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閹黨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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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肅清江南案的一個半月後,乾清宮東暖閣。

  和昨夜比,似乎沒什麼兩樣。就是外頭的風大了些,讓燈影在牆上晃得更厲害了。

  朱由檢站在全國輿圖前,已經久久沒動了。他的眉頭深深的皺著,眼神深邃而冷漠。白淨的手指,還捏著那封帶血的邊關急報。

  他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腦子裡翻來覆去,盤算的都是晉商這條線的利害之弊。

  范永斗敢明目張胆私自運鐵器和火藥給後金,而且一做就是這麼多年,他相信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疏通,肯定不簡單。

  這幫國賊的背後,肯定是有接應的。且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張巨大的網。

  這張網之大,換成他朱由檢自己來設計,那它的規模也是非常可觀的。

  朱由檢站在全國輿圖面前,腦子一刻沒停的推演著。從江南之鄉扯到山西,再往北直通後金的盛京。中間哪一個環節都斷不得,而最老最扎眼的那個環,到現在還沒剪掉,那就是晉商。

  晉商就是這張大網的執行者,也是資金驅動力。晉商不除,大明難安,假如大明是堵大壩,那麼晉商就是上面打洞的白蟻,其危害不言而喻。

  「王承恩。」朱由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堅定有力。

  朱由檢用慣了王承恩,見江南事了,朱由檢就召回了王承恩。王承恩被召回之後,立刻就去皇宮應點卯,至今當值也不過才兩天而已。

  站在御案旁伺候著的王承恩剛要應聲,就聽見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就有門口小內侍,高聲通稟,原來是奉旨前來的魏忠賢到了。

  殿門被打開的瞬間,灌進來一股涼風,在這六月天裡,依然還帶著一份寒意。

  魏忠賢低著頭蹭了進來,膝蓋一彎就跪得扎紮實實的。所有動作熟得不能再熟,這次叩見他可沒敢喊那句,「老奴叩見陛下了。」

  只是把額頭死死貼在冰涼的地磚上,什麼話也沒說,就安安靜靜等著皇帝發落。

  朱由檢還是沒回頭,有些瘦削的身影背對著他,直直站在那幅天下輿圖前。手指慢慢從晉北之地一路滑到了鳳陽,他的手指才停住。

  「你來了。」朱由檢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也無半點情緒。

  「是。老奴奉旨而來。」魏忠賢的嗓子有點發緊,夾帶著藏不住的顫抖。他現在不得不怕呀,天下人都低估了這個小皇帝,不到半年就牢牢掌控了天下,鬥敗了東林權黨,整頓了天下鄉紳。這份魄力和手腕,當真是高明無比。

  「起來吧。」朱由檢態度很冷淡,但也終於轉過了身。他慢慢走到御案前坐下,隨手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魏忠賢你知道嗎?今早朝之時,朕處理了一幫東林黨,有人抄家,有人發配,也有人三代不敘用。朕的定奪旨意已經下發下去了,也就是說從今天起,文官這條線,朕算是清乾淨了。那你告訴我,朕接下來會做什麼?」

  魏忠賢低著頭聽著,心口卻陷入到了深深的恐懼之中。皇帝這話說得夠明白了,根本沒有半分修飾和隱瞞,完全是明牌式的敲打了。

  但魏忠賢也清楚,皇帝這話不是說給他一個人聽的。而是說給這滿殿的死寂聽的。

  皇帝鬥敗東林後要最終收網了。

  魏忠賢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自己所做過的惡事,他不由苦笑,他已經深深地預知到自己的下場了。

  「魏忠賢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直堅持留下你嗎?不是你有多好,而是你的確在牽制東林這件事情上也算出過力。朕不管你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成就的好事,總之結果是好的,那麼功勞就應該歸屬於你。」朱由檢語氣依舊淡淡的,所說內容都實事求是不偏不倚,「東林黨那些爛帳,當初也是你一沓一沓遞上來的,朕記得你的功勞。」

