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深入虎穴
清晨的霧靄比昨日更濃。
孫悟空站在第五鋼鐵廠外圍的警戒線外，看著那片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廠區。霧氣在晨光中緩慢翻湧，像某種活物的呼吸。他穿著深灰色的工裝褲和黑色夾克，腳上是厚底的登山靴——侯六昨天叮囑要穿得「利索點」。
口袋裡，TS-7型干擾器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大腿。
八點整。
侯六的身影從霧靄邊緣出現，同樣穿著深色衣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他走近，臉上掛著慣常的油滑笑容，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準時。」侯六說，聲音壓得很低，「手環調成採集模式了？」
孫悟空抬起左手，公會配發的黑色手環屏幕亮著，顯示著「D-7342，外圍採集任務進行中」的字樣，信號強度三格。
侯六點點頭，也抬起自己的手環——同樣的採集模式。
「記住，我們只有十五分鐘。」侯六說，目光掃過四周，「監控系統每天中午十二點整開始例行維護，持續三分鐘。但系統重啟需要時間，實際窗口期大概四分鐘。干擾器能屏蔽手環信號十分鐘，加上窗口期，總共十四分鐘。留一分鐘撤退。」
孫悟空計算著時間。
十四分鐘，進入主廠房，探查，然後出來。
「路線呢？」
侯六從背包側袋抽出一張手繪的草圖，紙張邊緣已經磨損發黃。他展開，指著上面用紅筆標註的線路：「我們從三號原料堆場切入，那裡監控最少，而且鐵網有破損——我上周『處理』過。穿過堆場，沿著廢棄的傳送帶走廊走，能避開三個主要監控點。主廠房東側有個應急通道，門鎖鏽死了，但門框上方有個通風口，尺寸夠我們鑽進去。」
草圖上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標註得很詳細。孫悟空注意到，侯六在幾個位置畫了叉，旁邊寫著「靈能異常區」或「結構不穩定」。
「這些地方不能碰。」侯六的手指敲了敲那些叉，「靈能濃度太高，普通人靠近會頭暈嘔吐，嚴重的會精神錯亂。至於結構不穩定……上周那邊塌了一角，砸死過兩隻野狗。」
孫悟空接過草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遞迴去。
「記住了。」
侯六挑眉：「這麼快？」
「我記性好。」
侯六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咧嘴笑：「行，那咱們出發。記住，動作要自然，就像真的在採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警戒線外圍的碎石路朝三號原料堆場走去。路邊的雜草長到齊腰高，草葉上凝結著灰白色的露珠，露珠里懸浮著細微的、暗紅色的顆粒——靈能污染的結晶。
孫悟空彎下腰，假裝檢查地面，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泥土潮濕粘膩，散發著一股鐵鏽混合腐殖質的腥味。他抬頭，視線掃過遠處的監控攝像頭——黑色的球狀鏡頭緩慢轉動，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侯六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靈能探測儀，儀器的屏幕泛著綠光，指針在安全區間內輕微擺動。
「這邊靈能濃度還行。」侯六回頭說，聲音不大，「適合採集『鐵鏽苔』——公會收購價一公斤兩百積分。」
孫悟空點頭，從背包里取出採集袋和工具鉗，蹲下身，開始刮取附著在廢棄管道上的暗紅色苔蘚。苔蘚的觸感像潮濕的絨布，但刮下來時會滲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汁液，汁液在空氣中迅速氧化，變成鐵鏽般的褐色。
他們就這樣緩慢移動，每隔幾分鐘就停下來採集一點東西，動作自然得像兩個普通的、貪圖外圍採集安全性的低級異能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逐漸升高，霧靄稍微散開一些，但鋼鐵廠核心區域的霧氣依然濃重。孫悟空能感覺到，越靠近主廠房方向，空氣中的靈能就越活躍——不是那種溫和的波動，而是一種躁動不安的、仿佛隨時會爆發的能量。
十一點五十分。
他們挪動到了三號原料堆場的邊緣。
這裡堆放著大量廢棄的礦石和焦炭，堆積成小山，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苔蘚。堆場邊緣的鐵網果然有破損——大約兩米寬的一段，鐵絲被剪斷，向外翻卷，露出一個可供人鑽過的缺口。缺口周圍的鐵絲鏽蝕嚴重，斷口處呈鋸齒狀，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撕開的。
侯六蹲下身，檢查缺口周圍的地面。
地面上有凌亂的腳印，大小不一，新舊混雜。最新的幾組腳印很清晰，鞋底花紋是常見的工裝靴，但其中一組腳印的步幅很大，步態急促，像是有人在奔跑。
「有人來過。」侯六低聲說，「最近幾天。」
孫悟空也蹲下來，手指輕觸地面。泥土鬆軟，帶著濕氣。他仔細分辨那些腳印——除了人類的，還有動物的，像是大型犬類，但爪印比狗更深，間距也更寬。
「不止一個人。」孫悟空說。
侯六點頭，從背包里掏出干擾器。兩台設備一模一樣，啞光黑色外殼，底部刻著「深空科技」的字樣。他遞給孫悟空一台：「開機鍵在側面，長按三秒。綠燈亮表示啟動，黃燈是待機，紅燈是故障或能量不足。我們現在調到待機，等十二點整再啟動。」
孫悟空接過，手指找到側面的凹陷處，長按。
設備輕微震動，頂部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變成穩定的黃色。
侯六也啟動了自己的干擾器，然後抬頭看天——霧靄之上，太陽的位置模糊不清，但憑感覺，距離十二點很近了。
