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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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軍第二十五天。

  黃河到了。

  大軍在黃河北岸紮營時是午後未時。劉承訓掀開車簾往外看——先是聞到了。在看到河面之前,一股潮濕的、夾雜著泥沙和腐草氣息的風從南面撲過來,灌滿了整個車廂。那是黃河特有的味道——不像南方河流的清潤,而是渾濁、厚重、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蠻力。

  然後他看到了。

  河面很寬。不是後世那種被堤壩束縛的規整河道——五代的黃河在這一段河面開闊處足有三四里寬,渾黃的河水浩浩蕩蕩地從西向東奔涌,水面上翻滾著細碎的漩渦和泡沫。河中央有一座沖積沙洲,上面長著稀疏的蘆葦,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對岸看得不太清楚——霧氣和水汽把南岸的輪廓模糊成了一條灰綠色的線。偶爾能看到岸邊有幾棵柳樹,枝條在風中搖擺,像遠處招手的人影。

  但劉承訓的目光沒有在水面上停太久。

  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北岸的堤壩。

  夯土築成的河堤從上遊方向延伸過來,本該是一道堅實的屏障——但此刻呈現在眼前的堤壩面目全非。坍塌了大半,斷口處裸露著灰白色的生土,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樹根從堤體中間撐裂了夯土層,像一隻只乾枯的手從土裡伸出來。有一段堤面上長滿了荒草,草根穿透了堤身——說明這個位置至少兩三年沒人修過。

  ''這個堤多久沒修過了?''他問王殷。

  王殷問了營地旁邊駐紮的一個本地嚮導,回來答:''後唐年間修過一次,之後再沒人管。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換了三個朝廷,沒有一個朝廷管過這條堤。

  他讓馬車停在堤壩旁邊,下車走了幾十步。膝蓋已經比月初強了不少,走幾十步雖然酸但不至於打顫。他站在坍塌的堤面斷口處,伸手摸了摸裸露的夯土層。土質鬆軟,一捏就碎,手指縫裡滲出細膩的泥沙。

  這不是好土。好的堤壩用的是摻了石灰和黏土的三合土夯築,堅固得跟石頭差不多。眼前這個堤身的夯土層明顯偷了工——大概當年修堤的地方官虛報了材料,拿差的土湊數。

  ''二十年。''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二十年沒人修的堤,擋著一條年年往上淤的河。

  他沿著堤壩斷口又走了一段,蹲下來看了看堤身的截面。能清楚地看到分層——最底下一層顏色深、質地緊實,那是修堤時最早夯築的地基層,算是用了心。但往上就越來越糟,土色淺了,夯築的密度也鬆了,最上面一層幾乎就是生土糊上去的。

  從下往上,一層比一層敷衍。

  他站起來,目光順著殘堤往遠處延伸。堤壩蜿蜒著伸向上遊方向,越遠越矮,到最後跟地面幾乎平了——不是被水沖平的,是從來就沒修那麼高。上游那段只修了個樣子。

  王殷在旁邊等著,不知道世子為什麼對一段爛泥堤壩這麼感興趣。

  ''王殷,幫我找一個人。''

  ''什麼人?''

  ''在這河邊住了幾十年的老百姓。打魚的、種地的都行。要年紀大的——越老越好。''

  王殷找到那個人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一個老漁民。約莫六十來歲,麵皮黧黑,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短褐,光著一雙腳板,腳趾寬大粗糙,踩在河灘的碎石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在黃河邊住了一輩子的人就是這副腳板。他嘴裡嚼著一截空旱菸杆——沒有菸葉,就干嚼著。

  王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河邊收漁網。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在網裡撲騰,不多,但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節已經算是不錯的收穫。

  ''老人家。''劉承訓叫了一聲。

  老漁民抬頭看了他一眼。掃了一圈他身後的親衛和腰間的革帶,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在判斷這個白面後生是什麼來頭。但他沒有跑。在黃河邊住了一輩子的人,什麼樣的兵都見過,跑也跑不到哪裡去。

  ''官人找老漢什麼事?''


  ''想跟您聊聊這條河。''

  老漁民的眉毛動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有當官的會跟他聊河——來來去去的兵要麼征船要麼征糧,從沒有人問過他''河怎麼樣''。

  ''聊什麼?''

  ''您在這河邊住了多久?''

  ''四十年。''老漁民把漁網攏了攏,在河灘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我爹那輩就在這兒打魚。我接著打。''

  ''四十年裡,這條河漲過幾次大水?''

  老漁民嚼了兩下旱菸杆,眯起眼看著渾黃的河面。

  ''大水年年有。年年春天化凍的時候漲一回,秋天雨多的時候再漲一回。小漲沒事,水漫過灘地淹幾天又退了——還肥田。怕的是大漲。''

  ''大漲是什麼樣?''

  ''三年前那回算大的。''老漁民伸手往上遊方向一指,''那年秋天連下了二十多天的雨,河水漲到堤面上來了。堤本來就破了幾個口子沒人管,水一衝就垮了一段。往下游灌了好大一片——淹了幾十畝地不說,泥沙蓋了一尺多厚。好好的田變成了鹽鹼灘,到現在也沒恢復過來。''

  ''去年呢?''

