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污染區邊緣
晨霧籠罩著東海市的遠郊。
孫悟空站在異能者公會大樓門口，灰色的連帽衫拉得很低。清晨的空氣帶著濕冷，鑽進衣領。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七點四十五分。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早班公交車緩緩駛過。遠處傳來地鐵進站的轟鳴聲，混著城市甦醒的雜音。孫悟空靠在牆邊，目光掃過街角。
一輛破舊的藍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身上貼著褪色的公會標誌——一隻抽象的眼睛圖案，下方寫著「東海市異能者公會·任務運輸部」。車窗玻璃蒙著一層灰，副駕駛座上坐著個打哈欠的中年男人。
「小空！」
侯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孫悟空轉過身。侯六今天換了身打扮——深綠色的工裝服，腳上蹬著沾滿泥點的勞保鞋，肩上挎著個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快步走來，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笑容，但眼神比昨天更亮，像嗅到獵物氣味的狐狸。
「來這麼早？」侯六湊近，壓低聲音，「東西準備好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黑色的塑膠手環，外觀和公會標準配發的定位手環一模一樣。但孫悟空注意到，其中一個手環內側貼著極小的銀色貼片，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改裝過了。」侯六把貼片的手環遞給孫悟空，「延遲程序，能拖十五分鐘。但記住，十五分鐘後，麻醉氣體還是會釋放，而且劑量加倍。到時候別說跑，爬都爬不動。」
孫悟空接過手環，戴在左手腕上。塑膠材質冰涼，緊貼著皮膚。手環屏幕亮起，顯示著時間：07:48。下方有一行小字：任務倒計時 02:00:00。
「上車吧。」侯六朝麵包車努努嘴，「司機老張，公會的老油條，別跟他多話。」
兩人走向麵包車。
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機油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孫悟空皺了皺眉，坐進後排。侯六跟著進來，關上車門。
「第五鋼鐵廠，兩個人。」侯六對司機說。
老張從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只是發動了引擎。麵包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車身顫抖著駛離路邊。
車廂里很安靜。
孫悟空看向窗外。城市的高樓逐漸後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廠房、倉庫和廢棄的工地。晨霧越來越濃，能見度降到不足百米。路邊的樹木枝幹扭曲，葉片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綠色。
「還有半小時。」侯六突然開口，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保溫杯，遞給孫悟空一個，「喝點，熱的。」
孫悟空接過，擰開杯蓋。裡面是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有股草藥的味道。
「我自己配的。」侯六喝了一口，「靈能污染區，空氣里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這茶能護住心肺，至少待兩個小時不會中毒。」
孫悟空嘗了一口。味道苦澀，但咽下去後，喉嚨里確實有股清涼感。
麵包車繼續行駛。
路面開始顛簸，柏油路變成了坑窪的水泥路。兩側的建築物越來越少，荒草越來越高。遠處，一道鐵絲網圍欄出現在霧中，上面掛著警示牌：前方靈能污染區，未經許可禁止入內。
麵包車在圍欄前停下。
老張熄了火，轉過頭：「到了。警戒站就在前面一百米，自己走過去。下午兩點，我會在這裡等。過時不候。」
侯六拉開車門，跳下車。孫悟空跟著下來。
冷風撲面而來。
這裡的溫度比市區低了至少五度。空氣中飄著一股鐵鏽混合著腐殖質的怪味，鑽進鼻腔，刺激得人想打噴嚏。孫悟空抬頭望去，霧靄深處，隱約能看到高聳的煙囪輪廓，像巨人的手指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走。」侯六背好帆布包，朝警戒站走去。
警戒站是個簡易的鐵皮房，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他們胸前掛著「天羅·外圍警戒」的徽章，手裡拿著靈能檢測儀。看到孫悟空和侯六走近，其中一人抬起手。
「站住。許可。」
侯六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塑封的任務許可卡，遞過去。那人接過，用掃描器掃了掃，屏幕亮起綠光。
「D級採集任務，鐵鏽苔蘚，外圍安全區。」那人把許可卡還回來，「手環戴了嗎？」
兩人抬起手腕。
另一個警戒員走過來，用手持設備掃描手環。設備發出「嘀」的一聲，屏幕顯示信息：孫小空，D-7342；侯六，D-5119。任務編號：TC-0827。倒計時：01:58:32。
「聽著。」警戒員收起設備，語氣冰冷，「你們只能在劃定的外圍區域活動——看到那些黃色標誌杆了嗎？不能越過。手環會持續監測你們的位置和生命體徵。兩小時後，無論任務是否完成，必須返回這裡。如果超時，或者試圖進入禁區，手環會發出警報並釋放強效麻醉氣體。到時候我們會去把你們拖出來，但醫療費自理，公會積分扣雙倍。明白？」
侯六點頭哈腰：「明白，明白。」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警戒員讓開道路：「進去吧。祝你們好運。」
兩人穿過警戒站。
腳下的地面從水泥變成了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響。霧氣在這裡稍微淡了些，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孫悟空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鋼鐵的墳場。