「最後確認一遍。」侯六的聲音壓得更低，「進去後，你跟緊我。遇到靈能異常區，繞開。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別回應，別去看。如果感覺頭暈、噁心、或者看到幻覺，立刻告訴我。最重要的是——時間。十四分鐘，一秒都不能多。」
孫悟空點頭。
兩人蹲在鐵網缺口旁，等待著。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廢棄堆場時，捲起灰塵和碎屑的沙沙聲。遠處，鋼鐵廠深處偶爾傳來金屬鏽蝕的呻吟——那是巨大的鋼結構在溫度變化下熱脹冷縮的聲音，但在這種環境裡，聽著像某種活物的喘息。
孫悟空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系統」開始有反應了。
不是劇烈的震動，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共鳴，像心跳一樣，隨著他靠近主廠房而逐漸增強。共鳴的源頭，就在主廠房深處，那個鐵門後面。
十一點五十九分。
侯六盯著手腕上的老式機械錶，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孫悟空屏住呼吸。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變得緩慢。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鐵鏽味和……某種淡淡的、甜腥的氣息。
像血。
但又不太一樣。
十二點整。
侯六猛地按下干擾器側面的另一個按鈕。
黃色指示燈瞬間變成綠色，設備發出極其輕微的、高頻的嗡鳴聲。幾乎同時，孫悟空手環上的信號指示燈熄滅了，屏幕閃爍了一下，顯示「信號中斷，定位功能暫停」。
「走！」
侯六低喝一聲，率先從鐵網缺口鑽了過去。
孫悟空緊隨其後。
穿過缺口的瞬間，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了——溫度下降了至少五度，濕度卻急劇上升，呼吸時能感覺到水汽凝結在鼻腔里。更重要的是，靈能濃度飆升，探測儀如果還開著，指針一定會打到紅色區域。
侯六顯然也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停頓了半秒，然後加快速度，朝著堆場深處跑去。
兩人在堆積如山的廢棄原料間穿梭。腳下是鬆軟的、混合著煤渣和鐵屑的地面，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周圍堆放的礦石和焦炭在霧靄中呈現出扭曲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孫悟空一邊跑，一邊觀察四周。
這裡的靈能活躍得異常。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但光芒更暗淡，移動軌跡也更詭異——它們不是直線飛行，而是會突然拐彎、盤旋、甚至原地打轉。有些光點撞在廢棄的機械上，會爆開成一團更小的光屑，然後消散。
侯六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別碰那些光點。」他喘著氣說，「那是高濃度靈能凝結體，接觸會燒傷皮膚，嚴重的會靈能中毒。」
孫悟空點頭，靈活地避開幾團飄過來的光點。
他們穿過堆場，鑽進一條廢棄的傳送帶走廊。走廊的頂棚已經坍塌了大半，鏽蝕的鋼樑歪斜著插在地面，像巨獸的肋骨。傳送帶本身早就停止了運轉，橡膠履帶斷裂成數截，散落在積水中，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污，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彩虹色的光澤。
走廊里更暗，只有從頂棚裂縫透下來的幾縷天光。空氣潮濕悶熱，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霉味和金屬氧化的酸味。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苔蘚，苔蘚的葉片肥厚，表面有細密的絨毛，絨毛在無風的狀態下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侯六打開戰術手電，光束切開黑暗。
「跟緊，別掉隊。」
他們沿著走廊疾行。腳下是濕滑的地面，混合著鏽渣和積水，每一步都要小心。孫悟空能聽到，走廊深處傳來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節奏穩定，但在這種環境裡，聽著像倒計時。
兩分鐘後，他們抵達走廊盡頭。
一扇鏽死的鐵門擋在面前，門鎖已經鏽成一團，鎖眼被鐵鏽堵死。門框上方的牆壁上，果然有一個通風口，大約六十公分見方，覆蓋著鏽蝕的鐵絲網。
侯六從背包里掏出液壓剪。
「幫我照明。」
孫悟空接過手電，光束對準通風口。侯六爬上堆積在門邊的廢棄木箱，站穩，舉起液壓剪，對準鐵絲網的邊緣。
咔嚓。
生鏽的鐵絲應聲而斷。
侯六的動作很快，幾下就剪出了一個足夠人鑽過的洞口。他把液壓剪扔下去，雙手抓住通風口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鑽了進去。
「上來！」
孫悟空把手電咬在嘴裡，攀上木箱。木箱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板表面潮濕柔軟，已經有些腐爛。他抓住通風口邊緣，金屬的鏽蝕顆粒沾了滿手，粗糙扎人。
鑽進去的瞬間，他聞到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混合著陳年灰塵、鏽蝕金屬、還有……某種淡淡的、甜膩的腥味，像是腐爛的水果，又像是變質的血液。
通風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管壁覆蓋著厚厚的灰塵，手肘和膝蓋蹭過去，揚起一片灰霧。灰霧在狹窄空間裡瀰漫，嗆得人想咳嗽，但孫悟空忍住了。
管道向下傾斜，延伸了大約十米，然後盡頭是一個垂直的通風井。
侯六已經等在下面，手電光束向上打。
「跳下來，不高。」
