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謀劃鋼鐵廠
孫悟空睜開眼睛。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空氣中飄著王阿姨煎蛋的香味，樓下傳來老人們晨練的舒緩音樂。一切看似平靜。
但他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天羅的監控，深空科技的陰影，封印的倒計時，還有體內系統持續的指引——所有這些，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他需要破局，需要力量，需要在那張網徹底收緊之前，撕開一道口子。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更多的碎片。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攤開紫霞發送過來的地圖。三個紅點，像三顆等待點燃的火種。
第三化工廠、老碼頭倉庫區、東海機械廠舊址。
孫悟空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東南方向——第五鋼鐵廠的位置。那裡沒有紅點標註，但系統在體內的震動從未停止，那種渴望幾乎成為身體的本能。三塊神性碎片，就在那裡，在熔爐深處，構成封印的核心。
不能取，但要探。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確認封印的強度，需要評估替代方案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確認那個守墓人——陳默——所說的一切是否真實。
孫悟空打開手機，調出東海市的地圖應用。手指放大東南遠郊區域，一片灰褐色的工業廢墟映入眼帘。第五鋼鐵廠，占地面積超過兩平方公里，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曾是華東地區最大的鋼鐵生產基地之一。九十年代末因污染嚴重、設備老舊而停產，兩千年初正式廢棄。
地圖上，鋼鐵廠區域被標註為深黃色——中度靈能污染區。
官方說明顯示：該區域因長期工業活動及未知靈能泄露事件，導致環境靈能濃度異常，存在不可預測的變異生物與靈能現象。禁止普通市民進入，低階異能者需持特殊許可方可進入外圍區域，內部核心區嚴禁入內。
孫悟空滑動屏幕，查看相關記錄。
論壇里有零星的討論帖，大多是幾年前的內容。
「有人去過第五鋼鐵廠嗎？聽說裡面有值錢的舊機器零件。」
「別去，我朋友去年進去撿廢鐵，出來後就瘋了，整天念叨什麼『爐子裡有東西在看他』。」
「官方不是設了警戒線嗎？還有無人機巡邏。」
「警戒線只在外圍，裡面那麼大，總有漏洞。不過聽說真有不怕死的『拾荒者』偶爾進去，找那些變異的靈能材料，黑市上能賣高價。」
「我聽說裡面不止有變異材料，還有……別的東西。八十年代那場事故，你們知道吧？」
「噓，別亂說，帖子要被刪了。」
最後一條回復的時間是三年前。
孫悟空關掉論壇，靠在椅背上。窗外傳來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遠處有汽車鳴笛。這個城市在正常運轉，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就在他們生活的邊緣，存在著這樣的地方。
他需要進去。
但不能硬闖。
官方設立的警戒線和高空監控——紫霞的警告還在耳邊。天羅啟動了長期監控程序，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引起注意。他現在神力空虛，戰力大幅下降，正面衝突不是明智選擇。
需要掩護。
孫悟空想起公會任務板。
他換上那件灰色連帽衫，戴上口罩，走出房間。王阿姨正在廚房裡收拾碗筷，見他出門，探出頭來：「小空，早飯在桌上，吃了再走啊。」
「謝謝王阿姨，我有點事，回來再吃。」
「那記得帶傘，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
孫悟空點頭，推門出去。
清晨的街道還帶著夜裡的涼意，空氣中有淡淡的桂花香。他穿過兩條小巷，來到公交站台。早班車上人不多，大多是趕早市的大爺大媽。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高樓，商鋪，行人。
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幻。
這個世界被「火牆」封鎖，被「聖庭」遺棄，被未知的存在監視。而這些人，這些每天為生計奔波的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活在精緻的囚籠里，以為眼前就是全部。
公交車在異能者公會大樓前停下。