  「老奴不敢居功,這些不過是替陛下查實舊案,是奴應盡之責。」

  魏忠賢趕緊又磕了個頭,額頭碰在地磚上,發出沉悶輕響。

  「不敢居功?」朱由檢突然冷笑一聲,把手裡那本冊子直接甩到他面前。「那你好好看看,這些東西,你敢不敢認?」

  魏忠賢低頭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就白了。

  那是帳本,可這帳本卻不是普普通通的流水帳,而是一頁頁按了密押畫了供的證詞。

  有田爾耕的筆跡,也有許顯純的印信,還有客氏親筆寫的條子。


  那一樁樁一件件,看到魏忠賢額頭見汗。

  這時朱由檢的責問聲,在魏忠賢的耳邊冷冷響起:

  「天啟四年,你讓東廠緹騎擅闖了禮部侍郎的府邸,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就為了占他家那一處帶花園的宅院。」

  朱由檢一條條往下念,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卻字字砸在魏忠賢的心防之上。

  「同年十月,你私調宮廷內衛三百人在西苑演練,用的是皇家御前儀仗的規制。」

  「遼地九邊軍餉你虛報冒領,牽連十七名邊將。江南土紳上供你收了八萬兩銀子,轉頭就分潤給了七家鹽商。天啟年間你借抄東林党家產的機會,私自截下白銀二百三十萬兩,隱匿田產高達八千畝,全轉到了你侄孫名下的莊戶里。」

  朱由檢每念一句,魏忠賢的身子就跟著抖一下。

  「你還勾結江南的徐家錢家,私放漕船逃稅,收了人家十二萬兩的賄賂。前年天啟帝讓你查江南鹽政,你連夜派人去蘇州通風報信,然後自導自演,演戲給朝廷看。現在人證物證全在,條條都是死罪。朕沒冤枉你吧?所有證人證詞,你應該非常地熟悉,條條都寫得明明白白的。」

  魏忠賢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再一次跪下,用力往前爬了幾步後,額頭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陛下,老奴已經知罪了。老奴一時糊塗,可老奴所作所為,全是為了穩住朝局,替陛下掃除東林那些亂黨啊。若非老奴在前頭擋著,那些人哪能這麼快地都落網呢。」

  「所以你是功臣?」朱由檢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老奴不敢,可老奴也不是全然是為了私心。」魏忠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聲聲泣血似的討饒道,「陛下,老奴先後伺候兩代先帝,一生鞍前馬後伺候了三十年。縱有千錯萬錯,也是為了護著這皇室江山。求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留老奴一條賤命。哪怕貶為雜役,天天灑掃宮門,老奴也願意效犬馬之勞。」

  朱由檢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輕輕開口,沉重地說了一句話。

  「你護的是朕,還是護的你自己,你真沒數嗎?魏氏一門的榮華富貴已經夠久了,大明對得起你魏忠賢。」

  魏忠賢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想狡辯,可他心裡清楚他辯不了。眼前這個人可不是那個木匠皇帝天啟帝,這可是個走一步,再看三步的主兒。從這皇帝的所有作為來看,皇帝早就看穿了一切,也是算盡了一切的高手。

  魏忠賢癱坐在地上,臉灰得像燒燼的紙。嘴唇哆嗦著,只能一個勁兒地朝朱由檢磕著頭。

  咚,咚,咚,魏忠賢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血來。

  「陛下,老奴該死,求您開恩!」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權傾天下的大太監,連百官見了他,都要跪地迎接的九千歲。

  「你的死罪,可以免了,但權力你必須交盡,貪墨的資產,自己老實一點盡交到國庫。這不是朕的開恩或者網開一面,而是你對東林這件事情,有些細沫貢獻而已。」朱由檢說得很平淡,卻異常清晰。

  魏忠賢聽完,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不敢置信的光。

  「削去你所有官職,爵位,誥命,貶為庶役。即刻啟程,赴鳳陽明皇陵守陵,終身不得返京。」朱由檢的語氣依舊平淡,「給你個機會,戴罪立功。」

  魏忠賢直接愣住了,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在這必死之局裡面,皇帝又一次饒過了他。

