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代父分憂
孟岐來得很快。
從偏殿後院那間他自己占了的小耳房走過來，穿過一道月洞門，再拐一個彎，前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來的時候手裡提著那隻舊藥箱——黑漆皮面，銅扣氧化得發綠，一看就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物件。藥箱蓋子上有一道斜紋裂痕，據說是當年在滹沱河邊摔過一跤磕的，他捨不得換，拿松脂補了補，倒也一直沒再裂開。
「叫老夫來做什麼？「孟岐一進門就聞到了銅盆里燒紙的焦糊味。他掃了一眼銅盆里還沒涼透的紙灰，鼻子皺了皺，沒多問。
「坐。「劉承訓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孟岐沒坐。他先繞到劉承訓身後看了看他的脖頸——順手摁了一下大椎穴的位置。劉承訓被摁得微微縮了一下肩。
「筋沒鬆開。昨天針扎的位置還僵著。你又熬夜了？「
「沒熬。子時就睡了。「
「子時叫沒熬？「孟岐哼了一聲，走到對面坐下來，把藥箱擱在腳邊。「老夫說的'睡滿四個時辰'是從亥時算的——不是從子時。「
劉承訓沒接這茬。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問了一句跟自己完全無關的話。
「孟先生。父皇的身體——你看過幾次了？「
孟岐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劉承訓。劉承訓的臉在燈下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顴骨的輪廓清晰，下頜線收得緊，眼窩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這張臉上沒有焦急，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認真。
他在問診。不是替父親問——是替自己問。
孟岐看了他幾息，沒有繞彎子。
「三次。第一次是入汴第十天，陛下偶感風寒，太醫院請老夫會診。第二次是上月初八，陛下連續三天批奏章到酉時，夜裡咳了半個時辰，太醫院又請老夫去了。第三次是前天——「
他停了一拍。
「——前天陛下自己讓人叫老夫去的。沒經太醫院。說'請孟先生來坐坐'。「
沒經太醫院。
皇帝繞過太醫院單獨請一個沒有官職的民間郎中——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要麼是劉知遠不信太醫院的人，要麼是他不想讓太醫院知道他的真實狀況。
或者兩者都有。
「他的身體怎麼樣？「
孟岐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種郎中面對病人家屬時特有的表情——想說實話又在斟酌該怎麼說，知道對方承受得住但還是習慣性地猶豫了一瞬。
「世子想聽實話？「
「我叫你來就是聽實話的。「
孟岐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扣著，拇指在另一隻手背上輕輕叩了兩下。
「陛下的底子——從年輕時就不是養出來的底子，是打出來的。太原起兵之前那一箭，射在左肺下緣。箭頭拔了，窟窿留了。年輕時靠氣力壓著，二十年沒出事。但人過了五十，氣力一退，那個窟窿就開始滲——不是滲血，是滲氣。肺里的氣往外走，外頭的風往裡灌。「
他比了個手勢——兩隻手掌合攏，中間留了一條縫，往外吹了口氣。
「就像一扇關不嚴的窗戶。平時不覺得，颳風的時候就漏。「
劉承訓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能治嗎？「
「治不了。窟窿長了二十年，周圍的肉早就硬了。硬肉不長新肉。只能養——養得好，窟窿不擴大；養不好，一場大病就能把窟窿撕開。撕開了——「
孟岐沒有說下去。
不需要說。
「他還能撐多久？「劉承訓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行公文。但他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從案面上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那是他在聽到重要信息時無意識的動作。王殷見過很多次了。孟岐是第一次注意到。
老郎中在心裡把答案掂了掂，像掂一劑藥材的分量——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嫌輕。
「得分情況說。「孟岐豎起三根手指。「能歇著——三年。「放下一根。「歇不下來，但不熬夜——一年半。「再放下一根。「像現在這樣每天批奏章到酉時、召大臣議事到亥時——「
最後一根手指收回了。
「一年。「
一年。
劉承訓的手指在膝蓋上扣了一下——不是輕叩，是指尖用力按了一按，指甲陷進了褲面。