巨大的高爐像死去的巨人，鏽蝕的軀幹上爬滿暗紅色的苔蘚。斷裂的管道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已經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廠房的外牆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塊。窗戶玻璃全部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隻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闖入者。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腥甜——像是鐵和血混合在一起，被時間發酵後的氣味。孫悟空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系統立刻有了反應：輕微的震動，像心跳一樣規律，指向廠區深處。
靈能讀數明顯高於外界。
但他能感覺到，這裡的靈能混亂而惰性，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漩渦。普通人在這裡待久了，精神會逐漸錯亂。異能者雖然能抵抗，但也要時刻警惕，防止靈能污染侵入經脈。
「這邊。」侯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侯六已經走到一根傾斜的鋼架旁，蹲下身，從帆布包里掏出工具：一把小鏟子，幾個密封袋，還有一副厚實的橡膠手套。他戴上手套，開始小心翼翼地刮取鋼架表面的苔蘚。
那種苔蘚是暗紅色的，表面有細密的鱗片狀結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侯六刮下一小塊，放進密封袋，然後拿出靈能檢測儀測了測。
「靈能濃度37，純度C級。」他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一片能采不少。」
孫悟空也走過去，從侯六那裡接過工具。他學著侯六的樣子，開始採集苔蘚。
觸感很奇特。
苔蘚表面濕潤，但不像植物，更像某種軟體動物的皮膚。鏟子刮過時，會滲出暗紅色的汁液，粘稠得像血。汁液沾到手套上，立刻凝固成膠狀，散發出更濃的腥甜味。
「小心別沾到皮膚。」侯六提醒，「這玩意兒有輕微的腐蝕性，還會釋放致幻孢子。雖然對異能者影響不大，但沾多了也會頭暈。」
孫悟空點點頭，繼續工作。
兩人沉默地採集了十幾分鐘。侯六果然專業，他總能找到苔蘚長勢最好的地方——通常是鏽蝕最嚴重、靈能殘留最濃的金屬表面。很快，他的幾個密封袋就裝滿了。
孫悟空的速度慢一些。
他一邊採集，一邊分心感應體內的系統。震動越來越清晰，像指南針一樣，堅定不移地指向廠區深處。他抬起頭，透過霧靄，能看到遠處那座最高大的廠房。
主廠房。
那是整個鋼鐵廠的核心，曾經是煉鋼車間。巨大的拱形屋頂已經部分坍塌，露出裡面縱橫交錯的鋼樑。廠房側面，一行褪色的紅色大字還依稀可辨：**抓革命，促生產**。
系統的渴望幾乎要衝破胸腔。
三塊神性碎片，就在那裡。在熔爐深處，在封印的核心。距離不超過五百米。
孫悟空看了看手環。
倒計時：01:42:18。
時間在流逝。
他又看了看侯六。侯六正專心致志地刮著一根管道上的苔蘚，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但孫悟空注意到，侯六的眼睛每隔幾秒就會掃視四周，像在警惕什麼，又像在尋找什麼。
這傢伙，真的只是來采苔蘚的嗎？
孫悟空收回目光，繼續採集。他故意放慢動作，一點點朝黃色標誌杆的方向移動。那些標誌杆插在碎石地上，每隔五十米一根，連成一條模糊的邊界線。線外，是安全區。線內，是禁區。
越靠近邊界，空氣中的靈能越混亂。
那種腥甜味也更濃了，還混進了另一種氣味——像是燒焦的橡膠，又像是腐爛的肉。孫悟空皺了皺眉，體內的系統震動加劇，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排斥力，像無形的牆壁，擋在邊界線上。
封印的餘波。
即使只是外圍，即使封印的核心在深處，溢散出來的力量也足以影響環境。普通人靠近這裡，會本能地感到恐懼，想要逃離。異能者能抵抗，但也會感到不適。
孫悟空停在距離邊界線十米的地方。
他蹲下身，假裝檢查一根橫在地上的工字鋼。鋼樑表面爬滿了苔蘚，但仔細看，苔蘚的紋路有些異常——它們不是自然生長的雜亂，而是呈現出某種規律的螺旋狀，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排列。
孫悟空伸出手，輕輕觸碰苔蘚。
指尖傳來微弱的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刺痛，而是靈能層面的衝擊——混亂、暴戾、充滿飢餓感的信息碎片，順著接觸點湧入意識。畫面一閃而過：熊熊燃燒的熔爐，扭曲的人影，悽厲的慘叫……
他立刻收回手。
那些畫面消失了，但殘留的情緒還在——絕望，痛苦，還有永不滿足的飢餓。
「喂，小空！」
侯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孫悟空轉過身，看到侯六拎著鼓囊囊的帆布包走過來，臉上掛著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採得差不多了。」侯六說，「你這兒怎麼樣？」
孫悟空舉起手裡的密封袋，裡面裝了大約三分之一袋苔蘚：「還可以。」
侯六瞥了一眼，點點頭：「新手來說不錯了。不過……」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你真就打算采點苔蘚回去？這玩意兒一斤才五十積分，咱倆忙活一上午，頂天掙個三五百。」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侯六嘿嘿一笑，指了指主廠房方向：「我感覺到裡面有好東西。靈能濃度比外圍高至少五倍，而且……有金屬反應，不是廢鐵，是精煉過的特種鋼，還有別的。」
「禁區。」孫悟空說。
「所以呢？」侯六眨眨眼，「咱們有手環，有倒計時，有警戒員盯著——但這些東西，都是防君子的。你真想進去，總有辦法。」
孫悟空看了看手環。
倒計時：01:35:47。
「什麼辦法？」
侯六從懷裡掏出兩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裝置，遞給孫悟空一個：「電子干擾器。老本行，我昨晚特意準備的。貼在手腕上，靠近手環，能暫時屏蔽定位信號和生命體徵監測。大概能撐十五分鐘。」
孫悟空接過裝置。塑料外殼，表面有個微小的開關，側面有粘膠。