孫悟空探頭，垂直通風井大約三米深，底部堆著一些軟墊——看起來是侯六提前準備的。他翻身，雙手抓住井口邊緣，身體懸空，然後鬆手。
下落。
腳踩在軟墊上，緩衝了衝擊力。
他站穩，環顧四周。
這裡已經是主廠房內部了。
空間比想像中更廣闊。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巨大的鋼樑在頭頂縱橫交錯，像巨獸的骨架。鋼樑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蛛網在從高處裂縫透下的天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網上掛著乾癟的蟲屍。
地面上堆滿了廢棄的機械——巨大的齒輪、斷裂的傳動軸、鏽蝕的液壓缸，還有成堆的爐渣。爐渣是暗紅色的，表面有蜂窩狀的氣孔，像凝固的岩漿。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金屬味和焦糊味，溫度比外面高了好幾度，悶熱得像蒸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廠房中央那個巨大的煉鋼爐。
爐體高達十五米，直徑超過八米，整體呈圓柱形，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氧化層和鏽跡，顏色從暗紅到黑褐，斑駁不堪。爐體側面有數層檢修平台，平台的鐵欄杆大多已經鏽斷，歪斜著懸掛在半空。爐頂的煙囪直通廠房頂棚，但煙囪中部已經坍塌，斷裂處露出參差不齊的鋼板。
煉鋼爐是冷卻的，沒有火光，沒有熱量輻射。
但孫悟空體內的系統，卻在這一刻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細微的共鳴，而是清晰的、指向性的牽引——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從系統深處伸出，另一端牢牢系在煉鋼爐的底部。
在那裡。
碎片就在那裡。
侯六顯然也感覺到了什麼，他臉色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就是這裡。」他低聲說，聲音有些發顫，「1987年，三號高爐爆炸的地方。不過……這個爐子不是三號，是後來重建的，但位置沒變。」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系統傳來的信息上。
距離：約四十米。
方位：正前方，煉鋼爐底部，地下約三米深處。
狀態：封印完整，但能量波動異常活躍，有周期性爆發跡象。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靈能生命體反應，距離二十米，移動中。
生命體？
孫悟空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廠房深處那些堆積如山的廢棄機械。陰影幢幢，在昏暗光線下，那些扭曲的輪廓仿佛隨時會動起來。
侯六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握緊了手裡的戰術手電，光束在黑暗中掃動。
「怎麼了？」
「有東西。」孫悟空說，聲音平靜，但肌肉已經繃緊，「在動。」
侯六的呼吸急促起來。
兩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側耳傾聽。
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廠房裡一片死寂。但死寂之下，有一種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金屬表面緩慢摩擦，又像是什麼在呼吸。
嘶……嘶……
聲音很輕，但持續不斷。
侯六的手電光束猛地轉向聲音來源——那是一堆廢棄的液壓設備，設備表面覆蓋著油污和灰塵，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孫悟空看到了。
在設備陰影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濕潤的光澤，像新鮮傷口的顏色。
「退後。」孫悟空說。
侯六沒有猶豫，立刻後退兩步，背靠著一根承重柱。孫悟空也緩緩移動，讓自己處於一個可以隨時應對來自任何方向攻擊的位置。
嘶……嘶……
聲音更近了。
然後，他們看到了。
從液壓設備堆的縫隙里，緩緩「流」出了一團東西。
暗紅色，半透明，像融化的蠟，又像凝固的血漿。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在地面上緩慢蠕動，所過之處，留下一條粘稠的、暗紅色的痕跡。痕跡接觸到金屬表面時，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細小的白煙——它在腐蝕金屬。
侯六倒吸一口冷氣。
「靈能凝結體……但怎麼會這麼大？」
那團東西的體積大約有臉盆大小，蠕動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朝著他們來的。
孫悟空盯著它，系統給出了分析：
【檢測到高濃度靈能聚合生命體】
【構成：工業靈能殘餘(42%)，金屬微粒(33%)，生物質殘留(18%)，未知能量(7%)】
【威脅等級：低(當前形態)】
【警告：該生命體具有吞噬與同化特性，接觸可能導致靈能污染或物質腐蝕】
低威脅。
孫悟空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警惕。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爐渣，掂了掂重量，然後朝著那團東西扔了過去。
爐渣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暗紅色聚合體的中心。
噗。
像砸進了一團粘稠的膠體，爐渣陷了進去，然後迅速被吞沒。聚合體的表面泛起一陣漣漪，體積似乎稍微增大了一點點。
「它在吃……」侯六的聲音發乾。
