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驚險撤離
晨光透過出租屋的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孫悟空站在窗邊，任由晨光灑滿全身。體內流轉的力量感陌生又熟悉，那些破碎的記憶畫面還在意識深處翻湧，帶來隱隱的刺痛。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暗金鐵條，鐵條表面的紋路在陽光下似乎流動了一下，與體內某處產生微弱的共鳴。遠處，城市的喧囂已經開始沸騰。他需要情報，需要知道昨晚的事引起了多大波瀾，需要找到下一塊碎片的方向。而這一切的起點，就在那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東海市異能者公會。他收起鐵條，穿上外套，推開房門，走進了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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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鋼鐵廠，主廠房後門。
侯六的手指在手腕上的黑色手環表面快速滑動，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手環屏幕上的紅色倒計時數字正在瘋狂跳動：00:00:17、00:00:16……
「關！」他低吼一聲，用力按下手環側面的物理按鈕。
嗡——
空氣中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干擾感瞬間消失。手環屏幕上的紅色數字歸零，指示燈從刺眼的紅轉為穩定的綠。但侯六的臉色沒有放鬆——干擾器關閉，意味著天羅的監控系統已經恢復，他們現在就像黑夜裡的兩盞明燈。
「快走！」孫悟空一把抓住侯六的手臂，拖著他沖向廠房後牆。
後牆距離他們只有二十米，但這段距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漫長。牆高三米，表面布滿鏽蝕和苔蘚，幾根斷裂的排水管從牆頂垂下，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牆外就是廠區外圍的廢棄區域，再往外五百米，才是警戒站——那是他們和接應車輛約定的匯合點。
腳步聲從廠房內傳來，越來越近。
「他們從後門跑了！」
「追！」
手電光束在廠房後門處晃動，人影憧憧。
孫悟空衝到牆下，沒有停頓，右腳在牆面上猛地一蹬，身體借力向上竄起。左手抓住一根排水管的固定架，右手順勢扣住牆頂邊緣，腰腹發力，整個人像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流暢得不像人類。
牆下的侯六看得目瞪口呆。
但他沒時間驚訝。大腿上的灼傷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肉。他咬緊牙關，學著孫悟空的樣子沖向牆面，但受傷的腿讓他無法完成同樣的動作——右腳蹬牆時力量不足，身體只上升了一米多就開始下墜。
「該死……」侯六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牆頂伸了下來。
是孫悟空。
那隻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穩定，五指張開，掌心朝下。
侯六愣了一下，隨即抓住那隻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他整個人被硬生生提了上去，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牆頂的水泥平台上。肋骨撞在平台邊緣，疼得他悶哼一聲，但總算上來了。
「謝……」侯六剛想道謝，孫悟空已經鬆開手，翻身跳下牆外。
牆外是一片長滿雜草的荒地，雜草有半人高，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能看到廠區外圍的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高壓危險」的警示牌，但那些牌子早已鏽蝕，電網也早就斷了電。更遠處，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際線處形成一片朦朧的橙黃。
兩人跳下牆，衝進雜草叢。
雜草的葉片邊緣鋒利，划過皮膚留下細小的血痕。泥土的腥味混雜著腐爛植物的氣息，在鼻腔里瀰漫。侯六的大腿傷口被雜草摩擦，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下，只能拼命跟上孫悟空的腳步。
身後，牆內傳來天羅隊員的喊聲。
「翻牆了！」
「通知外圍組，封鎖所有出口！」
「無人機升空！」
嗡嗡的電機聲從廠房方向傳來，幾架黑色的小型無人機從牆後升起，機腹下的紅色指示燈在夜空中閃爍，像幾隻嗜血的螢火蟲。無人機的攝像頭開始轉動，紅外掃描光束在雜草叢中掃過。
「趴下！」孫悟空低喝一聲，拉著侯六撲倒在地。
兩人緊貼著地面，雜草的葉片蓋住了他們的身體。泥土的濕氣透過衣服滲進來，冰涼刺骨。侯六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擂鼓一樣。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無人機從頭頂飛過，紅外光束在雜草叢中掃了幾圈，沒有發現異常，繼續向前飛去。
「走！」孫悟空等無人機飛遠，立刻起身。
兩人繼續在雜草叢中穿行，腳步放得更輕。孫悟空在前方帶路，他的動作異常精準——避開雜草密集的區域，選擇泥土相對堅實的小徑，偶爾還會停下來，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侯六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昨晚還被他當成菜鳥的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孫小空，絕對不簡單。
那種戰鬥本能，那種對危險的感知，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冷靜的心態……這絕不是普通D級異能者該有的東西。還有那根鋼釺，那瞬間擊潰精魄的一擊……
侯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想起孫小空從鋼釺上摳下來的那塊金色碎片。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那種質感，那種在黑暗中依然散發微光的特性……那絕對不是普通金屬。很可能是某種高純度靈能合金，甚至是傳說中的「神話遺物」。
如果能弄到手……
侯六的眼神暗了暗。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個念頭。現在不是時候。他們還在逃命，天羅的追兵就在身後，而且這個孫小空……他看不透。貿然動手，死的可能是自己。
「還有多遠？」侯六喘著氣問。
「三百米。」孫悟空頭也不回地說。
三百米。
在平地上，三百米只需要幾十秒。但在雜草叢中，在受傷的狀態下，在追兵的圍捕下，這三百米就像一道天塹。
侯六咬緊牙關，繼續跟上。
大腿的傷口已經開始麻木，但失血帶來的虛弱感越來越明顯。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能感覺到體溫在下降，冷汗浸透了內衣，夜風吹過時帶來一陣陣寒意。
「堅持住。」孫悟空突然說了一句。
侯六愣了一下。
這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居然會關心他？
