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坦誠與交易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燈的光灑在深藍色地毯上，映出細微的塵埃在緩慢飄浮。兩側的盤龍柱沉默矗立，白玉表面的龍雕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高背椅上的男人——敖廣——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如電的眼睛鎖定孫悟空，等待一個答案。
紫霞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的痛楚。她靠在孫悟空肩上，蒼白的臉上，睫毛微微顫動，目光卻堅定地迎向敖廣的視線。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指節微微發白。短棍表面的暗金紋路，在殿內燈光下流淌著微弱的光，像沉睡的火山，隨時可能甦醒。他抬起頭，與敖廣對視，眼神里沒有閃躲，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歷經萬載沉澱下來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從未熄滅的桀驁。
「敵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那要看，你站在哪一邊。」
敖廣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孫悟空沒有等他回應，繼續道：「你既然認得這根棍子，認得我們，想必也知道『火牆』。」
敖廣的瞳孔，在聽到「火牆」二字時，驟然收縮。
「太陽系被封鎖，天地為籠。」孫悟空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萬年前，滿天神佛集體飛升，去了所謂的『聖庭』，留下我們這些『閒神』被困在這裡。我佛心破碎，神力百不存一。紫霞為等我，耗盡本源，如今瀕臨消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敖廣額頭的玉角。
「我回來，是為了收集散落的神性碎片，恢復力量，打破這囚籠。這根棍子——」他舉起手中的短棍，「需要『定海神鐵』的核心碎片，才能恢復完整。而碎片，就在東海。」
話音落下。
大殿陷入更深的寂靜。
循環系統的嗡鳴聲變得格外刺耳，像某種巨大的機械在深海深處緩慢呼吸。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在地毯上投下更長的陰影。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咸腥味，混合著龍宮深處靈脈散發的、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敖廣的身體，緩緩靠回椅背。
他閉上了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紫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潛水服的生命維持系統發出低沉的警報聲——氧氣含量低於百分之十五，壓力調節即將失效。孫悟空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在增加，那是虛弱到極致的表現。
但他沒有動，只是穩穩地扶著她，目光始終鎖定敖廣。
終於。
敖廣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銳利依舊，但多了一種複雜的情緒——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認命般的悲哀。
「火牆……」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我龍族傳承記憶，亦有碎片殘留。歷代龍王口耳相傳，知曉天地為籠，知曉我等血脈稀薄，神力百不存一，只能偏安這海底一隅。」
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額頭。
那對淡金色的玉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看這『水晶宮』——」他環視大殿，「表面光鮮，實則不過是利用海底殘留的靈脈，結合現代科技，勉強維持的一個……避難所。龍族早已不是當年的龍族。我們失去了呼風喚雨的神通，失去了翻江倒海的力量，甚至連完整的龍形都無法維持，只能以這般半人半龍的姿態苟活。」