「走。」孫悟空說，「別管它，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侯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去六分鐘了。
他們還有八分鐘。
兩人繞過那團緩慢蠕動的聚合體，繼續朝著煉鋼爐前進。越靠近煉鋼爐，地面上的靈能光點就越多，有些光點聚集在一起，形成更大的一團，像水母一樣在半空中漂浮。空氣里的甜腥味也更濃了，還混合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煉鋼爐越來越近。
巨大的爐體在昏暗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陰影邊緣扭曲波動，像有生命一樣。爐體表面的鏽跡在近距離看，呈現出詭異的紋路——不是自然氧化的斑駁，而是一種有規律的、仿佛血管或神經網絡的圖案。
孫悟空體內的系統震動達到了頂峰。
牽引力強到幾乎要把他拉過去。
距離煉鋼爐還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們停住了。
因為系統的指引，直指煉鋼爐的底部——不是爐體本身，而是爐體下方那個巨大的、混凝土澆築的基座。基座高出地面約兩米，側面有幾個檢修口，都用厚重的鋼板封死，鋼板上焊著粗大的螺栓，螺栓已經鏽死。
侯六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下面？怎麼可能？下面是地基，實心的混凝土……」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走到基座前，伸手觸摸混凝土表面。
冰冷，粗糙，帶著常年潮濕的濕氣。
但就在他的手掌接觸混凝土的瞬間，系統傳來了更精確的信息：
【檢測到空間摺疊痕跡】
【目標位於亞空間夾層，入口需特定條件激活】
【激活條件：金屬性神性碎片共鳴(已滿足)，高濃度靈能環境(已滿足)，時間窗口(當前滿足)】
亞空間夾層。
孫悟空明白了。碎片不在物理意義上的「地下」，而是在一個依附於主廠房空間的、小型摺疊空間裡。入口就在煉鋼爐基座內部，但需要滿足條件才能打開。
而他們現在，滿足了所有條件。
「入口在哪裡？」侯六問，他也走到了基座前，用手電照著那些封死的檢修口。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基座側面。
一共四個檢修口，分布在基座四個方向。其中三個的鋼板鏽蝕嚴重，焊點開裂，顯然很久沒有打開過。但第四個——位於基座北側的檢修口，鋼板表面相對乾淨，鏽跡較少，而且……
螺栓是鬆動的。
有人動過。
「這邊。」孫悟空說，走向北側的檢修口。
侯六跟過來，手電光束照在鋼板上。鋼板大約一米見方，邊緣有細微的縫隙，縫隙里沒有積灰。最下方的那顆螺栓，甚至沒有完全擰緊，露出了兩圈螺紋。
「有人來過。」侯六低聲說，「最近。」
孫悟空點頭，伸手抓住螺栓，嘗試擰動。
螺栓轉動了。
雖然很費力，鏽蝕的螺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確實在轉動。他用力，一顆，兩顆，三顆……四顆螺栓全部擰松。
侯六幫忙，兩人合力，將厚重的鋼板從檢修口上卸下來。
鋼板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檢修口露了出來。
裡面不是預想中的黑暗空間，而是……一片暗紅色的光。
光從深處透出來，照亮了檢修口內部——那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通道壁不是混凝土，而是某種光滑的、暗紅色的晶體，晶體表面有細微的紋路在流動，像活物的血管。
熱浪從通道里湧出，夾雜著濃烈的金屬氣息和靈能波動。
溫度至少比外面高了二十度。
侯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要下去嗎？」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聽。
通道深處，除了熱浪涌動的聲音，還有別的——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嘶……咯……嘶……
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又像是什麼在說話。
「時間。」孫悟空說。
侯六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四分鐘。」
四分鐘，下去，探查，然後上來。
不夠。
但來都來了。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灼燒著喉嚨。他彎腰，準備鑽進檢修口。
就在他的頭剛探進去的瞬間——
檢修口深處，那個暗紅色的晶體通道，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通道本身在震動，像某種活物的腸道在蠕動。震動傳遞到檢修口邊緣，晶體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紋路里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然後，那個嘶啞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了出來：
「……又來了……」
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
「……兩隻……」
「……小蟲子……」
孫悟空猛地後退，侯六也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兩人盯著檢修口。
通道深處的暗紅色光芒，突然變得明亮起來，光芒劇烈波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熱浪更洶湧了，空氣里的甜腥味濃到令人作嘔。
晶體通道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裂紋蔓延。
然後，在通道深處，大約十米遠的位置，一團巨大的、暗紅色的影子，緩緩浮現。