「我……沒事。」侯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笑容很快因為疼痛而扭曲。
又前進了兩百米。
鐵絲網已經近在眼前。
鐵絲網外是一條廢棄的柏油路，路面開裂，雜草從裂縫中鑽出。路的對面是一片低矮的廠房，那是廠區最早的建築，現在已經完全廢棄，窗戶破碎，牆皮剝落，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髏骨架。
警戒站就在那片廠房後面。
但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雜草叢時，前方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組。
至少有三組人，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腳步聲整齊而迅速，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隊伍。手電光束在雜草叢邊緣掃過，光束交錯，形成一張光網。
「外圍組已就位，封鎖B區出口。」
對講機里的聲音在夜風中隱約傳來。
侯六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堵住了。
前有圍堵，後有追兵，他們被困在了這片雜草叢裡。
「怎麼辦？」侯六看向孫悟空，聲音裡帶著絕望。
孫悟空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像兩顆寒星。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鬆開手，讓泥土從指縫間流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左側。
左側是一片更茂密的雜草叢，雜草深處隱約能看到幾根倒塌的水泥柱，那是某個廢棄建築的殘骸。
「那邊。」孫悟空低聲說。
「那邊是死路！」侯六急道，「那邊是廠區最早的變電站，早就塌了，沒有出口！」
「有出口。」孫悟空說得很肯定。
侯六還想說什麼，但孫悟空已經站起身，朝著左側衝去。侯六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兩人在雜草叢中穿行，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束已經掃到了他們剛才藏身的位置，天羅隊員的喊聲清晰可聞。
「發現蹤跡！往左去了！」
「追！」
孫悟空衝進那片倒塌的水泥柱區域。
這裡確實是一片廢墟。幾根粗大的水泥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表面布滿裂縫，鋼筋從裂縫中裸露出來，鏽蝕成暗紅色。廢墟中央是一個深坑，坑裡積著黑色的污水，水面上漂浮著油污和垃圾，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侯六的心涼了半截。
這確實是死路。
但孫悟空沒有停。他衝到一根傾斜的水泥柱前，蹲下身，雙手抓住柱體底部的一塊鬆動的水泥板，用力一掀。
水泥板被掀開，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直徑只有半米左右，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暴力破開的。洞內傳來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隱約的流水聲。
「這是……」侯六愣住了。
「排水管道。」孫悟空說，「五十年前的老廠區，地下排水系統是連通的。這條管道通往廠區外的河道，河道距離警戒站只有一百米。」
侯六瞪大了眼睛。
他怎麼知道這些？
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身後的腳步聲已經逼近到五十米內，手電光束在廢墟中掃射，隨時可能照到他們。
「進去！」孫悟空率先鑽進洞口。
侯六緊隨其後。
洞口很窄，勉強能容納一個成年人通過。洞壁是粗糙的水泥，表面長滿滑膩的苔蘚，摸上去又濕又冷。管道向下傾斜，坡度很陡，兩人幾乎是滑下去的。管道內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處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很快那點光也消失了，他們徹底陷入了黑暗。
滑行了大約十秒，坡度變緩，管道轉為水平。
孫悟空穩住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昨晚從主廠房裡順走的一根螢光棒。他用力掰彎螢光棒，綠色的螢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圓形排水管道，直徑約一米，管道內壁布滿水垢和沉積物，腳下是淺淺的污水，污水散發著刺鼻的臭味。管道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走。」孫悟空舉著螢光棒，向前走去。
侯六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在污水中，冰涼的污水浸透了鞋襪，帶來一陣陣寒意。管道內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流水聲在迴蕩，偶爾還能聽到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了光亮。
是月光。
管道盡頭是一個更大的出口，出口外是河道。河道不寬，水流緩慢，水面上漂浮著垃圾和水草。河岸兩側長滿蘆葦，蘆葦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爬出管道，站在河岸邊。
清新的空氣湧入肺中，帶著河水特有的腥味。侯六大口喘著氣，終於擺脫了管道里那股令人作嘔的臭味。他回頭看了一眼管道出口，那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光線。
「你是怎麼知道這條管道的？」侯六忍不住問。
孫悟空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河對岸。
河對岸就是警戒站。
那是一座簡陋的板房，板房外停著一輛破舊的廂式貨車，貨車的引擎蓋還冒著熱氣，顯然剛熄火不久。板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但侯六的心又提了起來。
警戒站周圍，站著四個人。
四個穿著天羅制服的隊員，兩人一組，守在警戒站的前後門。他們手持步槍，腰掛對講機，頭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有守衛。」侯六壓低聲音，「怎麼辦？」
孫悟空看了看手環。
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分鐘，距離接應車輛約定的最後時限，只剩五分鐘。
「直接過去。」孫悟空說。
「什麼？」侯六以為自己聽錯了，「直接過去？他們會檢查身份，會盤問，萬一……」
「沒有萬一。」孫悟空打斷他，「接應的車快到了，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進入警戒站。守衛只有四個人，分散站位，我們可以快速制服。」
侯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孫悟空說的是對的。現在繞路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硬闖。但問題是，他們兩個人，一個受傷，一個……他看了一眼孫悟空，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讓他不安的自信。