他的語氣里，有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但即便如此，『火牆』依然沒有放過我們。」敖廣的目光變得銳利，「那『污穢海魔』——你們在外面遇到的那頭巨獸——不過是『火牆』能量逸散，污染海洋生物產生的怪物之一。近十年來，這種怪物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實力越來越強。它們被污穢靈能驅動，瘋狂攻擊一切活物，尤其對龍宮這種靈能聚集地，有著本能的憎惡。」
他站起身。
深藍色的唐裝隨著動作微微擺動，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走到大殿一側，那裡有一面巨大的水晶牆——不是裝飾，而是一整塊天然水晶打磨而成的透明幕牆。幕牆外，是龍宮的生活區。可以看到街道上行走的龍族後裔，可以看到懸浮在半空的照明球，可以看到遠處建築里透出的溫暖燈光。
但敖廣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景象上。
他抬起手，在水晶牆表面輕輕一點。
牆面上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隨即，景象變了。生活區的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藍色的海域三維地圖。地圖上，龍宮的位置被標記為一個金色的光點，而在光點周圍，散布著數十個暗紅色的斑點。那些斑點大小不一，有的靜止，有的在緩慢移動。
「這些，都是已探測到的『污穢靈能』污染源。」敖廣的聲音冰冷，「它們像瘟疫一樣在東海擴散。被污染的海獸會變得狂暴、嗜血，攻擊性極強。更可怕的是，污染會侵蝕靈脈——龍宮賴以生存的根基。」
他指向地圖上一個特別巨大的暗紅色斑點。
那個斑點距離龍宮不遠，大約五十海里。
「這裡，是污染最嚴重的區域。我們派出了三支偵察隊，全部有去無回。傳回來的最後影像顯示，那裡有一個……深淵裂隙。污穢靈能正從裂隙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像潰爛的傷口，污染整片海域。」
敖廣轉過身，看向孫悟空。
「那頭攻擊你們的巨獸，就是從那個裂隙附近遊蕩過來的。它原本可能只是一頭普通的深海巨鯨，被污染後，體型暴漲，靈能扭曲，變成了那副模樣。」他的目光落在紫霞蒼白的臉上，「而你的同伴所受的傷，傷口殘留的污穢靈能，正是同源。」
紫霞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鮮血從她嘴角滲出，滴在孫悟空的肩甲上，迅速被潛水服的材料吸收，留下一片暗紅色的污漬。
孫悟空的手臂收緊。
他能感覺到紫霞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潛水服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氧氣含量已經降到百分之十。壓力調節系統徹底失效，深海的水壓開始透過破損處擠壓她的身體——如果不是有仙人體質殘留，她早已被壓成肉泥。
「你需要救治。」孫悟空看向敖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現在。」
敖廣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手勢。
大殿側門無聲滑開，兩名穿著白色制服、頭上生著珊瑚狀小角的女性快步走進。她們手裡提著銀色的醫療箱，箱體表面有複雜的符文在流動——那是現代科技與古老符文的結合產物。
「帶她去醫療室。」敖廣吩咐，「用最高規格的淨化治療艙。」
兩名女性點頭，走到孫悟空身邊，小心地從他手中接過紫霞。紫霞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但她還是努力睜開眼睛，看向孫悟空，嘴唇動了動。
「放心。」孫悟空低聲說，「我很快過去。」
紫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安心，然後閉上了眼睛。
兩名女性扶著她，快步離開大殿。側門關閉，將她們的身影隔絕在外。
大殿裡，又只剩下孫悟空和敖廣。
空氣里的咸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種壓抑的氣氛沒有改變。循環系統的嗡鳴聲依舊，水晶牆上的三維地圖還在緩緩旋轉，那些暗紅色的斑點像惡瘡一樣刺眼。
「她會得到最好的治療。」敖廣重新坐回高背椅，「龍宮的醫療技術，結合了靈能淨化與基因修復，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救回來。但——」
他頓了頓。
「治療需要時間。而你的時間，不多了。」
孫悟空盯著他：「什麼意思？」
「你剛才說，你需要『定海神鐵』的核心碎片。」敖廣的目光，落在孫悟空手中的短棍上，「那碎片，確實在我宮中。但它不是被收藏在寶庫里，而是被作為陣眼，鎮壓在此處靈脈的核心節點上。」
他抬起手，在空中虛劃。