「十五分鐘，足夠我們溜進去看一眼。」侯六的聲音壓得更低，「主廠房外圍，靠近原料倉庫那邊，我上次用無人機偵察過，有個通風管道破了，能鑽進去。裡面雖然危險，但肯定有值錢的東西——八十年代那場事故，你知道吧？聽說當時正在冶煉一批特殊合金，事故發生後，那些合金錠就埋在廢墟里，沒人敢去挖。」
孫悟空沉默了幾秒。
侯六的提議正中下懷。他需要進入主廠房附近，至少靠近到能清晰感應封印的程度。但侯六如此積極，動機真的只是貪財嗎？
「為什麼找我？」孫悟空問。
侯六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會告密的人。而且……」他上下打量孫悟空，「你身上有種味道，我說不清，但感覺你不是普通的D級。跟你合作，比跟那些咋咋呼呼的蠢貨安全。」
這個理由，半真半假。
孫悟空看著侯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藏著很多東西——貪婪，警惕，算計，還有一絲……興奮？不是對財富的興奮，而是對冒險的興奮。
「干不干？」侯六追問。
孫悟空看向主廠房。霧靄中，那座巨大的建築像匍匐的巨獸，沉默地等待著。系統的震動越來越強，幾乎要變成轟鳴。
他需要進去。
無論侯六有什麼目的，這都是機會。
「好。」孫悟空點頭，「但一切聽我指揮。拿到東西立刻撤，不能深入。」
侯六眼睛一亮：「沒問題！我就知道你沒那麼老實。」
他迅速把干擾器貼在左手腕內側，然後示意孫悟空照做。孫悟空撕開粘膠，將裝置貼在手環下方。冰涼的塑料緊貼皮膚，開關的位置正好能用拇指碰到。
「現在別開。」侯六提醒，「等我們靠近邊界再啟動。記住，只有十五分鐘。時間一到，立刻返回安全區，否則手環警報響了，咱倆都得完蛋。」
孫悟空點點頭。
兩人收拾好採集的苔蘚，裝進帆布包。侯六背起包，朝邊界線走去。孫悟空跟在後面，腳步很輕。
越靠近邊界，那股排斥力越強。
空氣中開始出現細小的靈能渦流，像看不見的旋風，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屑。腥甜味濃得讓人作嘔，還混進了硫磺的氣息。孫悟空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殘存的神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能量膜。
很勉強。
神力空虛，這層膜薄得像肥皂泡，隨時可能破裂。但至少能抵擋大部分靈能污染。
侯六似乎也有自己的方法。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獸骨吊墜，此刻泛著微弱的白光，像一層保護罩籠罩全身。他走得很快，腳步穩健，顯然不是第一次進入污染區。
兩人來到黃色標誌杆前。
最後一根杆子插在碎石地里，上面的警示燈已經熄滅，但桿身還殘留著靈能符文的痕跡——那是天羅布下的簡易結界，用來警告和阻擋低階異能者。
侯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悟空點點頭。
兩人同時按下干擾器的開關。
輕微的嗡鳴聲從手腕傳來。手環屏幕閃爍了一下，倒計時數字變得模糊，隨後恢復正常，但仔細看，數字跳動的速度變慢了——不是時間變慢，而是監測系統被干擾，反饋延遲。
「走！」
侯六率先跨過標誌杆。
孫悟空緊隨其後。
踏過邊界線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化。
溫度下降了至少十度，寒氣像針一樣刺進皮膚。靈能從惰性變得活躍，混亂的能量流在空氣中穿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無數條蛇在爬行。視線也變得模糊，霧靄在這裡濃得像牛奶，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但系統的指引清晰無比。
直指前方，三百米，主廠房。
侯六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手持式靈能雷達，屏幕亮起，顯示著周圍的環境掃描圖。綠色的網格上，有幾個紅點在緩慢移動——是變異生物，距離還遠。
「跟緊我。」侯六低聲說，「走原料運輸通道，那邊結構相對完整，不容易塌。」
兩人在廢墟中穿行。
腳下是碎裂的水泥塊、扭曲的鋼筋和不知名的工業廢料。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開暗坑和尖銳的金屬邊緣。空氣中飄浮著暗紅色的粉塵，吸入鼻腔，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
孫悟空一邊走，一邊感應著周圍。
靈能污染在這裡呈現出明顯的層次性。越靠近主廠房，污染越嚴重，能量的性質也從混亂逐漸趨向某種……規律？不，不是規律，是某種強大的存在，強行扭曲了周圍的環境靈能，讓它們圍繞自己旋轉，像行星圍繞恆星。
封印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量的核心，就在主廠房深處。強大，古老，充滿壓迫感。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更隱晦的氣息——飢餓，永不滿足的飢餓，像黑洞一樣吞噬著一切。
「到了。」
侯六停下腳步。
前方，一道五米高的混凝土牆擋住了去路。牆上有一扇巨大的鐵門，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半開著，露出後面黑暗的通道。門框上方，一塊鏽蝕的鐵牌還掛著：**原料輸送通道，嚴禁菸火**。
通道里漆黑一片。
侯六從包里掏出手電，打開。光束刺破黑暗，照出通道內部的景象——地面鋪著磨損的傳送帶軌道，兩側牆壁上布滿管道，有些還在滲著暗紅色的液體，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
「就是這裡。」侯六說，「穿過通道，就是原料倉庫。倉庫後面就是主廠房。我們時間不多，進去後直接去倉庫東北角，我上次探測到那裡有高密度金屬反應。」
孫悟空點點頭。
兩人走進通道。
黑暗立刻吞沒了他們。
手電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前方十米的範圍。空氣在這裡幾乎不流動，悶熱，潮濕，瀰漫著濃重的霉味和鐵鏽味。腳下傳來嘎吱嘎吱的響聲，是踩碎了的煤渣和鏽屑。
通道很長。
走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岔路。侯六毫不猶豫選擇了左邊那條。又走了三十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很緩，但能感覺到他們在深入地下。
溫度越來越低。
孫悟空呼出的白氣在手電光中清晰可見。牆壁上開始出現冰霜，不是水結的冰，而是某種暗紅色的結晶，像血凝固後的顏色。結晶表面泛著微弱的靈光，在黑暗中像無數隻眼睛。