跟他的估算一致。甚至更悲觀。
他估的是一年到一年半。因為他知道劉知遠不會歇——五代的皇帝沒有歇的概念。你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天，就意味著你從早到晚都得用力攥著它——因為下面有無數隻手在等你鬆勁。
一年。
從現在算起——乾祐元年正月到乾祐二年正月。
十二個月。
他在心裡默默劃了一條線。這條線是他的死線——如果在這條線到來之前拿不到太子之位，一切歸零。不是歸他的零——是歸這個朝廷的零。承祐上位，蘇逢吉得勢，史弘肇在朝中橫衝直撞無人能制——然後三鎮叛亂一起，朝廷內外交困，不出三年，第四個短命朝廷散架。
五代的規矩——散一次架，百姓就多死幾十萬人。
「前天那次診脈——「劉承訓壓下心裡那條時間線，聲音恢復了平靜。「陛下自己叫你去，是因為什麼？「
孟岐沉默了一會兒。
「他問了老夫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朕還能不能撐到明年春天。'「
孟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這句話的分量——劉承訓聽懂了。
皇帝在問自己還能活多久。不是問太醫院——太醫院的人只會說「陛下龍體聖安「。他問的是一個沒有官職、沒有利益糾葛、不怕得罪人的老郎中。
他在找一個說真話的人。
「你怎麼答的？「
「老夫說——'能。但得歇。'「
「他聽了嗎？「
孟岐嘴角往下拉了拉。「他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老夫心裡有數你別多管'的笑。然後讓老夫退了。出門的時候御案上還摞著那麼高——「他伸手比了一個尺許的高度，「——一摞奏章。旁邊放著一盞冷透了的茶。「
一摞奏章。一盞冷茶。
沙陀人拿命換天下。換完之後還在拿命守。
劉承訓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著孟岐，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忽然走了。留下來的這些人、這些事，需要一個人撐著。那個人不能是躺著的。「
孟岐看著他。
老郎中在燈下的臉像一截風乾的老樹皮——溝壑縱橫，顏色深沉。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跟他的年紀不相稱。
「世子。「孟岐的聲音慢了半拍——那是他在認真說話之前的習慣。「老夫是大夫。大夫管的是脈——不是朝堂。你心裡盤算的那些事，老夫管不了。但有一句話——老夫得說。「
他的目光落在劉承訓的手上——那隻因為長期理政而指節微微發青的右手。
「等哪一天陛下真撐不住了——你得是站著的那個。「
頓了一拍。
「躺著的皇子當不了太子。躺著的太子當不了皇帝。「
這兩句話砸在偏殿的空氣里，像兩塊鐵錠落地。
劉承訓沒有接話。他不需要接。孟岐說的不是道理——是現實。如果有一天劉知遠走了，留下來的這些權臣、武將、野心家——他們服的不是血統，不是詔書。他們服的是一個能站著、能做事、能讓他們覺得「這個人靠得住「的活人。
他得站著。不管身體有多爛——得站著。
孟岐起身，提了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帘邊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老夫讓廚房送一碗粥過來——加了東西的。別問是什麼。喝就是了。「
門帘落下。
劉承訓看著門帘晃了幾下歸於靜止。
加了東西的粥。別問是什麼。
孟岐的做事方式——從來不解釋，只管做。你信他就喝，不信他就走人。他不強求，也不討好。二十年前太原那個風雪夜裡他被王殷從城外領回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脾氣，到現在一分沒變。
劉承訓端起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一口灌了。苦味從舌根漫到了喉嚨深處。
然後他拿起一張新紙。
不寫給自己看的——寫給馮道看的。
不。不能寫。
他放下炭條，把紙推到一邊。
給馮道的話不能落在紙上。馮道是五朝元老，在這座城裡活了比他長三倍的年月，什麼樣的把柄沒見過？紙上的東西就是把柄。
他得親自去。
---
次日辰時。
劉承訓去了馮道的值房。
馮道在中書省有一間小值房。說是值房，其實就是一間堆滿了舊文牘的耳房，桌案是從別處搬來的舊貨，桌面上有一道刀痕——大概是前朝某個武將值夜的時候拿刀劈著玩留下的。馮道不在乎。他的那把舊茶壺擱在桌角，壺嘴上茶漬積了厚厚一層，擦都擦不掉了。
「魏王殿下。「馮道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拱了拱手。他的動作永遠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不冷不熱。像一架調好了節拍的鐘。「稀客。「