水晶牆上的地圖再次變化，這次顯示的是龍宮地下結構的剖面圖。可以看到複雜的管道系統、能量傳輸線路，而在最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發著淡藍色光芒的球形結構。球形結構的中心，懸浮著一塊不規則的金色碎片——只有拳頭大小，但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即便透過三維圖像，也能感受到其磅礴。
「這就是碎片。」敖廣說，「它維持著龍宮靈脈的穩定，過濾海水中的污穢靈能，為整個『水晶宮』提供純淨的靈氣。如果它被取走——」
他的手指在圖像上一點。
球形結構開始模擬崩潰。淡藍色的光芒迅速黯淡，管道系統出現裂痕，能量傳輸線路中斷，整個龍宮地下結構開始扭曲、塌陷。最後，圖像變成一片代表毀滅的紅色警告。
「靈脈失衡，能量反衝。」敖廣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龍宮會在三小時內徹底崩潰，所有生活在這裡的龍族後裔，包括正在接受治療的紫霞仙子，都會被深海水壓和暴走的靈能撕成碎片。」
孫悟空握緊了金箍棒。
短棍表面的暗金紋路，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微微發燙。
「你在威脅我？」他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不。」敖廣搖頭，「我在陳述事實。碎片是龍宮的命脈，我不能輕易交出。但——」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電。
「如果你能幫我龍宮，徹底解決『污穢靈能』污染源頭的威脅，那麼，情況就不同了。」
孫悟空眯起眼睛：「說清楚。」
「污染源頭不除，龍宮遲早會被越來越多的污穢海魔攻破。靈脈被侵蝕只是時間問題。到那時，碎片同樣保不住，龍宮同樣會毀滅。」敖廣的語氣變得急促，「但如果你能解決那個深淵裂隙，切斷污穢靈能的來源，那麼東海海域的靈能環境將得到淨化。龍宮的靈脈壓力會大大減輕，甚至可能逐漸恢復。」
他深吸一口氣。
「到那時，碎片作為陣眼的作用就不再那麼關鍵。我可以動用備用能源系統暫時維持靈脈穩定，然後，將碎片取出，交給你。」
大殿裡安靜下來。
只有三維地圖上，那個巨大的暗紅色斑點，在緩緩脈動，像一顆腐爛的心臟。
「作為回報——」敖廣一字一句，「『定海神鐵』的核心碎片，奉上。而且，我敖廣，以及整個東海龍宮，願與你們『曙光』組織，結為盟友。」
他站起身，走到孫悟空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
敖廣的身高與孫悟空相仿，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以及龍族血脈帶來的天然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沉重。他額頭的玉角，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與孫悟空手中金箍棒的暗金光芒，形成微妙的呼應。
「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敖廣的聲音壓低，「收集神性碎片，打破『火牆』。這很瘋狂，但……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龍族被困在這海底太久了，久到我們已經快要忘記天空是什麼樣子。」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嚮往，但很快被現實的沉重取代。
「但龍宮不能冒險。我不能拿數千族人的性命，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所以，我需要一個保證——一個你能解決污染源頭的保證。如果你能做到，那麼，碎片是你的，龍宮的力量，也是你的。」
孫悟空沉默著。
他的目光，從敖廣臉上，移向水晶牆上的三維地圖。那個暗紅色的深淵裂隙，在深藍色的海域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他能感覺到，金箍棒在微微震動——不是對碎片的渴望，而是對那股污穢靈能的本能排斥。
那是與「火牆」同源的氣息。
骯髒，扭曲，充滿惡意。
「那個裂隙，」孫悟空開口，「具體位置？」
敖廣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揮手調出更詳細的海圖，將裂隙區域放大。可以看到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兩側是陡峭的岩壁，溝底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涌動。海溝周圍，散布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紅點——那是被污染的海獸。