「靈能結晶。」侯六低聲說，「這玩意兒值錢，但別碰。碰了會驚動下面的東西。」
孫悟空看了一眼結晶。
他能感覺到，結晶內部封存著混亂的靈能碎片，還有……情緒碎片。恐懼，痛苦，絕望。這些結晶，像是環境靈能吸收了當年事故中死者的情緒，凝結而成的產物。
又走了二十米。
前方出現光亮。
不是手電的光，而是從通道盡頭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兩人加快腳步，走出通道。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原料倉庫。高度超過十五米，面積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地面上堆放著生鏽的鐵礦石、焦炭堆，還有一堆堆不知名的工業原料，有些已經結塊，有些長出了詭異的菌類。
倉庫的屋頂部分坍塌，露出上方灰濛濛的天空。光線從破洞漏下來，在灰塵中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空氣中飄浮著濃重的粉塵，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沙子。
但孫悟空的目光，立刻被倉庫深處的東西吸引了。
那裡，靠近主廠房牆壁的位置，立著一座熔爐。
不是工廠里那種巨大的煉鋼爐，而是一個小型的、實驗用的熔爐，大約三米高，爐體已經鏽蝕，但爐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光澤，像凝固的岩漿。爐子周圍，散落著一些扭曲的金屬錠，表面有奇特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特種合金。
侯六的眼睛立刻亮了：「就是那些！快！」
他快步朝熔爐走去。
孫悟空跟在後面，但注意力不在合金上。他的目光掃過熔爐後方——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鐵門，門上沒有標識，但門縫裡透出極其微弱的靈光。
系統的震動，在這裡達到了頂峰。
三塊神性碎片，就在那扇門後面。距離不超過二十米。
侯六已經跑到熔爐旁，蹲下身，開始檢查地上的合金錠。他掏出一個小錘子，敲了敲錠塊表面，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密度很高，靈能傳導性……天，這玩意兒至少是B級材料！」侯六興奮地低呼，「一塊就能賣五萬積分！這裡至少有十塊！」
他立刻開始往帆布包里裝。
孫悟空走到鐵門前。
門是厚重的鋼鐵材質，表面鏽蝕嚴重，但門把手的位置異常乾淨，像是經常有人觸摸。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門板。
冰冷。
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靈能層面的寒意——封印的力量透過門板傳遞出來，強大，古老，充滿壓迫感。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更隱晦的波動，像心跳一樣規律。
陳默。
那個守墓人，就在門後面。他在守護封印，也在被封印反噬。
孫悟空收回手。
他不能進去。至少現在不能。侯六在旁邊，時間有限，而且貿然闖入，可能會驚動陳默，甚至觸發封印的防禦機制。
「小空，快來幫忙！」侯六喊道，「這些錠塊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
孫悟空轉身，走向熔爐。
地上散落著十二塊合金錠，每塊大約三十公斤。侯六已經裝了三塊進帆布包，累得氣喘吁吁。孫悟空走過去，輕鬆拎起兩塊，放進包里。
侯六愣了一下，看著孫悟空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你力氣不小啊。」
「異能強化。」孫悟空簡單解釋。
侯六沒再多問，繼續裝錠塊。兩人配合，很快把十二塊合金錠全部裝進帆布包。包鼓得幾乎要裂開，重量超過三百公斤。侯六試著背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孫悟空接過包，背在肩上。
三百公斤的重量，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有些吃力，但還能承受。侯六看著孫悟空，眼神里的審視更深了。
「時間不多了。」孫悟空看了眼手環。
倒計時顯示：00:18:32。
但那是被干擾後的延遲時間。實際時間，應該只剩下不到五分鐘。
侯六也看了一眼手環，臉色一變：「快走！」
兩人轉身，朝來時的通道跑去。
剛跑出幾步，孫悟空突然停下。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物理聲音，而是靈能層面的波動——從鐵門後面傳來的，微弱但清晰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甦醒，在掙扎，在……飢餓。
封印的波動加劇了。
「怎麼了？」侯六回頭。
孫悟空搖搖頭：「沒什麼，快走。」
兩人衝進通道。
黑暗再次吞沒他們。手電光束在晃動，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侯六跑在前面，氣喘吁吁。孫悟空跟在後面，背著沉重的帆布包，但腳步依然穩健。
通道向上傾斜。
跑出三十米，前方出現岔路。侯六毫不猶豫選擇了右邊——來時的路。又跑出二十米，前方出現光亮，是通道出口。
兩人衝出通道，回到原料倉庫外的空地。
天光刺眼。
侯六立刻看向手環。
倒計時：00:15:47。
干擾器還在工作，但時間不多了。兩人不敢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狂奔。穿過廢墟，跨過碎石，跳過斷裂的管道。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黃色標誌杆出現在霧靄中。
兩人衝過邊界線，回到安全區。幾乎同時，手腕上的干擾器發出「嘀」的一聲輕響——十五分鐘到了。
手環屏幕閃爍，倒計時數字恢復正常：00:14:12。
警報沒有觸發。
侯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上卻掛著興奮的笑容：「成了！媽的，十二塊B級合金錠，至少六十萬積分！發了，這次真發了！」
孫悟空放下帆布包，也喘了口氣。他回頭看向主廠房方向。
霧靄深處，那座巨大的建築依然沉默。但孫悟空能感覺到，封印的波動正在平復，那種飢餓感逐漸消退。
陳默還在裡面。
守護著封印，也守護著碎片。
孫悟空收回目光，看向手環。
倒計時：00:13:45。