孫悟空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三十層的玻璃建築。晨光在玻璃幕牆上跳躍，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壓了壓帽檐，走進大樓。
大廳里已經有不少人。
電子屏上滾動著今日的任務列表，異能者們在任務板前聚集，低聲討論著報酬和風險。空氣中有汗味、香水味，還有淡淡的靈能波動——那是不同異能者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殘留。
孫悟空走到D級任務區。
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滑動，任務列表快速滾動。清理下水道變異鼠群、護送物資車隊、協助警方維持秩序……大多是些瑣碎又危險的工作。報酬從幾百到幾千不等。
他輸入關鍵詞：第五鋼鐵廠。
屏幕跳轉，顯示出三條相關任務。
【C級（團隊）：調查第五鋼鐵廠東南區域靈能異常波動原因，限時48小時。報酬：12000元。警告：該區域為中度污染區，建議至少三名C級以上異能者組隊。】
【D級（單人）：在第五鋼鐵廠外圍警戒線外採集十株『夜光蕨』，需完整根莖。報酬：800元。警告：不得越過警戒線。】
【D級（團隊）：第五鋼鐵廠外圍區域，採集指定種類的變異鐵鏽苔蘚樣本，限時2小時。報酬：500元/人。要求：至少兩人組隊，需佩戴定位手環。警告：不得深入廠區內部，違者後果自負。】
第三條任務。
孫悟空點開詳情。
任務描述：採集變異鐵鏽苔蘚（學名：Ferrum-moss variantγ）樣本，每隊需採集不少於200克。任務區域為鋼鐵廠外圍劃定的安全區，面積約0.5平方公里。任務期間需佩戴公會提供的定位手環，手環內置麻醉氣體釋放裝置，若超出安全區範圍或超時未歸，將自動觸發。
任務發布時間：三年前。
接取次數：47次。
完成次數：43次。
失敗原因備註：4次任務中，有3次因隊員擅自深入廠區觸發手環麻醉，1次因遭遇變異生物襲擊（輕傷）。
報酬確實一般。
但提供了合法進入外圍的許可。
孫悟空盯著屏幕上的任務圖標——那是一個簡化的鋼鐵廠輪廓圖，外圍用綠色虛線標註出安全區。安全區的邊界，距離主廠房至少還有八百米。
足夠了。
他需要的是進入警戒線內的合法身份，至於具體能走多遠……那是另一回事。
手指點擊「接取任務」。
屏幕彈出提示：【該任務為團隊任務，需至少兩人組隊。請先組建臨時團隊或加入已有團隊。】
孫悟空退出界面，轉身離開任務板。
他需要找一個隊友。
鐵熊的團隊最近沒空——昨天通訊時，鐵熊說接了個長期護送任務，要離開東海市半個月。其他人……孫悟空在公會認識的人不多，除了鐵熊團隊那幾個，就只有侯六。
侯六。
那個在貨櫃住處隔壁的瘦小男人，自稱「信息中介」，眼神里總帶著精明和警惕。但上次交易還算順利，而且侯六明顯對「值錢的東西」有敏銳嗅覺。
可以試試。
孫悟空走出公會大樓，攔了輛計程車。
「去東郊碼頭區。」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那邊可亂得很，去幹嘛？」
「找朋友。」
「小心點，最近那邊不太平。」
車子駛出市區，街道逐漸變得破敗。路邊的店鋪招牌鏽跡斑斑，牆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垃圾腐爛的酸臭。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在一排貨櫃前停下。
「到了。」
孫悟空付錢下車。
碼頭的清晨比市區冷清得多，只有幾個工人在裝卸貨物，起重機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他穿過堆滿廢棄貨櫃的場地，來到侯六住的那排。
敲門。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侯六警惕的問話：「誰？」
「孫小空。」
門開了條縫，侯六那張瘦削的臉露出來，眼睛在孫悟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拉開鐵門：「進來吧，怎麼想起找我？」
貨櫃內部比上次更亂了。
桌子上堆滿了各種電子設備——屏幕閃爍的筆記本電腦、拆開的手機、一堆線路板。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塞滿了舊書和文件。空氣中有股霉味和焊錫的焦糊味。
侯六踢開地上的雜物，拉出兩把摺疊椅：「坐。喝水嗎？」
「不用。」孫悟空坐下，目光掃過那些設備，「生意不錯？」
「混口飯吃。」侯六坐到他對面，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說吧，什麼事？又要買情報？」
「有個任務，需要組隊。」
侯六挑眉：「你？接任務？我記得你上次還說自己是『自由職業者』，不接公會的活兒。」
「缺錢。」
「什麼任務？」
「第五鋼鐵廠，採集苔蘚樣本。」