「深度，一萬兩千米。」敖廣說，「水壓是海面的上千倍。普通潛水設備根本無法抵達，即便是龍族的強化軀體，也需要特殊防護。而且，那裡的空間結構很不穩定，有強烈的靈能亂流，還有……」
他頓了頓。
「根據最後傳回的殘缺影像，裂隙附近，有『東西』在守護。不是被污染的海獸，而是……更古老的某種存在。影像太模糊，看不清具體形態，但那種壓迫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孫悟空盯著那個海溝。
他的瞳孔深處，有金色的火焰在緩緩燃燒。
一萬兩千米的深海，上千倍的水壓，靈能亂流，未知的守護者……這些對普通人，甚至對大多數異能者來說，都是絕境。但對他來說——
「我需要詳細數據。」孫悟空說，「海流方向，水溫變化，岩層結構，靈能波動頻率。還有，你們現有的裝備，能提供什麼支持？」
敖廣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確實存在。
「數據已經準備好。龍宮有最先進的深海探測設備，雖然無法直接進入裂隙，但外圍掃描很全面。」他轉身走向大殿一側的控制台，「至於裝備——龍宮寶庫里，有先祖留下的幾件古物，或許對你有用。另外，我可以調派一支精銳小隊配合你，雖然他們無法進入核心區域，但可以在外圍接應，清理雜兵。」
他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大殿中央的地面緩緩打開，升起一個圓柱形的展示台。台上懸浮著三件物品：一件暗金色的鱗甲，甲片細密，表面有龍紋流動；一柄通體湛藍的三叉戟，戟尖有細微的電弧跳躍；還有一顆拳頭大小的珍珠，珍珠內部有星光在旋轉。
「龍鱗甲，以遠古龍蛻煉製，可抵禦深海高壓與靈能侵蝕。」敖廣指向鱗甲，「海神戟，仿製上古神器，能操控一定範圍內的水流，對水屬性生物有壓制效果。定魂珠，可穩定神魂，抵抗精神類攻擊——裂隙附近的靈能亂流，對意識有很強的干擾。」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三件物品。
最後，落在定魂珠上。
他想起了剛才在卵形物體前，意識被拉扯的感覺。那還只是被污染魂魄的殘餘影響，如果是裂隙本體的靈能亂流……
「定魂珠我拿走。」他說，「鱗甲和戟，給你的小隊。」
敖廣點頭：「明智的選擇。那麼——」
他看向孫悟空，眼神變得鄭重。
「交易，成立？」
大殿裡，循環系統的嗡鳴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地毯上投下兩人對峙的影子。空氣里的咸腥味，混合著靈脈散發的淡淡靈氣，形成一種獨特的、深海特有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龍宮生活區的喧鬧聲，但那些聲音被厚重的牆壁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孫悟空抬起手。
手中的金箍棒，短棍形態，暗金紋路在燈光下緩緩流淌。
他看向敖廣，點了點頭。
「成立。」
兩個字，清晰，堅定。
敖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卸下重擔的輕鬆，也有對未來不確定的憂慮。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重新坐回高背椅，恢復了龍宮之主的威嚴姿態。
「數據包和定魂珠，稍後會有人送到你的房間。」他說，「紫霞仙子的治療需要至少十二小時。你可以先休息，調整狀態。明天清晨，我們制定詳細行動計劃。」
孫悟空沒有反對。
他確實需要時間——不是休息，而是消化剛才得到的信息，以及……感受金箍棒的變化。
自從進入龍宮，尤其是靠近靈脈核心後，短棍內部的某種東西，似乎在緩慢甦醒。那不是力量的恢復，而是某種「記憶」的鬆動。碎片近在咫尺，那種共鳴越來越強烈。
「帶他去客房。」敖廣對空氣說了一句。
大殿側門再次滑開，之前那名蝦形頭盔的守衛首領走了進來，對孫悟空躬身行禮：「請隨我來。」
孫悟空最後看了敖廣一眼，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地毯上沉悶地響起，逐漸遠去。
大殿裡，只剩下敖廣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額頭的玉角，光芒微微黯淡。良久，他抬起手，在空中虛點，調出一個加密通訊界面。界面上，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答應了。」敖廣低聲說。
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響起：
「很好。按計劃進行。記住，你的任務只是引導，不要插手。『它』需要養料，而齊天大聖……是最好的祭品。」
通訊切斷。
界面消失。
敖廣睜開眼睛，看向水晶牆上那個暗紅色的深淵裂隙。他的眼神複雜，有掙扎，有愧疚，但最終，被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堅定取代。