「你左我右。」孫悟空說，「左前方那兩個交給你，右前方兩個交給我。動作要快，不能讓他們發出警報。」
侯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已經嚴重損毀的金屬爪，爪刃在月光下反射著寒光。雖然爪刃已經卷刃，但勉強還能用。
兩人沿著河岸悄悄靠近。
蘆葦叢提供了很好的掩護，他們的腳步聲被蘆葦的沙沙聲掩蓋。距離警戒站還有三十米時，孫悟空打了個手勢。
動手！
兩人同時衝出蘆葦叢。
侯六撲向左前方的那兩名守衛。他的動作因為腿傷而有些踉蹌，但多年的戰鬥經驗讓他在最後一刻調整了姿勢。金屬爪揮出，目標是守衛手中的步槍——他不需要殺人，只需要破壞武器，製造混亂。
但守衛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
其中一名守衛猛地轉身，步槍槍托橫掃，重重砸在侯六的肩膀上。侯六悶哼一聲，身體向側面歪倒，另一名守衛已經舉槍瞄準。
完了。
侯六心裡一涼。
但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右側閃過。
是孫悟空。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出現在右前方那兩名守衛身後。雙手同時探出，一手扣住一名守衛的後頸，另一手按住另一名守衛的肩膀，然後用力一撞。
砰！
兩名守衛的腦袋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兩人同時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左前方的兩名守衛被這一幕驚得愣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侯六抓住機會，金屬爪橫掃，擊飛了第一名守衛的步槍，同時身體前沖，肩膀重重撞在第二名守衛的胸口。守衛被撞得後退兩步，侯六趁機奪下他的步槍，槍托反手砸在他的下巴上。
守衛倒地。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四名守衛全部失去戰鬥力。
侯六喘著粗氣，看向孫悟空。這個年輕人正蹲下身，檢查那兩名昏迷守衛的狀況，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你……」侯六想說些什麼，但遠處傳來的引擎聲打斷了他。
是運輸車。
一輛深灰色的廂式貨車從道路盡頭駛來，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光柱。貨車在警戒站前停下，駕駛座的車窗搖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男人滿臉胡茬，眼睛布滿血絲，嘴裡叼著一根煙。
「上車！」男人不耐煩地喊道。
孫悟空和侯六對視一眼，立刻沖向貨車。
侯六拉開貨廂門，裡面堆著一些雜貨箱，空間狹窄，勉強能容納兩個人。兩人擠進貨廂，關上門。貨廂內一片漆黑，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機油味，雜貨箱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晃動。
貨車啟動，駛離警戒站。
侯六靠在貨廂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逃出來了。
他看向對面的孫悟空。年輕人坐在雜貨箱上，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螢光棒已經熄滅，貨廂內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
「小空。」侯六突然開口。
孫悟空睜開眼睛。
「今天……謝了。」侯六說得很認真，「沒有你，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兒了。」
孫悟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侯六忍不住問，「那種身手，那種對危險的感知……還有，你怎麼知道那條排水管道的？」
孫悟空沒有回答。
貨廂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在迴蕩。侯六等了一會兒，見孫悟空沒有開口的意思，只能苦笑一聲，不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
他也有。
貨車在夜色中行駛了大約半小時，最後停在東海市老城區的一條偏僻小巷裡。巷子很窄，兩側是破舊的三層小樓，牆皮剝落，窗戶破碎，幾根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上面掛著洗得發白的衣服。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幹道的燈光透過樓房間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貨廂門被拉開。
司機站在外面，嘴裡依然叼著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到了。」司機的聲音沙啞，「趕緊下車，我還要去接下一單。」
孫悟空和侯六跳下車。
司機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侯六腿上的傷口處停留了一瞬，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給侯六。
「報酬。」司機說完，轉身上車。
貨車引擎轟鳴，駛出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侯六打開信封，裡面是薄薄一疊鈔票。他數了數，兩千塊。按照公會的規定，這種D級任務的基礎報酬是一千五，超額完成（指獲取了樣本）再加五百。兩千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嘖。」侯六撇了撇嘴，「玩命一趟，就這點錢。」
他把信封里的鈔票分出一半，遞給孫悟空。
孫悟空接過，看也沒看就塞進口袋。
「先去公會交樣本。」侯六說，「然後找個地方處理一下傷口。」
兩人走出小巷，來到老城區的主幹道。已經是凌晨三點，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計程車偶爾駛過。路邊的便利店還亮著燈，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店員趴在收銀台上打盹。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東海市異能者公會位於老城區中心的一座舊式建築里。建築外表看起來像一棟普通的辦公樓，五層高，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發黑。入口處沒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玻璃門，門內是昏暗的大廳。
兩人推門進去。
大廳里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燈光照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大廳左側是一排服務窗口，窗口後坐著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低頭處理文件。右側是休息區，擺著幾張破舊的沙發，沙發上坐著幾個異能者，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聲交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煙味和汗味。