不是稀客。這是他們在汴京的第四次見面——前三次分別是第一次「劉承訓憑什麼坐天下「的試探、杜重威消息那天的「活檔案「、以及請安那章之前的非正式閒談。每一次馮道都在輸出——舊朝典故、人心分析、權力地圖上的暗礁——像一座打開了閥門的水庫。
但今天劉承訓來，不是來取水的。他是來存一份東西的。
「太師。「他在客位上坐下來，接過馮道倒的茶。茶是冷的——馮道的茶永遠是冷的，因為他喝得慢。「有件事想請太師幫個忙。「
馮道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極短，不到一息。然後他把茶壺擱回桌角，坐了下來。
「老臣洗耳恭聽。「
「城南安民的差事，眼下沒人管。司農寺沒開張，禁軍的人管了一陣，前天興安門外踩踏傷了七八個人。我想把這件事接過來——以'代父分憂'的名義，替朝廷把城南的糧分好、街清好、戶口登好。不爭權，不要人，不過宮門。就做這一件事。「
馮道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食指和中指交替，像彈琴。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出現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意味著他在過腦子。
「殿下想讓老臣幫什麼忙？「
「我不去找父皇。我去找——楊邠也不合適。「
他停了一拍。馮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已經猜到了。
「請太師替我向楊判官遞一句話。就說——'魏王殿下想分點雜事給自己做。不爭權，不要人，就想做點看得見的實事。'「
馮道的手指停了。
他看著劉承訓，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面前這個年輕人確實在走一條他沒見過的路。
五代的皇子爭權，從來都是往上爭——找皇帝、拉武將、搶軍權。沒有人往下走——去管城南的分糧、清街、登戶口這種爛事。更沒有人讓一個五朝元老替自己往樞密使那裡遞話——這不是借勢，這是借路。
路比勢更值錢。勢會消，路不會。
「殿下知不知道——「馮道的聲音慢了下來，慢到每個字之間都能聽到呼吸的聲音，「你讓老臣替你遞這一句話，以後老臣還會替你遞別的話。「
他的目光釘在劉承訓臉上。
「不是每次都替。不是什麼話都替。但老臣替你說了第一次——就不可能再說'不認識你'。你願不願意承老臣這個人情？「
人情。
在五代，人情比銀子貴。銀子花了就沒了，人情欠了要還。馮道的人情——一個歷仕五朝、誰都不得罪也誰都得罪得起的老狐狸的人情——不是一碗茶、一句話就能還清的。
他承了這個人情，就意味著以後馮道有需要的時候，他得給。不是「看情況給「——是「馮道開口就得給「。
這是一筆交易。不是感情——是政治。
劉承訓沒有猶豫。
「願意。「
馮道端起茶碗。碗沿貼到嘴邊的時候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舊茶壺上茶漬一樣沉著的笑。
「好。「
他喝了一口冷茶。放下碗。
「老臣今天下午去樞密院。「
---
次日朝會。
辰時正。文武兩班在崇元殿排好了。
劉知遠坐在御座上，氣色還行——至少從劉承訓站的位置看過去是這樣。但他注意到劉知遠的左手擱在扶手上時微微蜷著——手指頭不完全伸直，是血脈不暢的徵兆。孟岐說的「肩膀和胳膊的經絡在退「——左手比右手退得更快。
朝會開了兩刻鐘。先議了幾樁日常——赦免杜重威降兵中的老弱歸鄉、南面幾州的秋賦催報進展、三司請撥銀修繕宮城正殿的摺子被駁回（「宮殿的事緩一緩，先修城牆「——劉知遠自己說的）。
然後楊邠出班了。
他出班的時候身板端得很直——一如既往的倨傲。紫袍整潔，笏板端在胸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磨盤裡碾出來的。
「臣有一事奏。「
劉知遠微微抬了下眼皮：「說。「
「城南安民一事，入汴以來一直由禁軍代管。前日興安門外踩踏傷民，已有御史彈劾。臣以為——安民非軍務，不宜長期由禁軍署理。司農寺遲遲未開張，中書省事務繁多亦難兼顧。「
他頓了一頓。
「臣聞魏王殿下入汴以來曾數次走訪城南，對民情多有了解。臣建議——將城南安民一事暫交魏王殿下代管。期限三月，錢糧由樞密院調撥。三月之後視成效再定。「
滿朝安靜了一息。
不是震驚的安靜——是那種「這話從楊邠嘴裡出來、大家得想想是什麼意思「的安靜。
楊邠是樞密使。樞密使主動提議把一件差事交給魏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不是站隊——楊邠不會這麼早站隊。但這是認可。一種極為克制的、藏在公務建議外殼底下的認可。
