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都五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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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朝雄沒有遮掩,次日正殿議事,當著都廚宋秋聲與八大執事的面,他便發起了第一波政治攻勢。

  內容乾淨利落——別院三都五主職位懸空,有礙政務推行,請監院儘速進行人事任免。話音落處,他已將一份擬定好的人員名單奉上。

  三都五主,乃別院中層,較八大執事又高了一個台階。

  三都者,都管、都講、都廚是也。都廚主管後勤庶務;都講負責講經傳法;而都管位居三都之首,職掌協調全院,同時握有戒律監察之權,手中分量遠非前兩者可比。此三職歷來由宗門自上而下委任,整座別院之中,唯有監院與住持方享有向宗門推薦人選的資格。

  五主則是典主、殿主、經主、化主、靜主。典主統掌外交往來,總攬離山別院與各方勢力之間的一切聯絡;靜主職司修士修行指導,兼管別院紀律;經主掌管宗門典藏秘籍與別院法器;殿主負責別院區域的建築規劃與營造;至於化主,職掌最為特殊——向離山地界各方勢力收取賦稅,乃是一塊貨真價實的肥缺。

  毫無疑問,袁朝雄這一招,是徹徹底底的陽謀。

  他借這一舉動收買人心,也借這一舉動,試圖將手伸進陳懷安的人事權里。

  若陳懷安應允,則權柄分流,人心折半;若陳懷安拒絕,則與全院上下那些渴望晉升的修士正面撕破,失盡民心。

  進退皆是刀,哪一面都是鋒刃。

  然而陳懷安沒有猶豫,應對來得極快。

  他答應,他也不答應。

  答應在本月內完成五主的人事任命;

  不答應依照袁朝雄擬定的名單行事。

  五主職務承上啟下,與別院弟子的修行事宜息息相關,既然如此,八大執事與都廚宋秋聲,便都該與袁朝雄一道,各自草擬一份推薦名單,共議五主人選。

  這一番回應,幾乎是立時便將袁朝雄的攻勢化於無形——同時,也將那隻球穩穩踢到了底下眾人的腳前。

  毫無疑問,這是政治的擴大化,也是一場站隊的開始。

  八大執事與宋秋聲呈上來的那份名單,便是他們各自的投名狀。

  .......

  當天晚上,離山別院燈火漸稀。

  陳懷安回了監院府邸之後,便召來周通與羅大友,低聲交代了幾句。

  二人領命,旋即分頭出門串聯去了。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儘可能攏住更多的執事。

  四位離山本地的舊人,要試著說服;

  四位外地調來的,更要擰成一股繩。

  周通在清風林當值多年,深諳此道;羅大友雖憨直,但他和各色人等頗有些交情。

  陳懷安卻沒歇著。

  他換了一身常服,徑直去拜訪宋秋聲。

  宋秋聲的宅邸十分冷清素雅,應門的只一位她帶來的老僕。

  老僕認得監院的臉面,不敢怠慢,急忙將人引進正廳,又匆匆折回後堂去通傳。

  宋秋聲正坐於幽室案前,手執經卷修行。

  聽得老僕通報,她眉心微微一蹙,似有些意外,卻也未怠慢,立刻行到正廳。

  先是行禮下拜,隨即就是在陳懷安面前安然坐下。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神色平靜,看不出波瀾。

  陳懷安沒有半句客套,開門見山:

  「宋都廚,今夜我來,是為邀你站邊。「

  語速不快,一字一句卻說得清楚:

  「白日裡袁朝雄借三都五主的名目發難,別院上下人心浮動。我需要有人在這件事上與我站在同一處。「

  「作為回報,「他略頓了頓,「五主之中,我可以允你舉薦兩人,全憑你的意思任免。「

  宋秋聲眸光微動,卻未接話。

  屋中靜了片刻。

  宋秋聲的反應,頗有些微妙。

  她先是微微蹙眉,似在思量什麼,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邊緣輕輕划過。

  燈影搖曳間,她的神情半明半暗,讓人看不分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眼來,問了一個問題。