「為了龍族……」他喃喃自語，「為了……活下去。」
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循環系統的嗡鳴聲中。
紫霞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的痛楚。她靠在孫悟空肩上，蒼白的臉上，睫毛微微顫動，目光卻堅定地迎向敖廣的視線。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指節微微發白。短棍表面的暗金紋路，在殿內燈光下流淌著微弱的光，像沉睡的火山，隨時可能甦醒。他抬起頭，與敖廣對視，眼神里沒有閃躲，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歷經萬載沉澱下來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從未熄滅的桀驁。
「敵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那要看，你站在哪一邊。」
敖廣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孫悟空沒有等他回應，繼續道：「你既然認得這根棍子，認得我們，想必也知道『火牆』。」
敖廣的瞳孔，在聽到「火牆」二字時，驟然收縮。
「太陽系被封鎖，天地為籠。」孫悟空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萬年前，滿天神佛集體飛升，去了所謂的『聖庭』，留下我們這些『閒神』被困在這裡。我佛心破碎，神力百不存一。紫霞為等我，耗盡本源，如今瀕臨消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敖廣額頭的玉角。
「我回來，是為了收集散落的神性碎片，恢復力量，打破這囚籠。這根棍子——」他舉起手中的短棍，「需要『定海神鐵』的核心碎片，才能恢復完整。而碎片，就在東海。」
話音落下。
大殿陷入更深的寂靜。
循環系統的嗡鳴聲變得格外刺耳，像某種巨大的機械在深海深處緩慢呼吸。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在地毯上投下更長的陰影。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咸腥味，混合著龍宮深處靈脈散發的、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敖廣的身體，緩緩靠回椅背。
他閉上了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紫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潛水服的生命維持系統發出低沉的警報聲——氧氣含量低於百分之十五，壓力調節即將失效。孫悟空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在增加，那是虛弱到極致的表現。
但他沒有動，只是穩穩地扶著她，目光始終鎖定敖廣。
終於。
敖廣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銳利依舊，但多了一種複雜的情緒——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認命般的悲哀。
「火牆……」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我龍族傳承記憶，亦有碎片殘留。歷代龍王口耳相傳，知曉天地為籠，知曉我等血脈稀薄，神力百不存一，只能偏安這海底一隅。」
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額頭。
那對淡金色的玉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看這『水晶宮』——」他環視大殿，「表面光鮮，實則不過是利用海底殘留的靈脈，結合現代科技，勉強維持的一個……避難所。龍族早已不是當年的龍族。我們失去了呼風喚雨的神通，失去了翻江倒海的力量，甚至連完整的龍形都無法維持，只能以這般半人半龍的姿態苟活。」
他的語氣里，有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但即便如此，『火牆』依然沒有放過我們。」敖廣的目光變得銳利，「那『污穢海魔』——你們在外面遇到的那頭巨獸——不過是『火牆』能量逸散，污染海洋生物產生的怪物之一。近十年來，這種怪物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實力越來越強。它們被污穢靈能驅動，瘋狂攻擊一切活物，尤其對龍宮這種靈能聚集地，有著本能的憎惡。」