蘇逢吉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變化很小——嘴角的弧度收緊了不到半分。如果不是劉承訓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蘇逢吉在想什麼？他在想——這事怎麼從楊邠嘴裡出來的？安民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差事，楊邠什麼時候關心過？有人遞了話。誰遞的？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掃過馮道的時候停了不到半息。
馮道面無表情。坐在老位子上，端著一隻茶碗。碗裡大概是冷茶——他那把舊茶壺今天沒帶來，用的是朝會上統一備的粗碗。
蘇逢吉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安民是實打實的苦差——城南那堆爛攤子誰接手誰頭疼。一個皇子自告奮勇去幹這種苦差事——反對？反對什麼？反對皇子替父分憂？那不是公然跟陛下過不去？
他咽了一口氣。
劉知遠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劉承訓身上停了一息——不長，但夠了。
「准了。「
兩個字。不多說。
朝會繼續。
劉承訓站在東班末尾，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右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然後鬆開了。
散朝之後他沒有去找任何人。回到偏殿，關上門。案上擺著一碗剛送來的粥——白粥，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孟岐說的「加了東西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比普通白粥略重一點，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不苦，微微發澀。
他把粥喝完了。然後從案頭抽出一張白紙，用炭條寫了三個字。
「城南。走。「
折好。塞進袖中。
不燒。這張紙不需要燒。因為這三個字誰看到都不會當回事——一個魏王去城南巡視民政，天經地義。
但只有他知道，這三個字底下壓著一盤棋。
棋的第一步——分糧。
從偏殿後院那間他自己占了的小耳房走過來，穿過一道月洞門，再拐一個彎，前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來的時候手裡提著那隻舊藥箱——黑漆皮面，銅扣氧化得發綠，一看就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物件。藥箱蓋子上有一道斜紋裂痕，據說是當年在滹沱河邊摔過一跤磕的，他捨不得換，拿松脂補了補，倒也一直沒再裂開。
「叫老夫來做什麼？「孟岐一進門就聞到了銅盆里燒紙的焦糊味。他掃了一眼銅盆里還沒涼透的紙灰，鼻子皺了皺，沒多問。
「坐。「劉承訓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孟岐沒坐。他先繞到劉承訓身後看了看他的脖頸——順手摁了一下大椎穴的位置。劉承訓被摁得微微縮了一下肩。
「筋沒鬆開。昨天針扎的位置還僵著。你又熬夜了？「
「沒熬。子時就睡了。「
「子時叫沒熬？「孟岐哼了一聲，走到對面坐下來，把藥箱擱在腳邊。「老夫說的'睡滿四個時辰'是從亥時算的——不是從子時。「
劉承訓沒接這茬。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問了一句跟自己完全無關的話。
「孟先生。父皇的身體——你看過幾次了？「
孟岐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劉承訓。劉承訓的臉在燈下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顴骨的輪廓清晰，下頜線收得緊，眼窩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這張臉上沒有焦急，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認真。
他在問診。不是替父親問——是替自己問。
孟岐看了他幾息，沒有繞彎子。
「三次。第一次是入汴第十天，陛下偶感風寒，太醫院請老夫會診。第二次是上月初八，陛下連續三天批奏章到酉時，夜裡咳了半個時辰，太醫院又請老夫去了。第三次是前天——「
他停了一拍。
「——前天陛下自己讓人叫老夫去的。沒經太醫院。說'請孟先生來坐坐'。「
沒經太醫院。
皇帝繞過太醫院單獨請一個沒有官職的民間郎中——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要麼是劉知遠不信太醫院的人，要麼是他不想讓太醫院知道他的真實狀況。
或者兩者都有。
「他的身體怎麼樣？「
孟岐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種郎中面對病人家屬時特有的表情——想說實話又在斟酌該怎麼說，知道對方承受得住但還是習慣性地猶豫了一瞬。