侯六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盯著孫悟空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第五鋼鐵廠……那可是污染區。D級任務，報酬最多幾百塊，不值得冒險。」
「不只是為了報酬。」孫悟空說，「我想去污染區邊緣碰碰運氣，找點值錢的『老零件』。聽說裡面有些舊機器，拆下來的零件在黑市能賣高價。」
侯六的眼睛亮了。
那是孫悟空熟悉的、屬於商人的光芒——對利益的敏銳嗅覺。
「老零件……」侯六重複著這個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確實，鋼鐵廠廢棄三十多年了，裡面有些設備是上世紀的老古董。控制板、繼電器、特種鋼材……如果保存完好，確實能賣錢。」
他頓了頓，湊近一些，壓低聲音：「不過，那裡是官方劃定的污染區，有監控，有巡邏。你怎麼進去？」
「有任務許可。」孫悟空說，「採集苔蘚的任務，允許進入外圍安全區。雖然不能深入，但安全區邊緣，離真正的廠區建築已經很近了。」
「你想溜進去？」
「看情況。」孫悟空沒有直接回答，「至少要先到邊緣看看。」
侯六沉默了幾秒，猛吸一口煙，然後把菸頭摁滅在桌上的易拉罐里。
「行，我跟你去。」
「你確定？有風險。」
「風險？」侯六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老弟，我幹這行十年了，什麼風險沒見過？第五鋼鐵廠我去過兩次——當然，都是在警戒線外轉悠。裡面什麼情況，我比你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紙箱前，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看看這個。」
孫悟空接過筆記本。
翻開，裡面是手繪的地圖、潦草的文字記錄，還有一些模糊的照片。照片拍攝的是鋼鐵廠的外圍——鏽蝕的圍牆、倒塌的崗亭、叢生的雜草。
「這是我五年前做的調查。」侯六指著其中一頁，「第五鋼鐵廠，官方說法是『中度靈能污染區』，但實際上，裡面的污染程度是分層的。外圍確實只有中度污染，但越往中心走，靈能濃度越高。主廠房那一帶，我估計至少是『高度污染』，甚至可能達到『極度污染』。」
他翻到另一頁，上面畫著鋼鐵廠的平面圖。
「廠區主要分為幾個部分：原料堆放區、煉鐵高爐區、軋鋼車間、動力車間、還有行政樓和宿舍區。八十年代那場事故，發生在煉鐵高爐區——就是中間那個最大的熔爐。」
侯六的手指點在圖紙中央。
「事故之後，整個高爐區就被封鎖了。官方用混凝土牆圍了起來，還設置了靈能屏蔽裝置。但這麼多年過去，屏蔽裝置早就失效了，混凝土牆也裂開了縫。」
他抬頭看孫悟空。
「如果你真想找值錢的東西，高爐區里確實有。那些老式的控制櫃、儀錶盤、特種閥門……都是工業收藏家眼裡的寶貝。但那裡也是整個廠區最危險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那個東西』。」侯六壓低聲音，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我雖然沒進去過，但聽老一輩的拾荒者說過。高爐區里……有活物。不是變異生物，是別的東西。它會發出聲音，會移動，會在月圓之夜從熔爐里爬出來。」
孫悟空想起陳默的話。
飢餓的概念。
「有人見過嗎？」
「見過的人都瘋了，或者死了。」侯六合上筆記本，「所以，如果你只是想在外圍撿點破爛，我陪你去。但如果你想進高爐區……得加錢，而且我要先收定金。」
「只是外圍。」孫悟空說。
「那就好。」侯六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任務什麼時候？」
「明天。」
「行，我準備一下。」侯六搓了搓手，「對了，任務要求佩戴定位手環，那玩意兒有麻醉氣體。我認識一個搞電子的小子，他能給手環做點『小改裝』，讓它在超出安全區後延遲十分鐘再觸發。要弄嗎？」
孫悟空看著他：「多少錢？」
「五百。」
「可以。」
「爽快！」侯六笑了，「那明天早上八點，公會門口見。我帶上改裝好的手環，咱們接了任務就出發。」
孫悟空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侯六叫住他。
「孫小空。」
「怎麼？」
「你……」侯六猶豫了一下，「你真的是為了撿破爛才去鋼鐵廠的？」
孫悟空回頭，看著那雙精明的眼睛。
「不然呢？」
侯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擺擺手：「沒什麼，就是覺得……你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像普通的異能者，也不像拾荒者。算了，當我沒說。明天見。」
「明天見。」
孫悟空推門出去。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他沿著貨櫃之間的通道往外走，腳步聲在金屬牆壁間迴蕩。遠處，碼頭的起重機還在工作，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中午。
