的手段，倒吸了口涼氣。
「第三，咱們派人送去的高產作物種子，他全分發了下去。土豆，紅薯，在陝北試種已經成了，夏糧收成直接翻了三倍以上。百姓不再餓肚子，自然就不會再搶糧鬧事了。」
朱由檢說到這頓了頓，聲音變得低了些：「第四，他更把流民編成了屯戶，專設里正保甲，推行了屯田制。既管住了人，又種出了糧，還為將來的行動備下了軍糧。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他孫傳庭是個實幹家，幹得非常不錯。」
王承恩聽得愣了神，半晌才喃喃道：「難怪，難怪一點動靜都沒傳出來。」
「動靜當然有，他只是單線向我匯報而已。」朱由檢冷聲道，「晉商在陝西也有暗線，范永斗的人前些日子偷偷運了五千斤鐵器進去，想武裝流民，挑動民變。結果？孫傳庭早就在驛站和邊鎮布了眼線，東西還沒卸車就被他的人給截住了。人抓了，貨沒收，連口供都沒用刑，那幫賣國賊就全招了。你說，這種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王承恩心頭一震，終於徹底明白過來了。這哪是僥倖，哪是運氣。這是從半年前，皇帝就已經開始步步為營的布局了。
『但皇帝怎麼提早就知道陝西會生亂的？又何以提前判斷出誰會在背後捅刀子的？皇帝的布局和思考實在太可怕了，完全是提前調錢，調糧，調人，給了孫傳庭足夠的權力和資源，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一場足以亡國的民變，掐死在了萌芽里。』
『這才是真正的掌控。』
朱由檢嘴角含笑，對孫傳庭的工作很是滿意，一個想法卻在這個時候跳進了他的腦海。
「李自成現在還在銀川驛站當驛卒，孫傳庭整頓驛站的時候，能不能順手把他編進屯田所，給他地，又給他糧，還讓他當個小屯長。把他老婆孩子都安置在屯裡，讓他安安穩穩過日子，那他還憑什麼反？」
想到這裡，他又想到了另外一個關鍵人物。
「張獻忠現在也不過是延安府的一個邊軍小旗，當前已經被調入到了孫傳庭的直屬營里，歸到新編的巡防隊之中。如今陝西災害已解，沒有了亂世條件，沒有饑荒，更沒有外人煽動，他們就是兩個普通軍漢，翻不起什麼浪來。」
就在朱由檢陷入思考的時候，王承恩開口接上了話，只見他臉上帶著喜色，由衷高興道：「這麼說來，陝西的旱災是真的穩住了呀？」
「自然穩住了。」朱由檢點頭，「而且比朕預想的還要好，還要快。」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捷報，又認認真真好好地再看了一遍：「告訴東廠，把陝西劣紳勾結京城言官散布謠言的證據，連夜整理出來，明日早朝當眾宣讀傳閱天下。那些敢造謠的，即刻革職查辦永不敘用。朕可以容人來質疑我的用人，但絕不能容人顛倒黑白肆意誣陷。」
「是！」王承恩應聲就要退下。
「等等。」朱由檢叫住他，「你親自去內閣一趟，把這份捷報交給值房大臣。順便告訴他們，從今天起所有關於陝西的奏報，不必經六科副署，直接送呈御前。誰再敢卡著不發，按抗旨論處。」
王承恩心頭一凜，連忙應下，快步退了出去。
殿裡又安靜了下來。
朱由檢站在原地，久久沒動。他讓人取來全國輿圖，鋪在御案上。目光從陝西慢慢移開，落在山西、河南兩地。
那裡旱情還在熬著人，流民也漸漸多了起來，已經有零星的暴動發生了。
陝西是成了，但並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一省能做成的事，其他省未必就能跟得上。
地方官跟地方官，是不同的，不是每個人都像孫傳庭這麼得力？百姓願不願意信朝廷？這些全都是未知數。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屯田法三個字。寫完又覺得不妥，提起筆一圈劃掉。最後落筆寫下，試點推行，三年後擴充至全國。
不冒進，不激變，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這才是長久之計。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山西地界，手指重重敲在大同和張家口這兩個位置上。
晉商八大姓，根子全扎在山西。陝西這次能迅速平定下來，是因為他提前砍斷了叛亂勢力的一隻手，而這隻手就是江南士紳。
可晉商的根基還在，人脈還在，財力還在。更要命的是，他們和後金的勾結，從來就沒斷過。
他記得清清楚楚，歷史上的皇太極，就是靠著晉商輸送的鐵器糧食情報，才能一次次突破大明邊關直逼京畿。
而現在，晉商這隻手還伸著。
他合上輿圖，對著門口的小太監說：「今日無事，不必再遞摺子了。」說完，朱由檢轉身就往後殿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
外頭傳來一陣更猛烈的腳步聲，比之前那小太監的還要急，還要沉。
一個錦衣衛千戶飛奔而至，渾身上下滿是塵土，鎧甲上更是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見到朱由檢，他單膝重重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聲音高亢得幾乎破了音：「陛下！山西八百里加急！晉商范永斗聯合山西八大姓，已經把三百萬石糧食及十萬斤鐵器偷偷運出了雁門關，全數送到後金盛京了！同時太原，平陽兩府已有流民暴動，三座縣城，也已經被亂民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