該回去了。
孫悟空站在異能者公會大樓門口，灰色的連帽衫拉得很低。清晨的空氣帶著濕冷，鑽進衣領。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七點四十五分。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早班公交車緩緩駛過。遠處傳來地鐵進站的轟鳴聲，混著城市甦醒的雜音。孫悟空靠在牆邊，目光掃過街角。
一輛破舊的藍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身上貼著褪色的公會標誌——一隻抽象的眼睛圖案，下方寫著「東海市異能者公會·任務運輸部」。車窗玻璃蒙著一層灰，副駕駛座上坐著個打哈欠的中年男人。
「小空！」
侯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孫悟空轉過身。侯六今天換了身打扮——深綠色的工裝服，腳上蹬著沾滿泥點的勞保鞋，肩上挎著個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快步走來，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笑容，但眼神比昨天更亮，像嗅到獵物氣味的狐狸。
「來這麼早？」侯六湊近，壓低聲音，「東西準備好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黑色的塑膠手環，外觀和公會標準配發的定位手環一模一樣。但孫悟空注意到，其中一個手環內側貼著極小的銀色貼片，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改裝過了。」侯六把貼片的手環遞給孫悟空，「延遲程序，能拖十五分鐘。但記住，十五分鐘後，麻醉氣體還是會釋放，而且劑量加倍。到時候別說跑，爬都爬不動。」
孫悟空接過手環，戴在左手腕上。塑膠材質冰涼，緊貼著皮膚。手環屏幕亮起，顯示著時間：07:48。下方有一行小字：任務倒計時 02:00:00。
「上車吧。」侯六朝麵包車努努嘴，「司機老張，公會的老油條，別跟他多話。」
兩人走向麵包車。
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機油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孫悟空皺了皺眉，坐進後排。侯六跟著進來，關上車門。
「第五鋼鐵廠，兩個人。」侯六對司機說。
老張從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只是發動了引擎。麵包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車身顫抖著駛離路邊。
車廂里很安靜。
孫悟空看向窗外。城市的高樓逐漸後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廠房、倉庫和廢棄的工地。晨霧越來越濃，能見度降到不足百米。路邊的樹木枝幹扭曲，葉片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綠色。
「還有半小時。」侯六突然開口，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保溫杯，遞給孫悟空一個，「喝點，熱的。」
孫悟空接過，擰開杯蓋。裡面是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有股草藥的味道。
「我自己配的。」侯六喝了一口，「靈能污染區，空氣里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這茶能護住心肺，至少待兩個小時不會中毒。」
孫悟空嘗了一口。味道苦澀，但咽下去後，喉嚨里確實有股清涼感。
麵包車繼續行駛。
路面開始顛簸，柏油路變成了坑窪的水泥路。兩側的建築物越來越少，荒草越來越高。遠處，一道鐵絲網圍欄出現在霧中，上面掛著警示牌：前方靈能污染區，未經許可禁止入內。
麵包車在圍欄前停下。
老張熄了火，轉過頭：「到了。警戒站就在前面一百米，自己走過去。下午兩點，我會在這裡等。過時不候。」
侯六拉開車門，跳下車。孫悟空跟著下來。
冷風撲面而來。
這裡的溫度比市區低了至少五度。空氣中飄著一股鐵鏽混合著腐殖質的怪味，鑽進鼻腔，刺激得人想打噴嚏。孫悟空抬頭望去，霧靄深處，隱約能看到高聳的煙囪輪廓，像巨人的手指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走。」侯六背好帆布包，朝警戒站走去。
警戒站是個簡易的鐵皮房，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他們胸前掛著「天羅·外圍警戒」的徽章，手裡拿著靈能檢測儀。看到孫悟空和侯六走近，其中一人抬起手。
「站住。許可。」
侯六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塑封的任務許可卡，遞過去。那人接過，用掃描器掃了掃，屏幕亮起綠光。
「D級採集任務，鐵鏽苔蘚，外圍安全區。」那人把許可卡還回來，「手環戴了嗎？」
兩人抬起手腕。
另一個警戒員走過來，用手持設備掃描手環。設備發出「嘀」的一聲，屏幕顯示信息：孫小空，D-7342；侯六，D-5119。任務編號：TC-0827。倒計時：01:58:32。
「聽著。」警戒員收起設備，語氣冰冷，「你們只能在劃定的外圍區域活動——看到那些黃色標誌杆了嗎？不能越過。手環會持續監測你們的位置和生命體徵。兩小時後，無論任務是否完成，必須返回這裡。如果超時，或者試圖進入禁區，手環會發出警報並釋放強效麻醉氣體。到時候我們會去把你們拖出來，但醫療費自理，公會積分扣雙倍。明白？」
侯六點頭哈腰：「明白，明白。」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警戒員讓開道路：「進去吧。祝你們好運。」
兩人穿過警戒站。
腳下的地面從水泥變成了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響。霧氣在這裡稍微淡了些，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孫悟空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鋼鐵的墳場。