他站起身。
深藍色的唐裝隨著動作微微擺動，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走到大殿一側，那裡有一面巨大的水晶牆——不是裝飾，而是一整塊天然水晶打磨而成的透明幕牆。幕牆外，是龍宮的生活區。可以看到街道上行走的龍族後裔，可以看到懸浮在半空的照明球，可以看到遠處建築里透出的溫暖燈光。
但敖廣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景象上。
他抬起手，在水晶牆表面輕輕一點。
牆面上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隨即，景象變了。生活區的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藍色的海域三維地圖。地圖上，龍宮的位置被標記為一個金色的光點，而在光點周圍，散布著數十個暗紅色的斑點。那些斑點大小不一，有的靜止，有的在緩慢移動。
「這些，都是已探測到的『污穢靈能』污染源。」敖廣的聲音冰冷，「它們像瘟疫一樣在東海擴散。被污染的海獸會變得狂暴、嗜血，攻擊性極強。更可怕的是，污染會侵蝕靈脈——龍宮賴以生存的根基。」
他指向地圖上一個特別巨大的暗紅色斑點。
那個斑點距離龍宮不遠，大約五十海里。
「這裡，是污染最嚴重的區域。我們派出了三支偵察隊，全部有去無回。傳回來的最後影像顯示，那裡有一個……深淵裂隙。污穢靈能正從裂隙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像潰爛的傷口，污染整片海域。」
敖廣轉過身，看向孫悟空。
「那頭攻擊你們的巨獸，就是從那個裂隙附近遊蕩過來的。它原本可能只是一頭普通的深海巨鯨，被污染後，體型暴漲，靈能扭曲，變成了那副模樣。」他的目光落在紫霞蒼白的臉上，「而你的同伴所受的傷，傷口殘留的污穢靈能，正是同源。」
紫霞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鮮血從她嘴角滲出，滴在孫悟空的肩甲上，迅速被潛水服的材料吸收，留下一片暗紅色的污漬。
孫悟空的手臂收緊。
他能感覺到紫霞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潛水服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氧氣含量已經降到百分之十。壓力調節系統徹底失效，深海的水壓開始透過破損處擠壓她的身體——如果不是有仙人體質殘留，她早已被壓成肉泥。
「你需要救治。」孫悟空看向敖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現在。」
敖廣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手勢。
大殿側門無聲滑開，兩名穿著白色制服、頭上生著珊瑚狀小角的女性快步走進。她們手裡提著銀色的醫療箱，箱體表面有複雜的符文在流動——那是現代科技與古老符文的結合產物。
「帶她去醫療室。」敖廣吩咐，「用最高規格的淨化治療艙。」
兩名女性點頭，走到孫悟空身邊，小心地從他手中接過紫霞。紫霞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但她還是努力睜開眼睛，看向孫悟空，嘴唇動了動。
「放心。」孫悟空低聲說，「我很快過去。」
紫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安心，然後閉上了眼睛。
兩名女性扶著她，快步離開大殿。側門關閉，將她們的身影隔絕在外。
大殿裡，又只剩下孫悟空和敖廣。
空氣里的咸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種壓抑的氣氛沒有改變。循環系統的嗡鳴聲依舊，水晶牆上的三維地圖還在緩緩旋轉，那些暗紅色的斑點像惡瘡一樣刺眼。
「她會得到最好的治療。」敖廣重新坐回高背椅，「龍宮的醫療技術，結合了靈能淨化與基因修復，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救回來。但——」
他頓了頓。
「治療需要時間。而你的時間，不多了。」
孫悟空盯著他：「什麼意思？」
「你剛才說，你需要『定海神鐵』的核心碎片。」敖廣的目光，落在孫悟空手中的短棍上，「那碎片，確實在我宮中。但它不是被收藏在寶庫里，而是被作為陣眼，鎮壓在此處靈脈的核心節點上。」
他抬起手，在空中虛劃。
水晶牆上的地圖再次變化，這次顯示的是龍宮地下結構的剖面圖。可以看到複雜的管道系統、能量傳輸線路，而在最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發著淡藍色光芒的球形結構。球形結構的中心，懸浮著一塊不規則的金色碎片——只有拳頭大小，但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即便透過三維圖像，也能感受到其磅礴。