王阿姨不在家，桌上留著飯菜，用紗罩蓋著。孫悟空簡單吃了點，然後回到房間。
他打開手機，再次調出第五鋼鐵廠的地圖。
外圍安全區，距離主廠房八百米。
定位手環，麻醉氣體。
侯六的「小改裝」，延遲十分鐘。
十分鐘，夠他從安全區邊緣跑到主廠房嗎？
孫悟空計算著距離。八百米，普通人全力奔跑需要兩到三分鐘。但他現在神力空虛，身體素質雖然比普通人強，但遠不及巔峰時期。加上廠區地形複雜，障礙物多，實際需要的時間可能更長。
而且，進去之後呢？
陳默守在那裡，封印需要加固。他不能取走碎片，但需要確認封印的狀態，需要評估替代方案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近距離感受那三塊碎片——系統在體內的震動，或許能提供更多信息。
窗外的天空逐漸陰沉下來。
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此刻烏雲已經開始堆積，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空氣變得悶熱，帶著泥土的氣息。
孫悟空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樹葉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想起了紫霞。
她現在在做什麼？還在靈能研究所里分析數據？還是已經發現了新的線索？天羅的監控，她擺脫了嗎？還有那個加密通訊設備，會不會已經被追蹤？
太多未知，太多風險。
但必須前進。
孫悟空關上窗戶，回到床邊。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嘗試調動體內殘存的神力。
空虛。
像乾涸的河床，只有零星的水窪。金針節點還在，但能量流動緩慢得幾乎停滯。火牆的壓制像無形的重物，壓在每一寸經脈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深處。
系統在震動。
那種震動很微弱，但持續不斷，像心跳一樣規律。它指向三個方向——第五鋼鐵廠最強烈，另外兩個方向模糊不清。那是紫霞標註的另外兩個地點，但系統的反應說明，那裡的碎片要麼數量少，要麼質量低。
優先鋼鐵廠。
即使不能取，也要先探明情況。
窗外的雷聲更近了。
雨點開始落下，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噼啪的響聲。很快，雨勢變大，雨水順著窗玻璃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孫悟空睜開眼睛。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那根牛魔王的斷角。
黑色的角質，溫熱的觸感，表面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這是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武器」，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用，但握在手裡，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量波動。
他將斷角收進口袋。
然後開始整理明天要帶的東西：身份卡、通訊器、一些現金、一瓶水、幾塊壓縮餅乾。還有那件灰色連帽衫——雖然舊，但不起眼。
雨還在下。
天色漸暗，房間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孫悟空沒有開燈，就坐在昏暗裡，聽著雨聲。
他想起了花果山。
不是這個世界的花果山，而是記憶里的那個——水簾洞前的瀑布，桃林里的花果，猴子們的喧鬧。那些畫面已經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萬年的佛國生活，幾乎磨平了所有關於「家」的記憶。
但現在，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雨天的下午，那些畫面又浮現出來。
也許，是因為他又一次站在了選擇的邊緣。
就像當年大鬧天宮，就像當年踏上取經路，就像當年戴上金箍。
每一次，都是選擇。
而這一次，他選擇打破囚籠。
雨聲漸小。
窗外，天色開始放晴。烏雲散去，夕陽的餘暉從雲縫裡漏出來，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院子裡積了水，倒映著晚霞，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孫悟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明天。
明天，他將再次踏入那個被遺忘的地方。