巨大的高爐像死去的巨人，鏽蝕的軀幹上爬滿暗紅色的苔蘚。斷裂的管道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已經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廠房的外牆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塊。窗戶玻璃全部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隻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闖入者。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腥甜——像是鐵和血混合在一起，被時間發酵後的氣味。孫悟空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系統立刻有了反應：輕微的震動，像心跳一樣規律，指向廠區深處。
靈能讀數明顯高於外界。
但他能感覺到，這裡的靈能混亂而惰性，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漩渦。普通人在這裡待久了，精神會逐漸錯亂。異能者雖然能抵抗，但也要時刻警惕，防止靈能污染侵入經脈。
「這邊。」侯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侯六已經走到一根傾斜的鋼架旁，蹲下身，從帆布包里掏出工具：一把小鏟子，幾個密封袋，還有一副厚實的橡膠手套。他戴上手套，開始小心翼翼地刮取鋼架表面的苔蘚。
那種苔蘚是暗紅色的，表面有細密的鱗片狀結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侯六刮下一小塊，放進密封袋，然後拿出靈能檢測儀測了測。
「靈能濃度37，純度C級。」他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一片能采不少。」
孫悟空也走過去，從侯六那裡接過工具。他學著侯六的樣子，開始採集苔蘚。
觸感很奇特。
苔蘚表面濕潤，但不像植物，更像某種軟體動物的皮膚。鏟子刮過時，會滲出暗紅色的汁液，粘稠得像血。汁液沾到手套上，立刻凝固成膠狀，散發出更濃的腥甜味。
「小心別沾到皮膚。」侯六提醒，「這玩意兒有輕微的腐蝕性，還會釋放致幻孢子。雖然對異能者影響不大，但沾多了也會頭暈。」
孫悟空點點頭，繼續工作。
兩人沉默地採集了十幾分鐘。侯六果然專業，他總能找到苔蘚長勢最好的地方——通常是鏽蝕最嚴重、靈能殘留最濃的金屬表面。很快，他的幾個密封袋就裝滿了。
孫悟空的速度慢一些。
他一邊採集，一邊分心感應體內的系統。震動越來越清晰，像指南針一樣，堅定不移地指向廠區深處。他抬起頭，透過霧靄，能看到遠處那座最高大的廠房。
主廠房。
那是整個鋼鐵廠的核心，曾經是煉鋼車間。巨大的拱形屋頂已經部分坍塌，露出裡面縱橫交錯的鋼樑。廠房側面，一行褪色的紅色大字還依稀可辨：**抓革命，促生產**。
系統的渴望幾乎要衝破胸腔。
三塊神性碎片，就在那裡。在熔爐深處，在封印的核心。距離不超過五百米。
孫悟空看了看手環。
倒計時：01:42:18。
時間在流逝。
他又看了看侯六。侯六正專心致志地刮著一根管道上的苔蘚，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但孫悟空注意到，侯六的眼睛每隔幾秒就會掃視四周，像在警惕什麼，又像在尋找什麼。
這傢伙，真的只是來采苔蘚的嗎？
孫悟空收回目光，繼續採集。他故意放慢動作，一點點朝黃色標誌杆的方向移動。那些標誌杆插在碎石地上，每隔五十米一根，連成一條模糊的邊界線。線外，是安全區。線內，是禁區。
越靠近邊界，空氣中的靈能越混亂。
那種腥甜味也更濃了，還混進了另一種氣味——像是燒焦的橡膠，又像是腐爛的肉。孫悟空皺了皺眉，體內的系統震動加劇，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排斥力，像無形的牆壁，擋在邊界線上。
封印的餘波。
即使只是外圍，即使封印的核心在深處，溢散出來的力量也足以影響環境。普通人靠近這裡，會本能地感到恐懼，想要逃離。異能者能抵抗，但也會感到不適。
孫悟空停在距離邊界線十米的地方。
他蹲下身，假裝檢查一根橫在地上的工字鋼。鋼樑表面爬滿了苔蘚，但仔細看，苔蘚的紋路有些異常——它們不是自然生長的雜亂，而是呈現出某種規律的螺旋狀，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排列。
孫悟空伸出手，輕輕觸碰苔蘚。
指尖傳來微弱的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刺痛，而是靈能層面的衝擊——混亂、暴戾、充滿飢餓感的信息碎片，順著接觸點湧入意識。畫面一閃而過：熊熊燃燒的熔爐，扭曲的人影，悽厲的慘叫……
他立刻收回手。
那些畫面消失了，但殘留的情緒還在——絕望，痛苦，還有永不滿足的飢餓。
「喂，小空！」
侯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孫悟空轉過身，看到侯六拎著鼓囊囊的帆布包走過來，臉上掛著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採得差不多了。」侯六說，「你這兒怎麼樣？」
孫悟空舉起手裡的密封袋，裡面裝了大約三分之一袋苔蘚：「還可以。」
侯六瞥了一眼，點點頭：「新手來說不錯了。不過……」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你真就打算采點苔蘚回去？這玩意兒一斤才五十積分，咱倆忙活一上午，頂天掙個三五百。」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侯六嘿嘿一笑，指了指主廠房方向：「我感覺到裡面有好東西。靈能濃度比外圍高至少五倍，而且……有金屬反應，不是廢鐵，是精煉過的特種鋼，還有別的。」
「禁區。」孫悟空說。
「所以呢？」侯六眨眨眼，「咱們有手環，有倒計時，有警戒員盯著——但這些東西，都是防君子的。你真想進去，總有辦法。」
孫悟空看了看手環。
倒計時：01:35:47。
「什麼辦法？」
侯六從懷裡掏出兩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裝置，遞給孫悟空一個：「電子干擾器。老本行，我昨晚特意準備的。貼在手腕上，靠近手環，能暫時屏蔽定位信號和生命體徵監測。大概能撐十五分鐘。」
孫悟空接過裝置。塑料外殼，表面有個微小的開關，側面有粘膠。
「十五分鐘，足夠我們溜進去看一眼。」侯六的聲音壓得更低，「主廠房外圍，靠近原料倉庫那邊，我上次用無人機偵察過，有個通風管道破了，能鑽進去。裡面雖然危險，但肯定有值錢的東西——八十年代那場事故，你知道吧？聽說當時正在冶煉一批特殊合金，事故發生後，那些合金錠就埋在廢墟里，沒人敢去挖。」