侯六一瘸一拐地走到三號窗口，從懷裡掏出那個密封袋——裡面裝著從主廠房牆壁上刮下來的苔蘚樣本。他把密封袋從窗口遞進去。
窗口後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戴著黑框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接過密封袋，放在旁邊的掃描儀下。掃描儀發出一道藍光，在密封袋錶面掃過，屏幕顯示出檢測結果。
「樣本完整，污染程度三級，有效成分含量達標。」女孩的聲音機械而平淡，「任務D-7342，狀態更新為『已完成』。報酬已發放至接取人帳戶。」
她抬起頭，看了侯六一眼：「需要醫療援助嗎？公會提供基礎治療服務，費用從任務報酬中扣除。」
侯六搖了搖頭：「不用。」
女孩不再說話，低頭繼續處理文件。
侯六轉身，看向孫悟空：「走吧。」
兩人走出公會大樓。
街道上依然冷清，但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侯六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然後看向孫悟空。
「小空。」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那塊『鐵疙瘩』……你打算怎麼處理？」
孫悟空看向他。
「就是……從鋼釺上摳下來的那塊。」侯六搓了搓手，「我看那東西不一般，可能是好東西。如果你需要出手，我可以介紹路子，保證價格公道，而且絕對安全，不會有人追查來源。」
孫悟空搖了搖頭。
「我自己有用。」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侯六的眼神暗了暗，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
「行，行，你自己有用就好。」他擺了擺手，「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那東西……你自己小心收好。今天這事兒，我總覺得有點太順利了。」
孫悟空看著他。
「天羅的反應太快了。」侯六壓低聲音，「從我們觸發警報到追兵出現，前後不到十分鐘。而且他們包圍得很精準，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從哪個方向逃。還有……廠房裡那個精魄，你不覺得奇怪嗎？它為什麼會被困在煉鋼爐里？是誰把它困在那兒的？那塊碎片又是誰放在那兒的？」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盯著孫悟空的眼睛。
「小空，咱們這次，可能惹上麻煩了。」
孫悟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侯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知道就好。」他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行了，我得去找個地方處理傷口，再弄點吃的。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他擺擺手，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孫悟空站在台階上，看著侯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清晨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落葉在空中打著旋，最後落在他的腳邊。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
那塊暗金鐵條還在，冰涼堅硬。第三塊碎片已經吸收，但鐵條內部傳來的共鳴依然強烈，像一顆心臟在跳動，呼喚著遠方的同類。
侯六說得對。
今天這事兒，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一場安排好的戲。
孫悟空抬起頭，看向東方天際。朝陽即將升起，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紅，雲層像燃燒的火焰，在天空中鋪開。
他轉身，走下台階，融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中。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餐攤的蒸汽在空氣中瀰漫，包子的香味混雜著油條的焦香。上班族匆匆走過，手裡拿著咖啡或豆漿，臉上帶著睡意和疲憊。公交車駛過站台，剎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但孫悟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陰影里，有些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天羅的追查不會停止。
隱藏的攝像頭可能已經拍下了他的臉。
侯六的試探只是開始。
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碎片……還在等待。
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他需要情報。
更多的情報。
他需要……找到下一塊碎片。
孫悟空穿過街道，走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他的出租屋，那棟破舊的三層小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走上樓梯，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房間內依然簡陋，但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座堡壘。
他關上門，反鎖。
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灑進房間，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孫悟空從懷裡掏出暗金鐵條，握在手中。
鐵條在陽光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澤，表面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緩緩流動。他能感覺到，鐵條內部傳來的共鳴，比昨天更強烈了。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碎片。
在呼喚他。
在等待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體內的混沌漩渦開始轉動，三根金針微微震顫，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神力在經脈中流淌，雖然只有百分之十五，但已經足夠讓他感受到……變化。
他的身體在變強。
他的感知在變敏銳。
他的記憶……在慢慢甦醒。
那些破碎的畫面，那些被遺忘的聲音，那些屬於「齊天大聖」的驕傲和憤怒……
正在一點一點，回歸。