孫悟空站在第五鋼鐵廠外圍的警戒線外，看著那片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廠區。霧氣在晨光中緩慢翻湧，像某種活物的呼吸。他穿著深灰色的工裝褲和黑色夾克，腳上是厚底的登山靴——侯六昨天叮囑要穿得「利索點」。
口袋裡，TS-7型干擾器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大腿。
八點整。
侯六的身影從霧靄邊緣出現，同樣穿著深色衣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他走近，臉上掛著慣常的油滑笑容，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準時。」侯六說，聲音壓得很低，「手環調成採集模式了？」
孫悟空抬起左手，公會配發的黑色手環屏幕亮著，顯示著「D-7342，外圍採集任務進行中」的字樣，信號強度三格。
侯六點點頭，也抬起自己的手環——同樣的採集模式。
「記住，我們只有十五分鐘。」侯六說，目光掃過四周，「監控系統每天中午十二點整開始例行維護，持續三分鐘。但系統重啟需要時間，實際窗口期大概四分鐘。干擾器能屏蔽手環信號十分鐘，加上窗口期，總共十四分鐘。留一分鐘撤退。」
孫悟空計算著時間。
十四分鐘，進入主廠房，探查，然後出來。
「路線呢？」
侯六從背包側袋抽出一張手繪的草圖，紙張邊緣已經磨損發黃。他展開，指著上面用紅筆標註的線路：「我們從三號原料堆場切入，那裡監控最少，而且鐵網有破損——我上周『處理』過。穿過堆場，沿著廢棄的傳送帶走廊走，能避開三個主要監控點。主廠房東側有個應急通道，門鎖鏽死了，但門框上方有個通風口，尺寸夠我們鑽進去。」
草圖上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標註得很詳細。孫悟空注意到，侯六在幾個位置畫了叉，旁邊寫著「靈能異常區」或「結構不穩定」。
「這些地方不能碰。」侯六的手指敲了敲那些叉，「靈能濃度太高，普通人靠近會頭暈嘔吐，嚴重的會精神錯亂。至於結構不穩定……上周那邊塌了一角，砸死過兩隻野狗。」
孫悟空接過草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遞迴去。
「記住了。」
侯六挑眉：「這麼快？」
「我記性好。」
侯六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咧嘴笑：「行，那咱們出發。記住，動作要自然，就像真的在採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警戒線外圍的碎石路朝三號原料堆場走去。路邊的雜草長到齊腰高，草葉上凝結著灰白色的露珠，露珠里懸浮著細微的、暗紅色的顆粒——靈能污染的結晶。
孫悟空彎下腰，假裝檢查地面，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泥土潮濕粘膩，散發著一股鐵鏽混合腐殖質的腥味。他抬頭，視線掃過遠處的監控攝像頭——黑色的球狀鏡頭緩慢轉動，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侯六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靈能探測儀，儀器的屏幕泛著綠光，指針在安全區間內輕微擺動。
「這邊靈能濃度還行。」侯六回頭說，聲音不大，「適合採集『鐵鏽苔』——公會收購價一公斤兩百積分。」
孫悟空點頭，從背包里取出採集袋和工具鉗，蹲下身，開始刮取附著在廢棄管道上的暗紅色苔蘚。苔蘚的觸感像潮濕的絨布，但刮下來時會滲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汁液，汁液在空氣中迅速氧化，變成鐵鏽般的褐色。
他們就這樣緩慢移動，每隔幾分鐘就停下來採集一點東西，動作自然得像兩個普通的、貪圖外圍採集安全性的低級異能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逐漸升高，霧靄稍微散開一些，但鋼鐵廠核心區域的霧氣依然濃重。孫悟空能感覺到，越靠近主廠房方向，空氣中的靈能就越活躍——不是那種溫和的波動，而是一種躁動不安的、仿佛隨時會爆發的能量。
十一點五十分。
他們挪動到了三號原料堆場的邊緣。
這裡堆放著大量廢棄的礦石和焦炭，堆積成小山，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苔蘚。堆場邊緣的鐵網果然有破損——大約兩米寬的一段，鐵絲被剪斷，向外翻卷，露出一個可供人鑽過的缺口。缺口周圍的鐵絲鏽蝕嚴重，斷口處呈鋸齒狀，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撕開的。
侯六蹲下身，檢查缺口周圍的地面。
地面上有凌亂的腳印，大小不一，新舊混雜。最新的幾組腳印很清晰，鞋底花紋是常見的工裝靴，但其中一組腳印的步幅很大，步態急促，像是有人在奔跑。
「有人來過。」侯六低聲說，「最近幾天。」
孫悟空也蹲下來，手指輕觸地面。泥土鬆軟，帶著濕氣。他仔細分辨那些腳印——除了人類的，還有動物的，像是大型犬類，但爪印比狗更深，間距也更寬。
「不止一個人。」孫悟空說。
侯六點頭，從背包里掏出干擾器。兩台設備一模一樣，啞光黑色外殼，底部刻著「深空科技」的字樣。他遞給孫悟空一台：「開機鍵在側面，長按三秒。綠燈亮表示啟動，黃燈是待機，紅燈是故障或能量不足。我們現在調到待機，等十二點整再啟動。」
孫悟空接過，手指找到側面的凹陷處，長按。
設備輕微震動，頂部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變成穩定的黃色。
侯六也啟動了自己的干擾器，然後抬頭看天——霧靄之上，太陽的位置模糊不清，但憑感覺，距離十二點很近了。
「最後確認一遍。」侯六的聲音壓得更低，「進去後，你跟緊我。遇到靈能異常區，繞開。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別回應，別去看。如果感覺頭暈、噁心、或者看到幻覺，立刻告訴我。最重要的是——時間。十四分鐘，一秒都不能多。」