而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的探索者。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空氣中飄著王阿姨煎蛋的香味，樓下傳來老人們晨練的舒緩音樂。一切看似平靜。
但他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天羅的監控，深空科技的陰影，封印的倒計時，還有體內系統持續的指引——所有這些，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他需要破局，需要力量，需要在那張網徹底收緊之前，撕開一道口子。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更多的碎片。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攤開紫霞發送過來的地圖。三個紅點，像三顆等待點燃的火種。
第三化工廠、老碼頭倉庫區、東海機械廠舊址。
孫悟空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東南方向——第五鋼鐵廠的位置。那裡沒有紅點標註，但系統在體內的震動從未停止，那種渴望幾乎成為身體的本能。三塊神性碎片，就在那裡，在熔爐深處，構成封印的核心。
不能取，但要探。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確認封印的強度，需要評估替代方案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確認那個守墓人——陳默——所說的一切是否真實。
孫悟空打開手機，調出東海市的地圖應用。手指放大東南遠郊區域，一片灰褐色的工業廢墟映入眼帘。第五鋼鐵廠，占地面積超過兩平方公里，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曾是華東地區最大的鋼鐵生產基地之一。九十年代末因污染嚴重、設備老舊而停產，兩千年初正式廢棄。
地圖上，鋼鐵廠區域被標註為深黃色——中度靈能污染區。
官方說明顯示：該區域因長期工業活動及未知靈能泄露事件，導致環境靈能濃度異常，存在不可預測的變異生物與靈能現象。禁止普通市民進入，低階異能者需持特殊許可方可進入外圍區域，內部核心區嚴禁入內。
孫悟空滑動屏幕，查看相關記錄。
論壇里有零星的討論帖，大多是幾年前的內容。
「有人去過第五鋼鐵廠嗎？聽說裡面有值錢的舊機器零件。」
「別去，我朋友去年進去撿廢鐵，出來後就瘋了，整天念叨什麼『爐子裡有東西在看他』。」
「官方不是設了警戒線嗎？還有無人機巡邏。」
「警戒線只在外圍，裡面那麼大，總有漏洞。不過聽說真有不怕死的『拾荒者』偶爾進去，找那些變異的靈能材料，黑市上能賣高價。」
「我聽說裡面不止有變異材料，還有……別的東西。八十年代那場事故，你們知道吧？」
「噓，別亂說，帖子要被刪了。」
最後一條回復的時間是三年前。
孫悟空關掉論壇，靠在椅背上。窗外傳來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遠處有汽車鳴笛。這個城市在正常運轉，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就在他們生活的邊緣，存在著這樣的地方。
他需要進去。
但不能硬闖。
官方設立的警戒線和高空監控——紫霞的警告還在耳邊。天羅啟動了長期監控程序，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引起注意。他現在神力空虛，戰力大幅下降，正面衝突不是明智選擇。
需要掩護。
孫悟空想起公會任務板。
他換上那件灰色連帽衫，戴上口罩，走出房間。王阿姨正在廚房裡收拾碗筷，見他出門，探出頭來：「小空，早飯在桌上，吃了再走啊。」
「謝謝王阿姨，我有點事，回來再吃。」
「那記得帶傘，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
孫悟空點頭，推門出去。
清晨的街道還帶著夜裡的涼意，空氣中有淡淡的桂花香。他穿過兩條小巷，來到公交站台。早班車上人不多，大多是趕早市的大爺大媽。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高樓，商鋪，行人。
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幻。
這個世界被「火牆」封鎖，被「聖庭」遺棄，被未知的存在監視。而這些人，這些每天為生計奔波的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活在精緻的囚籠里，以為眼前就是全部。
公交車在異能者公會大樓前停下。
孫悟空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三十層的玻璃建築。晨光在玻璃幕牆上跳躍，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壓了壓帽檐，走進大樓。