「這就是碎片。」敖廣說，「它維持著龍宮靈脈的穩定，過濾海水中的污穢靈能，為整個『水晶宮』提供純淨的靈氣。如果它被取走——」
他的手指在圖像上一點。
球形結構開始模擬崩潰。淡藍色的光芒迅速黯淡，管道系統出現裂痕，能量傳輸線路中斷，整個龍宮地下結構開始扭曲、塌陷。最後，圖像變成一片代表毀滅的紅色警告。
「靈脈失衡，能量反衝。」敖廣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龍宮會在三小時內徹底崩潰，所有生活在這裡的龍族後裔，包括正在接受治療的紫霞仙子，都會被深海水壓和暴走的靈能撕成碎片。」
孫悟空握緊了金箍棒。
短棍表面的暗金紋路，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微微發燙。
「你在威脅我？」他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不。」敖廣搖頭，「我在陳述事實。碎片是龍宮的命脈，我不能輕易交出。但——」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電。
「如果你能幫我龍宮，徹底解決『污穢靈能』污染源頭的威脅，那麼，情況就不同了。」
孫悟空眯起眼睛：「說清楚。」
「污染源頭不除，龍宮遲早會被越來越多的污穢海魔攻破。靈脈被侵蝕只是時間問題。到那時，碎片同樣保不住，龍宮同樣會毀滅。」敖廣的語氣變得急促，「但如果你能解決那個深淵裂隙，切斷污穢靈能的來源，那麼東海海域的靈能環境將得到淨化。龍宮的靈脈壓力會大大減輕，甚至可能逐漸恢復。」
他深吸一口氣。
「到那時，碎片作為陣眼的作用就不再那麼關鍵。我可以動用備用能源系統暫時維持靈脈穩定，然後，將碎片取出，交給你。」
大殿裡安靜下來。
只有三維地圖上，那個巨大的暗紅色斑點，在緩緩脈動，像一顆腐爛的心臟。
「作為回報——」敖廣一字一句，「『定海神鐵』的核心碎片，奉上。而且，我敖廣，以及整個東海龍宮，願與你們『曙光』組織，結為盟友。」
他站起身，走到孫悟空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
敖廣的身高與孫悟空相仿，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以及龍族血脈帶來的天然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沉重。他額頭的玉角，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與孫悟空手中金箍棒的暗金光芒，形成微妙的呼應。
「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敖廣的聲音壓低，「收集神性碎片，打破『火牆』。這很瘋狂，但……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龍族被困在這海底太久了，久到我們已經快要忘記天空是什麼樣子。」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嚮往，但很快被現實的沉重取代。
「但龍宮不能冒險。我不能拿數千族人的性命，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所以，我需要一個保證——一個你能解決污染源頭的保證。如果你能做到，那麼，碎片是你的，龍宮的力量，也是你的。」
孫悟空沉默著。
他的目光，從敖廣臉上，移向水晶牆上的三維地圖。那個暗紅色的深淵裂隙，在深藍色的海域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他能感覺到，金箍棒在微微震動——不是對碎片的渴望，而是對那股污穢靈能的本能排斥。
那是與「火牆」同源的氣息。
骯髒，扭曲，充滿惡意。
「那個裂隙，」孫悟空開口，「具體位置？」
敖廣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揮手調出更詳細的海圖，將裂隙區域放大。可以看到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兩側是陡峭的岩壁，溝底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涌動。海溝周圍，散布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紅點——那是被污染的海獸。
「深度，一萬兩千米。」敖廣說，「水壓是海面的上千倍。普通潛水設備根本無法抵達，即便是龍族的強化軀體，也需要特殊防護。而且，那裡的空間結構很不穩定，有強烈的靈能亂流，還有……」
他頓了頓。
「根據最後傳回的殘缺影像，裂隙附近，有『東西』在守護。不是被污染的海獸，而是……更古老的某種存在。影像太模糊，看不清具體形態，但那種壓迫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孫悟空盯著那個海溝。
