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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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安輕輕搖頭,面帶微笑。

  「果然瞞不過道友。敢問我何處漏了馬腳?」

  袁朝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塊米粒大小的黑曜石碎塊,輕輕擱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

  「這麼大一處靈晶富集,又是荒郊野地,定有強悍的山精野怪於此修行。我說的可對?」

  「是。此地先前有一頭翻漿鲶,三丈余長,委實驚人,但已被我打跑。」

  「那就是了。天材地寶乃自然靈韻所鍾,黑曜石的靈韻更遠勝尋常靈石。妖獸棲息於此,日積月累地汲取精華,定然會在寶物上留下參差不齊的痕跡。然而我今日觀之,這枚黑曜石殘存的斷面太過齊整,倒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什麼。這般遮掩,反倒落了下乘。」

  陳懷安見到那枚黑曜石,微微頓首。

  「多謝道友指教,我看了好些有關礦藏的書籍,未曾想到竟是犯了過猶不及的毛病。」

  袁朝枚眉宇緊皺,神色愈發凝重。

  「陳監院,恕我直言——你這般偽造礦脈,到底想幹什麼?」

  陳懷安不緊不慢地斟上兩杯熱茶,又從懷中取出原先那塊更大的黑曜石,放在掌心掂了掂,方才開口。

  「袁道友此言差矣。那塊靈晶是真的,流沙河地界蘊藏靈礦也是真的。我不過是……稍稍放大了些許預期罷了。」

  袁朝枚眉關鎖得更緊,正要開口,卻被陳懷安高高舉起手中那枚黑曜石止住了話頭。

  帳中燈火明亮,然而陳懷安卻將那枚黑曜石高高舉過頭頂,很快他的半邊身影盡數陷入昏暗之中。

  「流沙河確實有礦,各中種種消息都是真的,很有可能這些礦藏就在此方地界深處,只要開拓下去,總能尋到的。

  可我也委實沒有錢了,要繼續勘探下去,花費少不了各家來替我填補。既如此,何不給他們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來信我?袁道友,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世人相信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

  袁朝枚只是冷笑。

  「陳監院,你這是玩火自焚,飲鴆止渴。我問你,就算今日你矇混過關,待那借來的百萬法錢耗盡,卻仍未尋到真正的礦脈,彼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陳懷安渾然不懼,立刻應答。

  「那就把股份繼續發賣下去,撐到我尋到靈礦為止。一百萬法錢不夠,便用三百萬;三百萬不夠,便出一千萬。這算什麼難題?」

  袁朝枚依舊幽幽嘆道:

  「若是一千萬法錢仍不行呢?監院又如何收場?」

  「自是身死道消。」

  陳懷安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怎麼,道友以為我不會願賭服輸?」

  袁朝枚盯著他,目光沉沉。

  「監院這般行事,早晚會拉著離山地界的三門六姓一同衰敗下去。」

  陳懷安抬眼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非常之事,當行非常之法。袁道友,你怎會這般想?」

  「因為我漱石澗袁氏是土生土長的本地勢力,我亦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修士。陳懷安,我不許你這般胡鬧下去,你此刻收手,還能保留體面。」

  「若是這個道理,道友反倒更應該支持我。」

  陳懷安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盯得他毛骨悚然。

  「因為只有我,才能帶領離山的三門六姓真正開發流沙河地界,也只有我,才能讓離山地界真正興旺發達起來。」

  「監院怎敢說這般大話?未免小覷我輩修士。」

  「流沙河地界礦藏豐饒,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可為何這麼多年,始終無人能真正開發此地?」

  陳懷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璣,

  「因為各家勢力互相掣肘,因為開發此地礦脈所需的資金是海量的,沒有哪一家能獨自承擔。唯有我領上宗監院之職,名正言順,能讓你們輪流參股、輪流坐莊,均分收益,省的日後真發現了礦脈,幾家勢力連狗腦子都要打出來。」

  袁朝枚終耐不住,猛的站了起來。

  「陳懷安!離山別院不會只有你一位監院。」

  陳懷安亦然。

  「那為何之前那麼多人無動於衷?」


  他只用手指向邊旁的沙盤,言語愈發的激烈。

  「還不明白嗎,袁朝枚?窮則變,變則通!先前的監院,要麼修行有望,只把此職當作跳板,早早往高處去了;要麼前途無望,徹底斷了上進的心思,混吃等死。唯有我——」

  他頓住,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唯有我,不一樣。」

  帳中一時寂靜,只聞炭火噼啪。

  陳懷安踱步至帳口,背對著袁朝枚,望著夜色中朦朧的流沙河。

  「你那日說,此生只願證道結丹。我告訴你,我也想看看更高處的風光。為此,我不惜舍了福地中的一切榮華富貴、親眷幕僚,孤身隨出塵道友來到此方天地。」

  他轉過身來,面容在燭光中明暗交錯。

  「可誰曾想?剛到此地,就被宗門裡的大人物一腳踢到這邊陲之地,頂了那蔣逆留下的雷。我心裡清楚,我若不抓住這個機會,我這輩子到頭來也就是塊磚頭,被宗門四處搬來搬去,最終逃不脫一個中道崩殂的命。」

  他一步一步走回袁朝枚面前,居高臨下。

  「袁朝枚,你懂嗎?大道爭鋒,就在一個『爭』字!我是個武夫,前路斷絕,可我偏要走下去。我若想證道結丹,就脫不開『財侶法地』四個字。而在此處任職監院的這十年,是我能在這方天地立下根基的唯一抓手。」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袁朝枚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眉頭一皺。

  「你漱石澗袁氏,要被我綁上戰車。你脫不開。」

  「離山地界的三門六姓,也要被我綁上戰車。他們也脫不開!」

  「我不許任何人脫開,誰若是離開,誰就是我的仇佌,阻道之仇。」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直視袁朝枚的雙眼,聲音忽然放緩,卻字字千鈞。

  「袁朝枚,我只問你一句——你,可想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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