「世子想聽實話？「
「我叫你來就是聽實話的。「
孟岐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扣著，拇指在另一隻手背上輕輕叩了兩下。
「陛下的底子——從年輕時就不是養出來的底子，是打出來的。太原起兵之前那一箭，射在左肺下緣。箭頭拔了，窟窿留了。年輕時靠氣力壓著，二十年沒出事。但人過了五十，氣力一退，那個窟窿就開始滲——不是滲血，是滲氣。肺里的氣往外走，外頭的風往裡灌。「
他比了個手勢——兩隻手掌合攏，中間留了一條縫，往外吹了口氣。
「就像一扇關不嚴的窗戶。平時不覺得，颳風的時候就漏。「
劉承訓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能治嗎？「
「治不了。窟窿長了二十年，周圍的肉早就硬了。硬肉不長新肉。只能養——養得好，窟窿不擴大；養不好，一場大病就能把窟窿撕開。撕開了——「
孟岐沒有說下去。
不需要說。
「他還能撐多久？「劉承訓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行公文。但他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從案面上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那是他在聽到重要信息時無意識的動作。王殷見過很多次了。孟岐是第一次注意到。
老郎中在心裡把答案掂了掂，像掂一劑藥材的分量——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嫌輕。
「得分情況說。「孟岐豎起三根手指。「能歇著——三年。「放下一根。「歇不下來，但不熬夜——一年半。「再放下一根。「像現在這樣每天批奏章到酉時、召大臣議事到亥時——「
最後一根手指收回了。
「一年。「
一年。
劉承訓的手指在膝蓋上扣了一下——不是輕叩，是指尖用力按了一按，指甲陷進了褲面。
跟他的估算一致。甚至更悲觀。
他估的是一年到一年半。因為他知道劉知遠不會歇——五代的皇帝沒有歇的概念。你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天，就意味著你從早到晚都得用力攥著它——因為下面有無數隻手在等你鬆勁。
一年。
從現在算起——乾祐元年正月到乾祐二年正月。
十二個月。
他在心裡默默劃了一條線。這條線是他的死線——如果在這條線到來之前拿不到太子之位，一切歸零。不是歸他的零——是歸這個朝廷的零。承祐上位，蘇逢吉得勢，史弘肇在朝中橫衝直撞無人能制——然後三鎮叛亂一起，朝廷內外交困，不出三年，第四個短命朝廷散架。
五代的規矩——散一次架，百姓就多死幾十萬人。
「前天那次診脈——「劉承訓壓下心裡那條時間線，聲音恢復了平靜。「陛下自己叫你去，是因為什麼？「
孟岐沉默了一會兒。
「他問了老夫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朕還能不能撐到明年春天。'「
孟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這句話的分量——劉承訓聽懂了。
皇帝在問自己還能活多久。不是問太醫院——太醫院的人只會說「陛下龍體聖安「。他問的是一個沒有官職、沒有利益糾葛、不怕得罪人的老郎中。
他在找一個說真話的人。
「你怎麼答的？「
「老夫說——'能。但得歇。'「
「他聽了嗎？「
孟岐嘴角往下拉了拉。「他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老夫心裡有數你別多管'的笑。然後讓老夫退了。出門的時候御案上還摞著那麼高——「他伸手比了一個尺許的高度，「——一摞奏章。旁邊放著一盞冷透了的茶。「
一摞奏章。一盞冷茶。
沙陀人拿命換天下。換完之後還在拿命守。
劉承訓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著孟岐，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忽然走了。留下來的這些人、這些事，需要一個人撐著。那個人不能是躺著的。「
孟岐看著他。
老郎中在燈下的臉像一截風乾的老樹皮——溝壑縱橫，顏色深沉。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跟他的年紀不相稱。
「世子。「孟岐的聲音慢了半拍——那是他在認真說話之前的習慣。「老夫是大夫。大夫管的是脈——不是朝堂。你心裡盤算的那些事，老夫管不了。但有一句話——老夫得說。「
他的目光落在劉承訓的手上——那隻因為長期理政而指節微微發青的右手。
「等哪一天陛下真撐不住了——你得是站著的那個。「
頓了一拍。
「躺著的皇子當不了太子。躺著的太子當不了皇帝。「
這兩句話砸在偏殿的空氣里，像兩塊鐵錠落地。