孫悟空點頭。
兩人蹲在鐵網缺口旁，等待著。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廢棄堆場時，捲起灰塵和碎屑的沙沙聲。遠處，鋼鐵廠深處偶爾傳來金屬鏽蝕的呻吟——那是巨大的鋼結構在溫度變化下熱脹冷縮的聲音，但在這種環境裡，聽著像某種活物的喘息。
孫悟空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系統」開始有反應了。
不是劇烈的震動，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共鳴，像心跳一樣，隨著他靠近主廠房而逐漸增強。共鳴的源頭，就在主廠房深處，那個鐵門後面。
十一點五十九分。
侯六盯著手腕上的老式機械錶，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孫悟空屏住呼吸。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變得緩慢。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鐵鏽味和……某種淡淡的、甜腥的氣息。
像血。
但又不太一樣。
十二點整。
侯六猛地按下干擾器側面的另一個按鈕。
黃色指示燈瞬間變成綠色，設備發出極其輕微的、高頻的嗡鳴聲。幾乎同時，孫悟空手環上的信號指示燈熄滅了，屏幕閃爍了一下，顯示「信號中斷，定位功能暫停」。
「走！」
侯六低喝一聲，率先從鐵網缺口鑽了過去。
孫悟空緊隨其後。
穿過缺口的瞬間，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了——溫度下降了至少五度，濕度卻急劇上升，呼吸時能感覺到水汽凝結在鼻腔里。更重要的是，靈能濃度飆升，探測儀如果還開著，指針一定會打到紅色區域。
侯六顯然也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停頓了半秒，然後加快速度，朝著堆場深處跑去。
兩人在堆積如山的廢棄原料間穿梭。腳下是鬆軟的、混合著煤渣和鐵屑的地面，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周圍堆放的礦石和焦炭在霧靄中呈現出扭曲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孫悟空一邊跑，一邊觀察四周。
這裡的靈能活躍得異常。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但光芒更暗淡，移動軌跡也更詭異——它們不是直線飛行，而是會突然拐彎、盤旋、甚至原地打轉。有些光點撞在廢棄的機械上，會爆開成一團更小的光屑，然後消散。
侯六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別碰那些光點。」他喘著氣說，「那是高濃度靈能凝結體，接觸會燒傷皮膚，嚴重的會靈能中毒。」
孫悟空點頭，靈活地避開幾團飄過來的光點。
他們穿過堆場，鑽進一條廢棄的傳送帶走廊。走廊的頂棚已經坍塌了大半，鏽蝕的鋼樑歪斜著插在地面，像巨獸的肋骨。傳送帶本身早就停止了運轉，橡膠履帶斷裂成數截，散落在積水中，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污，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彩虹色的光澤。
走廊里更暗，只有從頂棚裂縫透下來的幾縷天光。空氣潮濕悶熱，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霉味和金屬氧化的酸味。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苔蘚，苔蘚的葉片肥厚，表面有細密的絨毛，絨毛在無風的狀態下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侯六打開戰術手電，光束切開黑暗。
「跟緊，別掉隊。」
他們沿著走廊疾行。腳下是濕滑的地面，混合著鏽渣和積水，每一步都要小心。孫悟空能聽到，走廊深處傳來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節奏穩定，但在這種環境裡，聽著像倒計時。
兩分鐘後，他們抵達走廊盡頭。
一扇鏽死的鐵門擋在面前，門鎖已經鏽成一團，鎖眼被鐵鏽堵死。門框上方的牆壁上，果然有一個通風口，大約六十公分見方，覆蓋著鏽蝕的鐵絲網。
侯六從背包里掏出液壓剪。
「幫我照明。」
孫悟空接過手電，光束對準通風口。侯六爬上堆積在門邊的廢棄木箱，站穩，舉起液壓剪，對準鐵絲網的邊緣。
咔嚓。
生鏽的鐵絲應聲而斷。
侯六的動作很快，幾下就剪出了一個足夠人鑽過的洞口。他把液壓剪扔下去，雙手抓住通風口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鑽了進去。
「上來！」
孫悟空把手電咬在嘴裡，攀上木箱。木箱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板表面潮濕柔軟，已經有些腐爛。他抓住通風口邊緣，金屬的鏽蝕顆粒沾了滿手，粗糙扎人。
鑽進去的瞬間，他聞到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混合著陳年灰塵、鏽蝕金屬、還有……某種淡淡的、甜膩的腥味，像是腐爛的水果，又像是變質的血液。
通風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管壁覆蓋著厚厚的灰塵，手肘和膝蓋蹭過去，揚起一片灰霧。灰霧在狹窄空間裡瀰漫，嗆得人想咳嗽，但孫悟空忍住了。
管道向下傾斜，延伸了大約十米，然後盡頭是一個垂直的通風井。
侯六已經等在下面，手電光束向上打。
「跳下來，不高。」
孫悟空探頭，垂直通風井大約三米深，底部堆著一些軟墊——看起來是侯六提前準備的。他翻身，雙手抓住井口邊緣，身體懸空，然後鬆手。
下落。
腳踩在軟墊上，緩衝了衝擊力。