孫悟空沉默了幾秒。
侯六的提議正中下懷。他需要進入主廠房附近，至少靠近到能清晰感應封印的程度。但侯六如此積極，動機真的只是貪財嗎？
「為什麼找我？」孫悟空問。
侯六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會告密的人。而且……」他上下打量孫悟空，「你身上有種味道，我說不清，但感覺你不是普通的D級。跟你合作，比跟那些咋咋呼呼的蠢貨安全。」
這個理由，半真半假。
孫悟空看著侯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藏著很多東西——貪婪，警惕，算計，還有一絲……興奮？不是對財富的興奮，而是對冒險的興奮。
「干不干？」侯六追問。
孫悟空看向主廠房。霧靄中，那座巨大的建築像匍匐的巨獸，沉默地等待著。系統的震動越來越強，幾乎要變成轟鳴。
他需要進去。
無論侯六有什麼目的，這都是機會。
「好。」孫悟空點頭，「但一切聽我指揮。拿到東西立刻撤，不能深入。」
侯六眼睛一亮：「沒問題！我就知道你沒那麼老實。」
他迅速把干擾器貼在左手腕內側，然後示意孫悟空照做。孫悟空撕開粘膠，將裝置貼在手環下方。冰涼的塑料緊貼皮膚，開關的位置正好能用拇指碰到。
「現在別開。」侯六提醒，「等我們靠近邊界再啟動。記住，只有十五分鐘。時間一到，立刻返回安全區，否則手環警報響了，咱倆都得完蛋。」
孫悟空點點頭。
兩人收拾好採集的苔蘚，裝進帆布包。侯六背起包，朝邊界線走去。孫悟空跟在後面，腳步很輕。
越靠近邊界，那股排斥力越強。
空氣中開始出現細小的靈能渦流，像看不見的旋風，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屑。腥甜味濃得讓人作嘔，還混進了硫磺的氣息。孫悟空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殘存的神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能量膜。
很勉強。
神力空虛，這層膜薄得像肥皂泡，隨時可能破裂。但至少能抵擋大部分靈能污染。
侯六似乎也有自己的方法。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獸骨吊墜，此刻泛著微弱的白光，像一層保護罩籠罩全身。他走得很快，腳步穩健，顯然不是第一次進入污染區。
兩人來到黃色標誌杆前。
最後一根杆子插在碎石地里，上面的警示燈已經熄滅，但桿身還殘留著靈能符文的痕跡——那是天羅布下的簡易結界，用來警告和阻擋低階異能者。
侯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悟空點點頭。
兩人同時按下干擾器的開關。
輕微的嗡鳴聲從手腕傳來。手環屏幕閃爍了一下，倒計時數字變得模糊，隨後恢復正常，但仔細看，數字跳動的速度變慢了——不是時間變慢，而是監測系統被干擾，反饋延遲。
「走！」
侯六率先跨過標誌杆。
孫悟空緊隨其後。
踏過邊界線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化。
溫度下降了至少十度，寒氣像針一樣刺進皮膚。靈能從惰性變得活躍，混亂的能量流在空氣中穿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無數條蛇在爬行。視線也變得模糊，霧靄在這裡濃得像牛奶，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但系統的指引清晰無比。
直指前方，三百米，主廠房。
侯六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手持式靈能雷達，屏幕亮起，顯示著周圍的環境掃描圖。綠色的網格上，有幾個紅點在緩慢移動——是變異生物，距離還遠。
「跟緊我。」侯六低聲說，「走原料運輸通道，那邊結構相對完整，不容易塌。」
兩人在廢墟中穿行。
腳下是碎裂的水泥塊、扭曲的鋼筋和不知名的工業廢料。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開暗坑和尖銳的金屬邊緣。空氣中飄浮著暗紅色的粉塵，吸入鼻腔，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
孫悟空一邊走，一邊感應著周圍。
靈能污染在這裡呈現出明顯的層次性。越靠近主廠房，污染越嚴重，能量的性質也從混亂逐漸趨向某種……規律？不，不是規律，是某種強大的存在，強行扭曲了周圍的環境靈能，讓它們圍繞自己旋轉，像行星圍繞恆星。
封印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量的核心，就在主廠房深處。強大，古老，充滿壓迫感。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更隱晦的氣息——飢餓，永不滿足的飢餓，像黑洞一樣吞噬著一切。
「到了。」
侯六停下腳步。
前方，一道五米高的混凝土牆擋住了去路。牆上有一扇巨大的鐵門，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半開著，露出後面黑暗的通道。門框上方，一塊鏽蝕的鐵牌還掛著：**原料輸送通道，嚴禁菸火**。
通道里漆黑一片。
侯六從包里掏出手電，打開。光束刺破黑暗，照出通道內部的景象——地面鋪著磨損的傳送帶軌道，兩側牆壁上布滿管道，有些還在滲著暗紅色的液體，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
「就是這裡。」侯六說，「穿過通道，就是原料倉庫。倉庫後面就是主廠房。我們時間不多，進去後直接去倉庫東北角，我上次探測到那裡有高密度金屬反應。」
孫悟空點點頭。
兩人走進通道。
黑暗立刻吞沒了他們。
手電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前方十米的範圍。空氣在這裡幾乎不流動，悶熱，潮濕，瀰漫著濃重的霉味和鐵鏽味。腳下傳來嘎吱嘎吱的響聲，是踩碎了的煤渣和鏽屑。
通道很長。
走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岔路。侯六毫不猶豫選擇了左邊那條。又走了三十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很緩，但能感覺到他們在深入地下。
溫度越來越低。
孫悟空呼出的白氣在手電光中清晰可見。牆壁上開始出現冰霜，不是水結的冰，而是某種暗紅色的結晶，像血凝固後的顏色。結晶表面泛著微弱的靈光，在黑暗中像無數隻眼睛。
「靈能結晶。」侯六低聲說，「這玩意兒值錢，但別碰。碰了會驚動下面的東西。」