劉承訓沒有接話。他不需要接。孟岐說的不是道理——是現實。如果有一天劉知遠走了，留下來的這些權臣、武將、野心家——他們服的不是血統，不是詔書。他們服的是一個能站著、能做事、能讓他們覺得「這個人靠得住「的活人。
他得站著。不管身體有多爛——得站著。
孟岐起身，提了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帘邊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老夫讓廚房送一碗粥過來——加了東西的。別問是什麼。喝就是了。「
門帘落下。
劉承訓看著門帘晃了幾下歸於靜止。
加了東西的粥。別問是什麼。
孟岐的做事方式——從來不解釋，只管做。你信他就喝，不信他就走人。他不強求，也不討好。二十年前太原那個風雪夜裡他被王殷從城外領回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脾氣，到現在一分沒變。
劉承訓端起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一口灌了。苦味從舌根漫到了喉嚨深處。
然後他拿起一張新紙。
不寫給自己看的——寫給馮道看的。
不。不能寫。
他放下炭條，把紙推到一邊。
給馮道的話不能落在紙上。馮道是五朝元老，在這座城裡活了比他長三倍的年月，什麼樣的把柄沒見過？紙上的東西就是把柄。
他得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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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
劉承訓去了馮道的值房。
馮道在中書省有一間小值房。說是值房，其實就是一間堆滿了舊文牘的耳房，桌案是從別處搬來的舊貨，桌面上有一道刀痕——大概是前朝某個武將值夜的時候拿刀劈著玩留下的。馮道不在乎。他的那把舊茶壺擱在桌角，壺嘴上茶漬積了厚厚一層，擦都擦不掉了。
「魏王殿下。「馮道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拱了拱手。他的動作永遠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不冷不熱。像一架調好了節拍的鐘。「稀客。「
不是稀客。這是他們在汴京的第四次見面——前三次分別是第一次「劉承訓憑什麼坐天下「的試探、杜重威消息那天的「活檔案「、以及請安那章之前的非正式閒談。每一次馮道都在輸出——舊朝典故、人心分析、權力地圖上的暗礁——像一座打開了閥門的水庫。
但今天劉承訓來，不是來取水的。他是來存一份東西的。
「太師。「他在客位上坐下來，接過馮道倒的茶。茶是冷的——馮道的茶永遠是冷的，因為他喝得慢。「有件事想請太師幫個忙。「
馮道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極短，不到一息。然後他把茶壺擱回桌角，坐了下來。
「老臣洗耳恭聽。「
「城南安民的差事，眼下沒人管。司農寺沒開張，禁軍的人管了一陣，前天興安門外踩踏傷了七八個人。我想把這件事接過來——以'代父分憂'的名義，替朝廷把城南的糧分好、街清好、戶口登好。不爭權，不要人，不過宮門。就做這一件事。「
馮道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食指和中指交替，像彈琴。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出現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意味著他在過腦子。
「殿下想讓老臣幫什麼忙？「
「我不去找父皇。我去找——楊邠也不合適。「
他停了一拍。馮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已經猜到了。
「請太師替我向楊判官遞一句話。就說——'魏王殿下想分點雜事給自己做。不爭權，不要人，就想做點看得見的實事。'「
馮道的手指停了。
他看著劉承訓，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面前這個年輕人確實在走一條他沒見過的路。
五代的皇子爭權，從來都是往上爭——找皇帝、拉武將、搶軍權。沒有人往下走——去管城南的分糧、清街、登戶口這種爛事。更沒有人讓一個五朝元老替自己往樞密使那裡遞話——這不是借勢，這是借路。
路比勢更值錢。勢會消，路不會。
「殿下知不知道——「馮道的聲音慢了下來，慢到每個字之間都能聽到呼吸的聲音，「你讓老臣替你遞這一句話，以後老臣還會替你遞別的話。「
他的目光釘在劉承訓臉上。
「不是每次都替。不是什麼話都替。但老臣替你說了第一次——就不可能再說'不認識你'。你願不願意承老臣這個人情？「
人情。
在五代，人情比銀子貴。銀子花了就沒了，人情欠了要還。馮道的人情——一個歷仕五朝、誰都不得罪也誰都得罪得起的老狐狸的人情——不是一碗茶、一句話就能還清的。