他站穩，環顧四周。
這裡已經是主廠房內部了。
空間比想像中更廣闊。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巨大的鋼樑在頭頂縱橫交錯，像巨獸的骨架。鋼樑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蛛網在從高處裂縫透下的天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網上掛著乾癟的蟲屍。
地面上堆滿了廢棄的機械——巨大的齒輪、斷裂的傳動軸、鏽蝕的液壓缸，還有成堆的爐渣。爐渣是暗紅色的，表面有蜂窩狀的氣孔，像凝固的岩漿。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金屬味和焦糊味，溫度比外面高了好幾度，悶熱得像蒸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廠房中央那個巨大的煉鋼爐。
爐體高達十五米，直徑超過八米，整體呈圓柱形，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氧化層和鏽跡，顏色從暗紅到黑褐，斑駁不堪。爐體側面有數層檢修平台，平台的鐵欄杆大多已經鏽斷，歪斜著懸掛在半空。爐頂的煙囪直通廠房頂棚，但煙囪中部已經坍塌，斷裂處露出參差不齊的鋼板。
煉鋼爐是冷卻的，沒有火光，沒有熱量輻射。
但孫悟空體內的系統，卻在這一刻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細微的共鳴，而是清晰的、指向性的牽引——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從系統深處伸出，另一端牢牢系在煉鋼爐的底部。
在那裡。
碎片就在那裡。
侯六顯然也感覺到了什麼，他臉色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就是這裡。」他低聲說，聲音有些發顫，「1987年，三號高爐爆炸的地方。不過……這個爐子不是三號，是後來重建的，但位置沒變。」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系統傳來的信息上。
距離：約四十米。
方位：正前方，煉鋼爐底部，地下約三米深處。
狀態：封印完整，但能量波動異常活躍，有周期性爆發跡象。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靈能生命體反應，距離二十米，移動中。
生命體？
孫悟空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廠房深處那些堆積如山的廢棄機械。陰影幢幢，在昏暗光線下，那些扭曲的輪廓仿佛隨時會動起來。
侯六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握緊了手裡的戰術手電，光束在黑暗中掃動。
「怎麼了？」
「有東西。」孫悟空說，聲音平靜，但肌肉已經繃緊，「在動。」
侯六的呼吸急促起來。
兩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側耳傾聽。
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廠房裡一片死寂。但死寂之下，有一種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金屬表面緩慢摩擦，又像是什麼在呼吸。
嘶……嘶……
聲音很輕，但持續不斷。
侯六的手電光束猛地轉向聲音來源——那是一堆廢棄的液壓設備，設備表面覆蓋著油污和灰塵，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孫悟空看到了。
在設備陰影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濕潤的光澤，像新鮮傷口的顏色。
「退後。」孫悟空說。
侯六沒有猶豫，立刻後退兩步，背靠著一根承重柱。孫悟空也緩緩移動，讓自己處於一個可以隨時應對來自任何方向攻擊的位置。
嘶……嘶……
聲音更近了。
然後，他們看到了。
從液壓設備堆的縫隙里，緩緩「流」出了一團東西。
暗紅色，半透明，像融化的蠟，又像凝固的血漿。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在地面上緩慢蠕動，所過之處，留下一條粘稠的、暗紅色的痕跡。痕跡接觸到金屬表面時，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細小的白煙——它在腐蝕金屬。
侯六倒吸一口冷氣。
「靈能凝結體……但怎麼會這麼大？」
那團東西的體積大約有臉盆大小，蠕動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朝著他們來的。
孫悟空盯著它，系統給出了分析：
【檢測到高濃度靈能聚合生命體】
【構成：工業靈能殘餘(42%)，金屬微粒(33%)，生物質殘留(18%)，未知能量(7%)】
【威脅等級：低(當前形態)】
【警告：該生命體具有吞噬與同化特性，接觸可能導致靈能污染或物質腐蝕】
低威脅。
孫悟空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警惕。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爐渣，掂了掂重量，然後朝著那團東西扔了過去。
爐渣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暗紅色聚合體的中心。
噗。
像砸進了一團粘稠的膠體，爐渣陷了進去，然後迅速被吞沒。聚合體的表面泛起一陣漣漪，體積似乎稍微增大了一點點。
「它在吃……」侯六的聲音發乾。
「走。」孫悟空說，「別管它，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侯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去六分鐘了。