大廳里已經有不少人。
電子屏上滾動著今日的任務列表，異能者們在任務板前聚集，低聲討論著報酬和風險。空氣中有汗味、香水味，還有淡淡的靈能波動——那是不同異能者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殘留。
孫悟空走到D級任務區。
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滑動，任務列表快速滾動。清理下水道變異鼠群、護送物資車隊、協助警方維持秩序……大多是些瑣碎又危險的工作。報酬從幾百到幾千不等。
他輸入關鍵詞：第五鋼鐵廠。
屏幕跳轉，顯示出三條相關任務。
【C級（團隊）：調查第五鋼鐵廠東南區域靈能異常波動原因，限時48小時。報酬：12000元。警告：該區域為中度污染區，建議至少三名C級以上異能者組隊。】
【D級（單人）：在第五鋼鐵廠外圍警戒線外採集十株『夜光蕨』，需完整根莖。報酬：800元。警告：不得越過警戒線。】
【D級（團隊）：第五鋼鐵廠外圍區域，採集指定種類的變異鐵鏽苔蘚樣本，限時2小時。報酬：500元/人。要求：至少兩人組隊，需佩戴定位手環。警告：不得深入廠區內部，違者後果自負。】
第三條任務。
孫悟空點開詳情。
任務描述：採集變異鐵鏽苔蘚（學名：Ferrum-moss variantγ）樣本，每隊需採集不少於200克。任務區域為鋼鐵廠外圍劃定的安全區，面積約0.5平方公里。任務期間需佩戴公會提供的定位手環，手環內置麻醉氣體釋放裝置，若超出安全區範圍或超時未歸，將自動觸發。
任務發布時間：三年前。
接取次數：47次。
完成次數：43次。
失敗原因備註：4次任務中，有3次因隊員擅自深入廠區觸發手環麻醉，1次因遭遇變異生物襲擊（輕傷）。
報酬確實一般。
但提供了合法進入外圍的許可。
孫悟空盯著屏幕上的任務圖標——那是一個簡化的鋼鐵廠輪廓圖，外圍用綠色虛線標註出安全區。安全區的邊界，距離主廠房至少還有八百米。
足夠了。
他需要的是進入警戒線內的合法身份，至於具體能走多遠……那是另一回事。
手指點擊「接取任務」。
屏幕彈出提示：【該任務為團隊任務，需至少兩人組隊。請先組建臨時團隊或加入已有團隊。】
孫悟空退出界面，轉身離開任務板。
他需要找一個隊友。
鐵熊的團隊最近沒空——昨天通訊時，鐵熊說接了個長期護送任務，要離開東海市半個月。其他人……孫悟空在公會認識的人不多，除了鐵熊團隊那幾個，就只有侯六。
侯六。
那個在貨櫃住處隔壁的瘦小男人，自稱「信息中介」，眼神里總帶著精明和警惕。但上次交易還算順利，而且侯六明顯對「值錢的東西」有敏銳嗅覺。
可以試試。
孫悟空走出公會大樓，攔了輛計程車。
「去東郊碼頭區。」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那邊可亂得很，去幹嘛？」
「找朋友。」
「小心點，最近那邊不太平。」
車子駛出市區，街道逐漸變得破敗。路邊的店鋪招牌鏽跡斑斑，牆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垃圾腐爛的酸臭。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在一排貨櫃前停下。
「到了。」
孫悟空付錢下車。
碼頭的清晨比市區冷清得多，只有幾個工人在裝卸貨物，起重機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他穿過堆滿廢棄貨櫃的場地，來到侯六住的那排。
敲門。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侯六警惕的問話：「誰？」
「孫小空。」
門開了條縫，侯六那張瘦削的臉露出來，眼睛在孫悟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拉開鐵門：「進來吧，怎麼想起找我？」
貨櫃內部比上次更亂了。
桌子上堆滿了各種電子設備——屏幕閃爍的筆記本電腦、拆開的手機、一堆線路板。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塞滿了舊書和文件。空氣中有股霉味和焊錫的焦糊味。
侯六踢開地上的雜物，拉出兩把摺疊椅：「坐。喝水嗎？」
「不用。」孫悟空坐下，目光掃過那些設備，「生意不錯？」
「混口飯吃。」侯六坐到他對面，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說吧，什麼事？又要買情報？」
「有個任務，需要組隊。」
侯六挑眉：「你？接任務？我記得你上次還說自己是『自由職業者』，不接公會的活兒。」
「缺錢。」
「什麼任務？」
「第五鋼鐵廠，採集苔蘚樣本。」
侯六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盯著孫悟空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第五鋼鐵廠……那可是污染區。D級任務，報酬最多幾百塊，不值得冒險。」