孫悟空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握緊鐵條，看向窗外。
城市在陽光下甦醒，喧囂而忙碌。
而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孫悟空站在窗邊，任由晨光灑滿全身。體內流轉的力量感陌生又熟悉，那些破碎的記憶畫面還在意識深處翻湧，帶來隱隱的刺痛。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暗金鐵條，鐵條表面的紋路在陽光下似乎流動了一下，與體內某處產生微弱的共鳴。遠處，城市的喧囂已經開始沸騰。他需要情報，需要知道昨晚的事引起了多大波瀾，需要找到下一塊碎片的方向。而這一切的起點，就在那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東海市異能者公會。他收起鐵條，穿上外套，推開房門，走進了晨光之中。
---
第五鋼鐵廠，主廠房後門。
侯六的手指在手腕上的黑色手環表面快速滑動，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手環屏幕上的紅色倒計時數字正在瘋狂跳動：00:00:17、00:00:16……
「關！」他低吼一聲，用力按下手環側面的物理按鈕。
嗡——
空氣中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干擾感瞬間消失。手環屏幕上的紅色數字歸零，指示燈從刺眼的紅轉為穩定的綠。但侯六的臉色沒有放鬆——干擾器關閉，意味著天羅的監控系統已經恢復，他們現在就像黑夜裡的兩盞明燈。
「快走！」孫悟空一把抓住侯六的手臂，拖著他沖向廠房後牆。
後牆距離他們只有二十米，但這段距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漫長。牆高三米，表面布滿鏽蝕和苔蘚，幾根斷裂的排水管從牆頂垂下，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牆外就是廠區外圍的廢棄區域，再往外五百米，才是警戒站——那是他們和接應車輛約定的匯合點。
腳步聲從廠房內傳來，越來越近。
「他們從後門跑了！」
「追！」
手電光束在廠房後門處晃動，人影憧憧。
孫悟空衝到牆下，沒有停頓，右腳在牆面上猛地一蹬，身體借力向上竄起。左手抓住一根排水管的固定架，右手順勢扣住牆頂邊緣，腰腹發力，整個人像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流暢得不像人類。
牆下的侯六看得目瞪口呆。
但他沒時間驚訝。大腿上的灼傷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肉。他咬緊牙關，學著孫悟空的樣子沖向牆面，但受傷的腿讓他無法完成同樣的動作——右腳蹬牆時力量不足，身體只上升了一米多就開始下墜。
「該死……」侯六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牆頂伸了下來。
是孫悟空。
那隻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穩定，五指張開，掌心朝下。
侯六愣了一下，隨即抓住那隻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他整個人被硬生生提了上去，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牆頂的水泥平台上。肋骨撞在平台邊緣，疼得他悶哼一聲，但總算上來了。
「謝……」侯六剛想道謝，孫悟空已經鬆開手，翻身跳下牆外。
牆外是一片長滿雜草的荒地，雜草有半人高，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能看到廠區外圍的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高壓危險」的警示牌，但那些牌子早已鏽蝕，電網也早就斷了電。更遠處，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際線處形成一片朦朧的橙黃。
兩人跳下牆，衝進雜草叢。
雜草的葉片邊緣鋒利，划過皮膚留下細小的血痕。泥土的腥味混雜著腐爛植物的氣息，在鼻腔里瀰漫。侯六的大腿傷口被雜草摩擦，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下，只能拼命跟上孫悟空的腳步。
身後，牆內傳來天羅隊員的喊聲。
「翻牆了！」
「通知外圍組，封鎖所有出口！」
「無人機升空！」
嗡嗡的電機聲從廠房方向傳來，幾架黑色的小型無人機從牆後升起，機腹下的紅色指示燈在夜空中閃爍，像幾隻嗜血的螢火蟲。無人機的攝像頭開始轉動，紅外掃描光束在雜草叢中掃過。
「趴下！」孫悟空低喝一聲，拉著侯六撲倒在地。
兩人緊貼著地面，雜草的葉片蓋住了他們的身體。泥土的濕氣透過衣服滲進來，冰涼刺骨。侯六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擂鼓一樣。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無人機從頭頂飛過，紅外光束在雜草叢中掃了幾圈，沒有發現異常，繼續向前飛去。
「走！」孫悟空等無人機飛遠，立刻起身。
兩人繼續在雜草叢中穿行，腳步放得更輕。孫悟空在前方帶路，他的動作異常精準——避開雜草密集的區域，選擇泥土相對堅實的小徑，偶爾還會停下來，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侯六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昨晚還被他當成菜鳥的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孫小空，絕對不簡單。
那種戰鬥本能，那種對危險的感知，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冷靜的心態……這絕不是普通D級異能者該有的東西。還有那根鋼釺，那瞬間擊潰精魄的一擊……
侯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想起孫小空從鋼釺上摳下來的那塊金色碎片。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那種質感，那種在黑暗中依然散發微光的特性……那絕對不是普通金屬。很可能是某種高純度靈能合金，甚至是傳說中的「神話遺物」。
如果能弄到手……
侯六的眼神暗了暗。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個念頭。現在不是時候。他們還在逃命，天羅的追兵就在身後，而且這個孫小空……他看不透。貿然動手，死的可能是自己。
「還有多遠？」侯六喘著氣問。
「三百米。」孫悟空頭也不回地說。
三百米。
在平地上，三百米只需要幾十秒。但在雜草叢中，在受傷的狀態下，在追兵的圍捕下，這三百米就像一道天塹。
侯六咬緊牙關，繼續跟上。
大腿的傷口已經開始麻木，但失血帶來的虛弱感越來越明顯。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能感覺到體溫在下降，冷汗浸透了內衣，夜風吹過時帶來一陣陣寒意。
「堅持住。」孫悟空突然說了一句。
侯六愣了一下。
這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居然會關心他？
「我……沒事。」侯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笑容很快因為疼痛而扭曲。
又前進了兩百米。
鐵絲網已經近在眼前。