他們還有八分鐘。
兩人繞過那團緩慢蠕動的聚合體，繼續朝著煉鋼爐前進。越靠近煉鋼爐，地面上的靈能光點就越多，有些光點聚集在一起，形成更大的一團，像水母一樣在半空中漂浮。空氣里的甜腥味也更濃了，還混合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煉鋼爐越來越近。
巨大的爐體在昏暗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陰影邊緣扭曲波動，像有生命一樣。爐體表面的鏽跡在近距離看，呈現出詭異的紋路——不是自然氧化的斑駁，而是一種有規律的、仿佛血管或神經網絡的圖案。
孫悟空體內的系統震動達到了頂峰。
牽引力強到幾乎要把他拉過去。
距離煉鋼爐還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們停住了。
因為系統的指引，直指煉鋼爐的底部——不是爐體本身，而是爐體下方那個巨大的、混凝土澆築的基座。基座高出地面約兩米，側面有幾個檢修口，都用厚重的鋼板封死，鋼板上焊著粗大的螺栓，螺栓已經鏽死。
侯六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下面？怎麼可能？下面是地基，實心的混凝土……」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走到基座前，伸手觸摸混凝土表面。
冰冷，粗糙，帶著常年潮濕的濕氣。
但就在他的手掌接觸混凝土的瞬間，系統傳來了更精確的信息：
【檢測到空間摺疊痕跡】
【目標位於亞空間夾層，入口需特定條件激活】
【激活條件：金屬性神性碎片共鳴(已滿足)，高濃度靈能環境(已滿足)，時間窗口(當前滿足)】
亞空間夾層。
孫悟空明白了。碎片不在物理意義上的「地下」，而是在一個依附於主廠房空間的、小型摺疊空間裡。入口就在煉鋼爐基座內部，但需要滿足條件才能打開。
而他們現在，滿足了所有條件。
「入口在哪裡？」侯六問，他也走到了基座前，用手電照著那些封死的檢修口。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基座側面。
一共四個檢修口，分布在基座四個方向。其中三個的鋼板鏽蝕嚴重，焊點開裂，顯然很久沒有打開過。但第四個——位於基座北側的檢修口，鋼板表面相對乾淨，鏽跡較少，而且……
螺栓是鬆動的。
有人動過。
「這邊。」孫悟空說，走向北側的檢修口。
侯六跟過來，手電光束照在鋼板上。鋼板大約一米見方，邊緣有細微的縫隙，縫隙里沒有積灰。最下方的那顆螺栓，甚至沒有完全擰緊，露出了兩圈螺紋。
「有人來過。」侯六低聲說，「最近。」
孫悟空點頭，伸手抓住螺栓，嘗試擰動。
螺栓轉動了。
雖然很費力，鏽蝕的螺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確實在轉動。他用力，一顆，兩顆，三顆……四顆螺栓全部擰松。
侯六幫忙，兩人合力，將厚重的鋼板從檢修口上卸下來。
鋼板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檢修口露了出來。
裡面不是預想中的黑暗空間，而是……一片暗紅色的光。
光從深處透出來，照亮了檢修口內部——那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通道壁不是混凝土，而是某種光滑的、暗紅色的晶體，晶體表面有細微的紋路在流動，像活物的血管。
熱浪從通道里湧出，夾雜著濃烈的金屬氣息和靈能波動。
溫度至少比外面高了二十度。
侯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要下去嗎？」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聽。
通道深處，除了熱浪涌動的聲音，還有別的——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嘶……咯……嘶……
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又像是什麼在說話。
「時間。」孫悟空說。
侯六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四分鐘。」
四分鐘，下去，探查，然後上來。
不夠。
但來都來了。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灼燒著喉嚨。他彎腰，準備鑽進檢修口。
就在他的頭剛探進去的瞬間——
檢修口深處，那個暗紅色的晶體通道，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通道本身在震動，像某種活物的腸道在蠕動。震動傳遞到檢修口邊緣，晶體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紋路里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然後，那個嘶啞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了出來：
「……又來了……」
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
「……兩隻……」
「……小蟲子……」
孫悟空猛地後退，侯六也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兩人盯著檢修口。
通道深處的暗紅色光芒，突然變得明亮起來，光芒劇烈波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熱浪更洶湧了，空氣里的甜腥味濃到令人作嘔。
晶體通道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裂紋蔓延。
然後，在通道深處，大約十米遠的位置，一團巨大的、暗紅色的影子，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