「不只是為了報酬。」孫悟空說，「我想去污染區邊緣碰碰運氣，找點值錢的『老零件』。聽說裡面有些舊機器，拆下來的零件在黑市能賣高價。」
侯六的眼睛亮了。
那是孫悟空熟悉的、屬於商人的光芒——對利益的敏銳嗅覺。
「老零件……」侯六重複著這個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確實，鋼鐵廠廢棄三十多年了，裡面有些設備是上世紀的老古董。控制板、繼電器、特種鋼材……如果保存完好，確實能賣錢。」
他頓了頓，湊近一些，壓低聲音：「不過，那裡是官方劃定的污染區，有監控，有巡邏。你怎麼進去？」
「有任務許可。」孫悟空說，「採集苔蘚的任務，允許進入外圍安全區。雖然不能深入，但安全區邊緣，離真正的廠區建築已經很近了。」
「你想溜進去？」
「看情況。」孫悟空沒有直接回答，「至少要先到邊緣看看。」
侯六沉默了幾秒，猛吸一口煙，然後把菸頭摁滅在桌上的易拉罐里。
「行，我跟你去。」
「你確定？有風險。」
「風險？」侯六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老弟，我幹這行十年了，什麼風險沒見過？第五鋼鐵廠我去過兩次——當然，都是在警戒線外轉悠。裡面什麼情況，我比你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紙箱前，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看看這個。」
孫悟空接過筆記本。
翻開，裡面是手繪的地圖、潦草的文字記錄，還有一些模糊的照片。照片拍攝的是鋼鐵廠的外圍——鏽蝕的圍牆、倒塌的崗亭、叢生的雜草。
「這是我五年前做的調查。」侯六指著其中一頁，「第五鋼鐵廠，官方說法是『中度靈能污染區』，但實際上，裡面的污染程度是分層的。外圍確實只有中度污染，但越往中心走，靈能濃度越高。主廠房那一帶，我估計至少是『高度污染』，甚至可能達到『極度污染』。」
他翻到另一頁，上面畫著鋼鐵廠的平面圖。
「廠區主要分為幾個部分：原料堆放區、煉鐵高爐區、軋鋼車間、動力車間、還有行政樓和宿舍區。八十年代那場事故，發生在煉鐵高爐區——就是中間那個最大的熔爐。」
侯六的手指點在圖紙中央。
「事故之後，整個高爐區就被封鎖了。官方用混凝土牆圍了起來，還設置了靈能屏蔽裝置。但這麼多年過去，屏蔽裝置早就失效了，混凝土牆也裂開了縫。」
他抬頭看孫悟空。
「如果你真想找值錢的東西，高爐區里確實有。那些老式的控制櫃、儀錶盤、特種閥門……都是工業收藏家眼裡的寶貝。但那裡也是整個廠區最危險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那個東西』。」侯六壓低聲音，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我雖然沒進去過，但聽老一輩的拾荒者說過。高爐區里……有活物。不是變異生物，是別的東西。它會發出聲音，會移動，會在月圓之夜從熔爐里爬出來。」
孫悟空想起陳默的話。
飢餓的概念。
「有人見過嗎？」
「見過的人都瘋了，或者死了。」侯六合上筆記本，「所以，如果你只是想在外圍撿點破爛，我陪你去。但如果你想進高爐區……得加錢，而且我要先收定金。」
「只是外圍。」孫悟空說。
「那就好。」侯六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任務什麼時候？」
「明天。」
「行，我準備一下。」侯六搓了搓手，「對了，任務要求佩戴定位手環，那玩意兒有麻醉氣體。我認識一個搞電子的小子，他能給手環做點『小改裝』，讓它在超出安全區後延遲十分鐘再觸發。要弄嗎？」
孫悟空看著他：「多少錢？」
「五百。」
「可以。」
「爽快！」侯六笑了，「那明天早上八點，公會門口見。我帶上改裝好的手環，咱們接了任務就出發。」
孫悟空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侯六叫住他。
「孫小空。」
「怎麼？」
「你……」侯六猶豫了一下，「你真的是為了撿破爛才去鋼鐵廠的？」
孫悟空回頭，看著那雙精明的眼睛。
「不然呢？」
侯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擺擺手：「沒什麼，就是覺得……你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像普通的異能者，也不像拾荒者。算了，當我沒說。明天見。」
「明天見。」
孫悟空推門出去。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他沿著貨櫃之間的通道往外走，腳步聲在金屬牆壁間迴蕩。遠處，碼頭的起重機還在工作，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中午。
王阿姨不在家，桌上留著飯菜，用紗罩蓋著。孫悟空簡單吃了點，然後回到房間。