鐵絲網外是一條廢棄的柏油路，路面開裂，雜草從裂縫中鑽出。路的對面是一片低矮的廠房，那是廠區最早的建築，現在已經完全廢棄，窗戶破碎，牆皮剝落，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髏骨架。
警戒站就在那片廠房後面。
但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雜草叢時，前方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組。
至少有三組人，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腳步聲整齊而迅速，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隊伍。手電光束在雜草叢邊緣掃過，光束交錯，形成一張光網。
「外圍組已就位，封鎖B區出口。」
對講機里的聲音在夜風中隱約傳來。
侯六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堵住了。
前有圍堵，後有追兵，他們被困在了這片雜草叢裡。
「怎麼辦？」侯六看向孫悟空，聲音裡帶著絕望。
孫悟空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像兩顆寒星。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鬆開手，讓泥土從指縫間流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左側。
左側是一片更茂密的雜草叢，雜草深處隱約能看到幾根倒塌的水泥柱，那是某個廢棄建築的殘骸。
「那邊。」孫悟空低聲說。
「那邊是死路！」侯六急道，「那邊是廠區最早的變電站，早就塌了，沒有出口！」
「有出口。」孫悟空說得很肯定。
侯六還想說什麼，但孫悟空已經站起身，朝著左側衝去。侯六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兩人在雜草叢中穿行，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束已經掃到了他們剛才藏身的位置，天羅隊員的喊聲清晰可聞。
「發現蹤跡！往左去了！」
「追！」
孫悟空衝進那片倒塌的水泥柱區域。
這裡確實是一片廢墟。幾根粗大的水泥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表面布滿裂縫，鋼筋從裂縫中裸露出來，鏽蝕成暗紅色。廢墟中央是一個深坑，坑裡積著黑色的污水，水面上漂浮著油污和垃圾，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侯六的心涼了半截。
這確實是死路。
但孫悟空沒有停。他衝到一根傾斜的水泥柱前，蹲下身，雙手抓住柱體底部的一塊鬆動的水泥板，用力一掀。
水泥板被掀開，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直徑只有半米左右，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暴力破開的。洞內傳來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隱約的流水聲。
「這是……」侯六愣住了。
「排水管道。」孫悟空說，「五十年前的老廠區，地下排水系統是連通的。這條管道通往廠區外的河道，河道距離警戒站只有一百米。」
侯六瞪大了眼睛。
他怎麼知道這些？
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身後的腳步聲已經逼近到五十米內，手電光束在廢墟中掃射，隨時可能照到他們。
「進去！」孫悟空率先鑽進洞口。
侯六緊隨其後。
洞口很窄，勉強能容納一個成年人通過。洞壁是粗糙的水泥，表面長滿滑膩的苔蘚，摸上去又濕又冷。管道向下傾斜，坡度很陡，兩人幾乎是滑下去的。管道內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處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很快那點光也消失了，他們徹底陷入了黑暗。
滑行了大約十秒，坡度變緩，管道轉為水平。
孫悟空穩住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昨晚從主廠房裡順走的一根螢光棒。他用力掰彎螢光棒，綠色的螢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圓形排水管道，直徑約一米，管道內壁布滿水垢和沉積物，腳下是淺淺的污水，污水散發著刺鼻的臭味。管道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走。」孫悟空舉著螢光棒，向前走去。
侯六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在污水中，冰涼的污水浸透了鞋襪，帶來一陣陣寒意。管道內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流水聲在迴蕩，偶爾還能聽到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了光亮。
是月光。
管道盡頭是一個更大的出口，出口外是河道。河道不寬，水流緩慢，水面上漂浮著垃圾和水草。河岸兩側長滿蘆葦，蘆葦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爬出管道，站在河岸邊。
清新的空氣湧入肺中，帶著河水特有的腥味。侯六大口喘著氣，終於擺脫了管道里那股令人作嘔的臭味。他回頭看了一眼管道出口，那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光線。
「你是怎麼知道這條管道的？」侯六忍不住問。
孫悟空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河對岸。
河對岸就是警戒站。
那是一座簡陋的板房，板房外停著一輛破舊的廂式貨車，貨車的引擎蓋還冒著熱氣，顯然剛熄火不久。板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但侯六的心又提了起來。
警戒站周圍，站著四個人。
四個穿著天羅制服的隊員，兩人一組，守在警戒站的前後門。他們手持步槍，腰掛對講機，頭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有守衛。」侯六壓低聲音，「怎麼辦？」
孫悟空看了看手環。
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分鐘，距離接應車輛約定的最後時限，只剩五分鐘。
「直接過去。」孫悟空說。
「什麼？」侯六以為自己聽錯了，「直接過去？他們會檢查身份，會盤問，萬一……」
「沒有萬一。」孫悟空打斷他，「接應的車快到了，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進入警戒站。守衛只有四個人，分散站位，我們可以快速制服。」
侯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孫悟空說的是對的。現在繞路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硬闖。但問題是，他們兩個人，一個受傷，一個……他看了一眼孫悟空，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讓他不安的自信。
「你左我右。」孫悟空說，「左前方那兩個交給你，右前方兩個交給我。動作要快，不能讓他們發出警報。」