他的瞳孔深處，有金色的火焰在緩緩燃燒。
一萬兩千米的深海，上千倍的水壓，靈能亂流，未知的守護者……這些對普通人，甚至對大多數異能者來說，都是絕境。但對他來說——
「我需要詳細數據。」孫悟空說，「海流方向，水溫變化，岩層結構，靈能波動頻率。還有，你們現有的裝備，能提供什麼支持？」
敖廣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確實存在。
「數據已經準備好。龍宮有最先進的深海探測設備，雖然無法直接進入裂隙，但外圍掃描很全面。」他轉身走向大殿一側的控制台，「至於裝備——龍宮寶庫里，有先祖留下的幾件古物，或許對你有用。另外，我可以調派一支精銳小隊配合你，雖然他們無法進入核心區域，但可以在外圍接應，清理雜兵。」
他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大殿中央的地面緩緩打開，升起一個圓柱形的展示台。台上懸浮著三件物品：一件暗金色的鱗甲，甲片細密，表面有龍紋流動；一柄通體湛藍的三叉戟，戟尖有細微的電弧跳躍；還有一顆拳頭大小的珍珠，珍珠內部有星光在旋轉。
「龍鱗甲，以遠古龍蛻煉製，可抵禦深海高壓與靈能侵蝕。」敖廣指向鱗甲，「海神戟，仿製上古神器，能操控一定範圍內的水流，對水屬性生物有壓制效果。定魂珠，可穩定神魂，抵抗精神類攻擊——裂隙附近的靈能亂流，對意識有很強的干擾。」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三件物品。
最後，落在定魂珠上。
他想起了剛才在卵形物體前，意識被拉扯的感覺。那還只是被污染魂魄的殘餘影響，如果是裂隙本體的靈能亂流……
「定魂珠我拿走。」他說，「鱗甲和戟，給你的小隊。」
敖廣點頭：「明智的選擇。那麼——」
他看向孫悟空，眼神變得鄭重。
「交易，成立？」
大殿裡，循環系統的嗡鳴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地毯上投下兩人對峙的影子。空氣里的咸腥味，混合著靈脈散發的淡淡靈氣，形成一種獨特的、深海特有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龍宮生活區的喧鬧聲，但那些聲音被厚重的牆壁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孫悟空抬起手。
手中的金箍棒，短棍形態，暗金紋路在燈光下緩緩流淌。
他看向敖廣，點了點頭。
「成立。」
兩個字，清晰，堅定。
敖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卸下重擔的輕鬆，也有對未來不確定的憂慮。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重新坐回高背椅，恢復了龍宮之主的威嚴姿態。
「數據包和定魂珠，稍後會有人送到你的房間。」他說，「紫霞仙子的治療需要至少十二小時。你可以先休息，調整狀態。明天清晨，我們制定詳細行動計劃。」
孫悟空沒有反對。
他確實需要時間——不是休息，而是消化剛才得到的信息，以及……感受金箍棒的變化。
自從進入龍宮，尤其是靠近靈脈核心後，短棍內部的某種東西，似乎在緩慢甦醒。那不是力量的恢復，而是某種「記憶」的鬆動。碎片近在咫尺，那種共鳴越來越強烈。
「帶他去客房。」敖廣對空氣說了一句。
大殿側門再次滑開，之前那名蝦形頭盔的守衛首領走了進來，對孫悟空躬身行禮：「請隨我來。」
孫悟空最後看了敖廣一眼，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地毯上沉悶地響起，逐漸遠去。
大殿裡，只剩下敖廣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額頭的玉角，光芒微微黯淡。良久，他抬起手，在空中虛點，調出一個加密通訊界面。界面上，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答應了。」敖廣低聲說。
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響起：
「很好。按計劃進行。記住，你的任務只是引導，不要插手。『它』需要養料，而齊天大聖……是最好的祭品。」
通訊切斷。
界面消失。
敖廣睜開眼睛，看向水晶牆上那個暗紅色的深淵裂隙。他的眼神複雜，有掙扎，有愧疚，但最終，被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堅定取代。
「為了龍族……」他喃喃自語，「為了……活下去。」
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循環系統的嗡鳴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