他打開手機，再次調出第五鋼鐵廠的地圖。
外圍安全區，距離主廠房八百米。
定位手環，麻醉氣體。
侯六的「小改裝」，延遲十分鐘。
十分鐘，夠他從安全區邊緣跑到主廠房嗎？
孫悟空計算著距離。八百米，普通人全力奔跑需要兩到三分鐘。但他現在神力空虛，身體素質雖然比普通人強，但遠不及巔峰時期。加上廠區地形複雜，障礙物多，實際需要的時間可能更長。
而且，進去之後呢？
陳默守在那裡，封印需要加固。他不能取走碎片，但需要確認封印的狀態，需要評估替代方案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近距離感受那三塊碎片——系統在體內的震動，或許能提供更多信息。
窗外的天空逐漸陰沉下來。
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此刻烏雲已經開始堆積，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空氣變得悶熱，帶著泥土的氣息。
孫悟空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樹葉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想起了紫霞。
她現在在做什麼？還在靈能研究所里分析數據？還是已經發現了新的線索？天羅的監控，她擺脫了嗎？還有那個加密通訊設備，會不會已經被追蹤？
太多未知，太多風險。
但必須前進。
孫悟空關上窗戶，回到床邊。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嘗試調動體內殘存的神力。
空虛。
像乾涸的河床，只有零星的水窪。金針節點還在，但能量流動緩慢得幾乎停滯。火牆的壓制像無形的重物，壓在每一寸經脈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深處。
系統在震動。
那種震動很微弱，但持續不斷，像心跳一樣規律。它指向三個方向——第五鋼鐵廠最強烈，另外兩個方向模糊不清。那是紫霞標註的另外兩個地點，但系統的反應說明，那裡的碎片要麼數量少，要麼質量低。
優先鋼鐵廠。
即使不能取，也要先探明情況。
窗外的雷聲更近了。
雨點開始落下，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噼啪的響聲。很快，雨勢變大，雨水順著窗玻璃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孫悟空睜開眼睛。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那根牛魔王的斷角。
黑色的角質，溫熱的觸感，表面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這是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武器」，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用，但握在手裡，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量波動。
他將斷角收進口袋。
然後開始整理明天要帶的東西：身份卡、通訊器、一些現金、一瓶水、幾塊壓縮餅乾。還有那件灰色連帽衫——雖然舊，但不起眼。
雨還在下。
天色漸暗，房間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孫悟空沒有開燈，就坐在昏暗裡，聽著雨聲。
他想起了花果山。
不是這個世界的花果山，而是記憶里的那個——水簾洞前的瀑布，桃林里的花果，猴子們的喧鬧。那些畫面已經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萬年的佛國生活，幾乎磨平了所有關於「家」的記憶。
但現在，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雨天的下午，那些畫面又浮現出來。
也許，是因為他又一次站在了選擇的邊緣。
就像當年大鬧天宮，就像當年踏上取經路，就像當年戴上金箍。
每一次，都是選擇。
而這一次，他選擇打破囚籠。
雨聲漸小。
窗外，天色開始放晴。烏雲散去，夕陽的餘暉從雲縫裡漏出來，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院子裡積了水，倒映著晚霞，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孫悟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明天。
明天，他將再次踏入那個被遺忘的地方。
而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