侯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已經嚴重損毀的金屬爪，爪刃在月光下反射著寒光。雖然爪刃已經卷刃，但勉強還能用。
兩人沿著河岸悄悄靠近。
蘆葦叢提供了很好的掩護，他們的腳步聲被蘆葦的沙沙聲掩蓋。距離警戒站還有三十米時，孫悟空打了個手勢。
動手！
兩人同時衝出蘆葦叢。
侯六撲向左前方的那兩名守衛。他的動作因為腿傷而有些踉蹌，但多年的戰鬥經驗讓他在最後一刻調整了姿勢。金屬爪揮出，目標是守衛手中的步槍——他不需要殺人，只需要破壞武器，製造混亂。
但守衛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
其中一名守衛猛地轉身，步槍槍托橫掃，重重砸在侯六的肩膀上。侯六悶哼一聲，身體向側面歪倒，另一名守衛已經舉槍瞄準。
完了。
侯六心裡一涼。
但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右側閃過。
是孫悟空。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出現在右前方那兩名守衛身後。雙手同時探出，一手扣住一名守衛的後頸，另一手按住另一名守衛的肩膀，然後用力一撞。
砰！
兩名守衛的腦袋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兩人同時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左前方的兩名守衛被這一幕驚得愣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侯六抓住機會，金屬爪橫掃，擊飛了第一名守衛的步槍，同時身體前沖，肩膀重重撞在第二名守衛的胸口。守衛被撞得後退兩步，侯六趁機奪下他的步槍，槍托反手砸在他的下巴上。
守衛倒地。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四名守衛全部失去戰鬥力。
侯六喘著粗氣，看向孫悟空。這個年輕人正蹲下身，檢查那兩名昏迷守衛的狀況，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你……」侯六想說些什麼，但遠處傳來的引擎聲打斷了他。
是運輸車。
一輛深灰色的廂式貨車從道路盡頭駛來，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光柱。貨車在警戒站前停下，駕駛座的車窗搖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男人滿臉胡茬，眼睛布滿血絲，嘴裡叼著一根煙。
「上車！」男人不耐煩地喊道。
孫悟空和侯六對視一眼，立刻沖向貨車。
侯六拉開貨廂門，裡面堆著一些雜貨箱，空間狹窄，勉強能容納兩個人。兩人擠進貨廂，關上門。貨廂內一片漆黑，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機油味，雜貨箱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晃動。
貨車啟動，駛離警戒站。
侯六靠在貨廂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逃出來了。
他看向對面的孫悟空。年輕人坐在雜貨箱上，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螢光棒已經熄滅，貨廂內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
「小空。」侯六突然開口。
孫悟空睜開眼睛。
「今天……謝了。」侯六說得很認真，「沒有你，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兒了。」
孫悟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侯六忍不住問，「那種身手，那種對危險的感知……還有，你怎麼知道那條排水管道的？」
孫悟空沒有回答。
貨廂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在迴蕩。侯六等了一會兒，見孫悟空沒有開口的意思，只能苦笑一聲，不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
他也有。
貨車在夜色中行駛了大約半小時，最後停在東海市老城區的一條偏僻小巷裡。巷子很窄，兩側是破舊的三層小樓，牆皮剝落，窗戶破碎，幾根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上面掛著洗得發白的衣服。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幹道的燈光透過樓房間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貨廂門被拉開。
司機站在外面，嘴裡依然叼著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到了。」司機的聲音沙啞，「趕緊下車，我還要去接下一單。」
孫悟空和侯六跳下車。
司機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侯六腿上的傷口處停留了一瞬，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給侯六。
「報酬。」司機說完，轉身上車。
貨車引擎轟鳴，駛出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侯六打開信封，裡面是薄薄一疊鈔票。他數了數，兩千塊。按照公會的規定，這種D級任務的基礎報酬是一千五，超額完成（指獲取了樣本）再加五百。兩千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嘖。」侯六撇了撇嘴，「玩命一趟，就這點錢。」
他把信封里的鈔票分出一半，遞給孫悟空。
孫悟空接過，看也沒看就塞進口袋。
「先去公會交樣本。」侯六說，「然後找個地方處理一下傷口。」
兩人走出小巷，來到老城區的主幹道。已經是凌晨三點，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計程車偶爾駛過。路邊的便利店還亮著燈，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店員趴在收銀台上打盹。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東海市異能者公會位於老城區中心的一座舊式建築里。建築外表看起來像一棟普通的辦公樓，五層高，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發黑。入口處沒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玻璃門，門內是昏暗的大廳。
兩人推門進去。
大廳里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燈光照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大廳左側是一排服務窗口，窗口後坐著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低頭處理文件。右側是休息區，擺著幾張破舊的沙發，沙發上坐著幾個異能者，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聲交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煙味和汗味。