他承了這個人情，就意味著以後馮道有需要的時候，他得給。不是「看情況給「——是「馮道開口就得給「。
這是一筆交易。不是感情——是政治。
劉承訓沒有猶豫。
「願意。「
馮道端起茶碗。碗沿貼到嘴邊的時候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舊茶壺上茶漬一樣沉著的笑。
「好。「
他喝了一口冷茶。放下碗。
「老臣今天下午去樞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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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會。
辰時正。文武兩班在崇元殿排好了。
劉知遠坐在御座上，氣色還行——至少從劉承訓站的位置看過去是這樣。但他注意到劉知遠的左手擱在扶手上時微微蜷著——手指頭不完全伸直，是血脈不暢的徵兆。孟岐說的「肩膀和胳膊的經絡在退「——左手比右手退得更快。
朝會開了兩刻鐘。先議了幾樁日常——赦免杜重威降兵中的老弱歸鄉、南面幾州的秋賦催報進展、三司請撥銀修繕宮城正殿的摺子被駁回（「宮殿的事緩一緩，先修城牆「——劉知遠自己說的）。
然後楊邠出班了。
他出班的時候身板端得很直——一如既往的倨傲。紫袍整潔，笏板端在胸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磨盤裡碾出來的。
「臣有一事奏。「
劉知遠微微抬了下眼皮：「說。「
「城南安民一事，入汴以來一直由禁軍代管。前日興安門外踩踏傷民，已有御史彈劾。臣以為——安民非軍務，不宜長期由禁軍署理。司農寺遲遲未開張，中書省事務繁多亦難兼顧。「
他頓了一頓。
「臣聞魏王殿下入汴以來曾數次走訪城南，對民情多有了解。臣建議——將城南安民一事暫交魏王殿下代管。期限三月，錢糧由樞密院調撥。三月之後視成效再定。「
滿朝安靜了一息。
不是震驚的安靜——是那種「這話從楊邠嘴裡出來、大家得想想是什麼意思「的安靜。
楊邠是樞密使。樞密使主動提議把一件差事交給魏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不是站隊——楊邠不會這麼早站隊。但這是認可。一種極為克制的、藏在公務建議外殼底下的認可。
蘇逢吉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變化很小——嘴角的弧度收緊了不到半分。如果不是劉承訓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蘇逢吉在想什麼？他在想——這事怎麼從楊邠嘴裡出來的？安民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差事，楊邠什麼時候關心過？有人遞了話。誰遞的？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掃過馮道的時候停了不到半息。
馮道面無表情。坐在老位子上，端著一隻茶碗。碗裡大概是冷茶——他那把舊茶壺今天沒帶來，用的是朝會上統一備的粗碗。
蘇逢吉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安民是實打實的苦差——城南那堆爛攤子誰接手誰頭疼。一個皇子自告奮勇去幹這種苦差事——反對？反對什麼？反對皇子替父分憂？那不是公然跟陛下過不去？
他咽了一口氣。
劉知遠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劉承訓身上停了一息——不長，但夠了。
「准了。「
兩個字。不多說。
朝會繼續。
劉承訓站在東班末尾，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右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然後鬆開了。
散朝之後他沒有去找任何人。回到偏殿，關上門。案上擺著一碗剛送來的粥——白粥，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孟岐說的「加了東西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比普通白粥略重一點，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不苦，微微發澀。
他把粥喝完了。然後從案頭抽出一張白紙，用炭條寫了三個字。
「城南。走。「
折好。塞進袖中。
不燒。這張紙不需要燒。因為這三個字誰看到都不會當回事——一個魏王去城南巡視民政，天經地義。
但只有他知道，這三個字底下壓著一盤棋。
棋的第一步——分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