孫悟空看了一眼結晶。
他能感覺到，結晶內部封存著混亂的靈能碎片，還有……情緒碎片。恐懼，痛苦，絕望。這些結晶，像是環境靈能吸收了當年事故中死者的情緒，凝結而成的產物。
又走了二十米。
前方出現光亮。
不是手電的光，而是從通道盡頭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兩人加快腳步，走出通道。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原料倉庫。高度超過十五米，面積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地面上堆放著生鏽的鐵礦石、焦炭堆，還有一堆堆不知名的工業原料，有些已經結塊，有些長出了詭異的菌類。
倉庫的屋頂部分坍塌，露出上方灰濛濛的天空。光線從破洞漏下來，在灰塵中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空氣中飄浮著濃重的粉塵，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沙子。
但孫悟空的目光，立刻被倉庫深處的東西吸引了。
那裡，靠近主廠房牆壁的位置，立著一座熔爐。
不是工廠里那種巨大的煉鋼爐，而是一個小型的、實驗用的熔爐，大約三米高，爐體已經鏽蝕，但爐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光澤，像凝固的岩漿。爐子周圍，散落著一些扭曲的金屬錠，表面有奇特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特種合金。
侯六的眼睛立刻亮了：「就是那些！快！」
他快步朝熔爐走去。
孫悟空跟在後面，但注意力不在合金上。他的目光掃過熔爐後方——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鐵門，門上沒有標識，但門縫裡透出極其微弱的靈光。
系統的震動，在這裡達到了頂峰。
三塊神性碎片，就在那扇門後面。距離不超過二十米。
侯六已經跑到熔爐旁，蹲下身，開始檢查地上的合金錠。他掏出一個小錘子，敲了敲錠塊表面，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密度很高，靈能傳導性……天，這玩意兒至少是B級材料！」侯六興奮地低呼，「一塊就能賣五萬積分！這裡至少有十塊！」
他立刻開始往帆布包里裝。
孫悟空走到鐵門前。
門是厚重的鋼鐵材質，表面鏽蝕嚴重，但門把手的位置異常乾淨，像是經常有人觸摸。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門板。
冰冷。
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靈能層面的寒意——封印的力量透過門板傳遞出來，強大，古老，充滿壓迫感。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更隱晦的波動，像心跳一樣規律。
陳默。
那個守墓人，就在門後面。他在守護封印，也在被封印反噬。
孫悟空收回手。
他不能進去。至少現在不能。侯六在旁邊，時間有限，而且貿然闖入，可能會驚動陳默，甚至觸發封印的防禦機制。
「小空，快來幫忙！」侯六喊道，「這些錠塊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
孫悟空轉身，走向熔爐。
地上散落著十二塊合金錠，每塊大約三十公斤。侯六已經裝了三塊進帆布包，累得氣喘吁吁。孫悟空走過去，輕鬆拎起兩塊，放進包里。
侯六愣了一下，看著孫悟空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你力氣不小啊。」
「異能強化。」孫悟空簡單解釋。
侯六沒再多問，繼續裝錠塊。兩人配合，很快把十二塊合金錠全部裝進帆布包。包鼓得幾乎要裂開，重量超過三百公斤。侯六試著背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孫悟空接過包，背在肩上。
三百公斤的重量，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有些吃力，但還能承受。侯六看著孫悟空，眼神里的審視更深了。
「時間不多了。」孫悟空看了眼手環。
倒計時顯示：00:18:32。
但那是被干擾後的延遲時間。實際時間，應該只剩下不到五分鐘。
侯六也看了一眼手環，臉色一變：「快走！」
兩人轉身，朝來時的通道跑去。
剛跑出幾步，孫悟空突然停下。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物理聲音，而是靈能層面的波動——從鐵門後面傳來的，微弱但清晰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甦醒，在掙扎，在……飢餓。
封印的波動加劇了。
「怎麼了？」侯六回頭。
孫悟空搖搖頭：「沒什麼，快走。」
兩人衝進通道。
黑暗再次吞沒他們。手電光束在晃動，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侯六跑在前面，氣喘吁吁。孫悟空跟在後面，背著沉重的帆布包，但腳步依然穩健。
通道向上傾斜。
跑出三十米，前方出現岔路。侯六毫不猶豫選擇了右邊——來時的路。又跑出二十米，前方出現光亮，是通道出口。
兩人衝出通道，回到原料倉庫外的空地。
天光刺眼。
侯六立刻看向手環。
倒計時：00:15:47。
干擾器還在工作，但時間不多了。兩人不敢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狂奔。穿過廢墟，跨過碎石，跳過斷裂的管道。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黃色標誌杆出現在霧靄中。
兩人衝過邊界線，回到安全區。幾乎同時，手腕上的干擾器發出「嘀」的一聲輕響——十五分鐘到了。
手環屏幕閃爍，倒計時數字恢復正常：00:14:12。
警報沒有觸發。
侯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上卻掛著興奮的笑容：「成了！媽的，十二塊B級合金錠，至少六十萬積分！發了，這次真發了！」
孫悟空放下帆布包，也喘了口氣。他回頭看向主廠房方向。
霧靄深處，那座巨大的建築依然沉默。但孫悟空能感覺到，封印的波動正在平復，那種飢餓感逐漸消退。
陳默還在裡面。
守護著封印，也守護著碎片。
孫悟空收回目光，看向手環。
倒計時：00:13:45。
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