侯六一瘸一拐地走到三號窗口，從懷裡掏出那個密封袋——裡面裝著從主廠房牆壁上刮下來的苔蘚樣本。他把密封袋從窗口遞進去。
窗口後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戴著黑框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接過密封袋，放在旁邊的掃描儀下。掃描儀發出一道藍光，在密封袋錶面掃過，屏幕顯示出檢測結果。
「樣本完整，污染程度三級，有效成分含量達標。」女孩的聲音機械而平淡，「任務D-7342，狀態更新為『已完成』。報酬已發放至接取人帳戶。」
她抬起頭，看了侯六一眼：「需要醫療援助嗎？公會提供基礎治療服務，費用從任務報酬中扣除。」
侯六搖了搖頭：「不用。」
女孩不再說話，低頭繼續處理文件。
侯六轉身，看向孫悟空：「走吧。」
兩人走出公會大樓。
街道上依然冷清，但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侯六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然後看向孫悟空。
「小空。」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那塊『鐵疙瘩』……你打算怎麼處理？」
孫悟空看向他。
「就是……從鋼釺上摳下來的那塊。」侯六搓了搓手，「我看那東西不一般，可能是好東西。如果你需要出手，我可以介紹路子，保證價格公道，而且絕對安全，不會有人追查來源。」
孫悟空搖了搖頭。
「我自己有用。」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侯六的眼神暗了暗，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
「行，行，你自己有用就好。」他擺了擺手，「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那東西……你自己小心收好。今天這事兒，我總覺得有點太順利了。」
孫悟空看著他。
「天羅的反應太快了。」侯六壓低聲音，「從我們觸發警報到追兵出現，前後不到十分鐘。而且他們包圍得很精準，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從哪個方向逃。還有……廠房裡那個精魄，你不覺得奇怪嗎？它為什麼會被困在煉鋼爐里？是誰把它困在那兒的？那塊碎片又是誰放在那兒的？」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盯著孫悟空的眼睛。
「小空，咱們這次，可能惹上麻煩了。」
孫悟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侯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知道就好。」他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行了，我得去找個地方處理傷口，再弄點吃的。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他擺擺手，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孫悟空站在台階上，看著侯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清晨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落葉在空中打著旋，最後落在他的腳邊。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
那塊暗金鐵條還在，冰涼堅硬。第三塊碎片已經吸收，但鐵條內部傳來的共鳴依然強烈，像一顆心臟在跳動，呼喚著遠方的同類。
侯六說得對。
今天這事兒，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一場安排好的戲。
孫悟空抬起頭，看向東方天際。朝陽即將升起，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紅，雲層像燃燒的火焰，在天空中鋪開。
他轉身，走下台階，融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中。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餐攤的蒸汽在空氣中瀰漫，包子的香味混雜著油條的焦香。上班族匆匆走過，手裡拿著咖啡或豆漿，臉上帶著睡意和疲憊。公交車駛過站台，剎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但孫悟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陰影里，有些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天羅的追查不會停止。
隱藏的攝像頭可能已經拍下了他的臉。
侯六的試探只是開始。
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碎片……還在等待。
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他需要情報。
更多的情報。
他需要……找到下一塊碎片。
孫悟空穿過街道，走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他的出租屋，那棟破舊的三層小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走上樓梯，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房間內依然簡陋，但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座堡壘。
他關上門，反鎖。
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灑進房間，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孫悟空從懷裡掏出暗金鐵條，握在手中。
鐵條在陽光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澤，表面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緩緩流動。他能感覺到，鐵條內部傳來的共鳴，比昨天更強烈了。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碎片。
在呼喚他。
在等待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體內的混沌漩渦開始轉動，三根金針微微震顫，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神力在經脈中流淌，雖然只有百分之十五，但已經足夠讓他感受到……變化。
他的身體在變強。
他的感知在變敏銳。
他的記憶……在慢慢甦醒。
那些破碎的畫面，那些被遺忘的聲音，那些屬於「齊天大聖」的驕傲和憤怒……
正在一點一點，回歸。
孫悟空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握緊鐵條，看向窗外。
城市在陽光下甦醒，喧囂而忙碌。
而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