  「敢問監院,在宗門之中可有何跟腳憑仗?「


  陳懷安先是一怔。

  又是想了許久,方才悠悠答道。

  「我與出塵道人有舊,至於其他委實無從見解,還請送宋都廚見諒。我是武夫,你知道的,宗門之中鮮有人修行此道。」

  宋秋聲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傾,又是思慮過了好些,才有了正式的回應。

  「監院,我是明鏡山宋氏的庶出子弟,家裡祖上曾是宗門的結丹真人,修的乃是宗門正法《太上洞玄靈寶金光經》,而我眼下已是練氣八層境界,在進一步就是摸到了築基的門檻。」

  「我這般說不是別的,只是將我自身的跟腳脈絡都與監院講明。」

  「因為我志向修行,我眼下雖是外門弟子,但委實是想從這些濁職轉到清職,好方便日後築基,晉升內門繼續修行下去。」

  「因此我當真不想捲入別院之中的庶務爭鬥當中,這種事情最是消磨心神。」

  「但是監院若是肯應允我一枚築基丹,只稍是正品的築基丹,我便可以與監院同心協力。」

  「監院若是不應允,我也無意與監院為難,別院事務我依舊打理,但我會將更多時間投入到修行之中。」

  陳懷安聽完,沒有急著開口。

  有關築基丹的事宜他卻是有了解的,當日在太南谷分別的時候,李出塵曾經與他一枚,算是了結福地當中的人情,為此他還在太南谷中的藏書閣特意查詢了不少資料。

  築基丹是二階丹藥,功效如其名——幫助修士築基道基。此外,它還能保護修士經脈,使築基失敗者不至於因此敗亡。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對大部分練氣修士而言,六十歲之前若不能築基,隨著年齡增長、氣血衰敗,日後築基成功的概率便越來越低。

  可大部分練氣級別的修行家族中,作為頂樑柱的修士是不能輕易嘗試築基的。因為一旦築基失敗身死,整個家族失了傳承疊代,會衰敗得十分迅速。

  也正因如此,饒是築基丹的丹方不少,但為了限制宗門治下築基勢力的總數,金光宗對築基丹的丹材進行了嚴格管控。這也是四方道庭慣用的手段:築基修士若是泛濫,修行資源便會進入相對稀缺的環境,進而導致宗門治下的屬地勢力開始紛爭摩擦,若彈壓不力,甚至會影響宗門統治。

  但同時,若絕了這些修士的上升空間也不行——那同樣會引致人心思變。

  為此,金光宗規定:每十年向各方別院下發一次築基丹,上院三枚,下院一枚,由別院自主決定發放辦法。這實際上也是一種維持勢力均衡的方式,免得別院治下出現一個能與宗門抗衡的龐然大物。

  毫無疑問,宋秋聲看中的,正是離山別院此後十年間的那一枚築基丹。

  坦白說,答應這個條件,對陳懷安而言是一個不小的負擔,無論從哪方面看。

  對內,會導致賞罰不公、人心驕縱。築基丹太過貴重,以此收買人心,旁人會怎麼想?

  對外,則會激化矛盾。離山地界的本地勢力會將矛頭集中對準別院——甚至不必等陳懷安去做,只需有人放出這般消息,自然會引發軒然大波。

  思慮了許久,陳懷安終於開口了。

  「宋都廚,我委實不能現在就答應你決定築基丹的歸屬。因為距離築基丹的發放還有好些時間,只怕中間另生變數。但我眼下可以與你應允,只要你這一次與我站隊,我願意私人提供一份約莫價值五萬法錢的築基靈物,彼時可以讓河二娘與你去柳月河坊市選購,這雖不比築基丹貴重,但也能提升你的築基機率。」

  「並且我可以與你應允,只要你我聯盟,只要我還在離山擔任監院一日,我始終願意為你築基提供便利。」

  五萬法錢對於尋常的記名弟子確實稱得上貴重,可對於宋秋聲這般有背景的練氣修士,卻委實算不上什麼大錢。

  至於陳懷安後面的言語,則更像是畫餅。

  很顯然,這個價碼並不符合宋秋聲的心意。

  她本想開口拒絕,但話才到喉嚨,卻是硬生生止住了。

  因為陳懷安將一件物件放在了跟前——是那枚黑曜石。

  他又開口了。

  「宋都廚,我希冀你能知道,流沙河地界的開拓確實是一件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情,包括你我。我是武夫,我築基之後要想結丹,就只能轉修它途,為此我必須開拓流沙河,以此將整個離山地界徹底握在我的手上,才能滿足我自身法侶財地的需求。而這對你,也是這般,只要流沙河能真正尋到有價值的靈礦脈,彼時離山別院上下都會截然不同,修行資源亦是如此。」

  「這既是我的私心志向,也是整片離山地界的公心宏願。我這般言語可能有些冒犯,但是請你必須曉得,這中間是絕無多少中立地帶的。你今日能夠應下與我同行,我自是歡欣鼓舞,你今日若是不能應下,那在這之後,你我之間便是阻道之仇。」

  「宋都廚,我這番言語絕非威脅,而是冠冕堂皇的宣告。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多出什麼氣力,你只稍努力靠一靠,就是公私兼得的好事,還請你認真思量。」

  「宋都廚,你也不用現在就與我來做應答。三日後我會與正殿之中,召集所有能夠抵達的弟子,進行一次正式的人事任命。」

  只將這句話語說完,陳懷安便將那枚黑曜石安然放在桌上,

  不待宋秋聲有何回應,他只是行禮離去,獨留宋秋聲一人靜坐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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