  「你在那邊,幫我查一件事。」朱由檢繼續說,「各地的皇陵,行宮,驛站,但凡有鎮守太監的地方,你給我一個個查清楚。誰貪贓枉法,誰剋扣祭銀,誰私養家丁,誰和地方官勾結斂財。你把名單都給我一項項列出來,每月一封密報直接送到我手裡。」

  「老奴,老奴遵旨。」魏忠賢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連忙趴在地上磕頭,「陛下隆恩,老奴定當肝腦塗地為陛下清肅宦官弊病,絕不敢有半點隱瞞。」

  「記住。」朱由檢死死盯著他,神如磐石,「你只有上報的權力,沒有處置的權力。誰該抓,誰該辦,全由朕說了算。你要是敢藉機報復或者漏一個字給外人,我不光殺你,連你魏家上下三代都一個不留。」

  「老奴不敢,絕不敢。」魏忠賢連連叩首,眼淚鼻涕都混在一起往下淌,發著誓:「老奴只認陛下你一人,只效忠陛下。」

  「老奴不敢,絕不敢。」魏忠賢連連叩首,眼淚鼻涕都混在一起往下淌,發著誓:「老奴只認陛下你一人,只效忠陛下。」


  朱由檢揮了揮手。「去吧,交接好一切,明日午門辭行,不必等朕露面了。你好好守著祖宗的陵寢,別丟了大明的臉。」

  魏忠賢被兩個小太監扶著退出去的時候,腿還在抖。可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淚光。

  他嘴裡喃喃自語,「活著,我還活著,還能做事,陛下終究沒棄我。」

  次日下午,京城午門外已經聚齊了不少人。

  魏忠賢穿著粗布衣裳,跪在冰冷的石階上,對著宮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上的血痕又裂開了,血順著他深刻的皺紋往下淌。他身後只有一輛破舊的馬車,還有兩個隨行的小太監,此刻也都低著頭站在他身後。

  昔日出行,他魏忠賢百官避道,鼓樂相迎。如今離京,他連個正經來送的人都沒有。

  可就在他準備上車的時候,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過來,傳了一句陛下的口諭。

  「陛下說了,去吧,好好守著皇陵,莫負朕的恩旨。」

  魏忠賢渾身一震,再次跪了下去,哽咽應聲。

  「老奴。萬死難報聖恩。」

  馬車緩緩啟動,沉重的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街道兩旁漸漸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老百姓,有百姓顯然受過昔日閹黨的氣,罵罵咧咧朝魏忠賢的馬車上扔爛菜葉,罵閹賊活該。

  也有幾個老衙役模樣的人,默默站在街角,偷偷地為魏忠賢灑了碗酒在地上。他們早年都受過魏忠賢的恩惠,所以魏忠賢這人很複雜,就是因為這一點。

  「走了啊。」有人低聲念叨,「這天下,總算乾淨了一點。」

  宮裡。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檢正低頭批閱奏章,聽見外頭傳來一聲輕響,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什麼事。」朱由檢問。

  「回陛下,魏忠賢已經出城十里之遙,正往鳳陽而去。」小太監低聲回稟。

  朱由檢嗯了一聲,手裡的筆沒停,繼續寫著字。

  片刻之後,他又開口問,「現朝中可有什麼動靜。」

  「有,幾位曾遭魏忠賢打壓過的官員,聯名上書痛陳魏忠賢十大宗罪狀,請陛下賜死魏忠賢,以謝天下。」

  「朕之前怎麼說的。」

  「您說,魏忠賢罪當死,朕留其命是為皇陵守靈,為天下清宦蠹,再有上書言此事者,以干預皇陵事務論罪。」

  朱由檢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話了。

  他這麼做,不光一口氣斬了魏忠賢的權,也斬了文官拿舊帳來攪局的念想。

  從此以後,沒人能拿清算閹黨當藉口生事。恩和威,全都攥在了他手裡。

  朱由檢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剛想端茶喝一口,就見另一個小太監快步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陛下,錦衣衛的加急密報,八百里快騎剛送到的。」

  朱由檢接過後拆開,信紙很短,只有一行字。魏忠賢離京前夜,曾遣心腹快馬前往山西,給晉商范永斗送了一封封口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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