  ''去年更凶。''老漁民的語氣淡了一些——像是說多了也就麻木了,''去年秋天水比三年前還大。下游趙家莊沖了半個村,死了七八個人。那個村的人現在還住在山上不敢回來——怕水再來。''

  劉承訓沉默了一會兒。

  ''老人家,您覺得——這條河以後還會大漲嗎?''

  老漁民嗤地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你問了一個蠢問題''的笑。

  ''官人,這條河不是漲不漲的事——是它想漲就漲。你擋不住。它不是河,它是條龍。龍脾氣好的時候給你水喝、給你魚吃。龍脾氣不好的時候什麼都沒了。''

  他吐了一口旱菸杆上嚼出來的碎渣,繼續說:

  ''而且我跟你說個事——這條河的泥,一年比一年多。你看這水,黃的。這黃的就是泥。泥沉到河底,河底就高了。河底高了水面就高了。水面高了堤就得跟著加高——可誰給你加?二十年沒人修過。''

  他用旱菸杆往上遊方向指了指。

  ''我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河底的泥攢夠了,河就要改道。''

  ''改道?''

  ''嗯。''老漁民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我爺爺說他爺爺那輩見過一回。整條河挪了,原來的河道變成了平地,新的河道淹了幾百里村莊。死了多少人——數不清。''

  他停了停,嚼了兩下旱菸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不是比喻,是真的。黃河三十年就翻一回臉。翻了臉什麼都沒了。''

  河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泥沙的腥澀氣味。渾黃的河水在暮色中反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銅鏡被蒙了一層鏽。

  劉承訓坐在河灘上,看著那條渾黃的巨龍緩緩東去。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前世查過資料——1048年黃河在澶州決口,下游徹底改道,從天津入海改成從山東入海。那是一百年後的事。但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是從現在開始,一年年泥沙淤積、一段段堤防坍塌,一點點累積起來的。


  一百年後的大災,種子就埋在腳下這片鬆軟的、二十年沒人修過的堤壩里。

  他在腦中默默記了三件事:

  第一——沿河各州縣設專職河官,不歸地方管轄,直屬朝廷。河堤不是地方的事,是國家的事。地方官三年一換,沒有人會為三年後的洪水操心。只有朝廷才有動力管二十年、五十年的事。

  第二——每年定期清淤護堤,列中央專項撥款。不是讓地方自己想辦法——地方沒錢、沒人、沒動力。必須從國庫里切一塊固定的銀子出來,專款專用,年年撥、年年查。

  第三——上游減少水土流失。黃河的泥沙是從上游的黃土高原上衝下來的——如果上游的水土不保住,中下游修再多的堤也是抬石頭追兔子。

  將來再說。現在說了也沒用——他連朝廷的架子都還沒搭起來,哪有餘力管治河。但如果不從現在開始想,''將來''就永遠不會來。

  他站起來,膝蓋''咯''的一聲響。在河灘上坐久了,腿有些發僵。

  ''多謝老人家。''他對老漁民叉手行了個禮——不是敷衍,是正經的叉手禮,右手壓左手置於胸前。

  老漁民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當官的給打魚的行禮——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

  ''官人客氣了……老漢就是說了幾句閒話。''

  ''不是閒話。''劉承訓說,''您說的那些,比朝堂上的奏章管用。''

  老漁民不太懂''奏章''是什麼,但他隱約覺得面前這個白面後生跟之前見過的那些穿甲的人不太一樣。不一樣在哪裡說不清——大概是因為他蹲在河灘上聽了一炷香的話,中間一句也沒打斷過。

  劉承訓轉身往營地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對王殷說了一句:

  ''老人家的漁網破了。讓張溝子從輜重里找一條多餘的麻繩給他。''

  王殷領命去了。

  渡口是空的。

  不是''冷清''——是空的。碼頭上的木樁還在,拴船的鐵環還嵌在石壁里,但船沒了。岸邊散落著一些斷裂的船板和繩索,燒焦的痕跡清晰可見——有人把船燒了。

  契丹人北撤時乾的。來的時候征船渡河,走的時候一把火燒了,不給後面的人留。

  張溝子騎著騾子沿河跑了大半天,回來時一臉灰敗。

  ''世子爺,上下游十里之內就找到六條小舢板。都是漁民自家的小破船,載四五個人就打晃。三萬大軍靠這個渡——猴年馬月。''

  劉承訓沒有急。他讓韓德裕帶世子衛率的人分頭行動——一路往東搜索,一路往西搜索。同時派人到南岸去——韓德裕手下有幾個水性好的,泅渡過去沿南岸也搜一圈。

  ''不只找船。找人——找會造船的、會修船的、在這條河上討過生活的。漁民、縴夫、船匠,都行。''

  韓德裕領命散出去了。

  當天下午陸續有消息回來。東面搜到了九條船——七條漁船、兩條運鹽的平底貨船。加上北岸原有的六條小舢板,攏共十五條。

  遠遠不夠。

  但第二天一早,韓德裕從南岸帶回了一條關鍵情報。

  他派過去的兩個泅渡兵摸到了南岸一個河邊村子。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見到後漢兵卒時又怕又喜——怕是怕''又來征糧的'',喜是喜''契丹人真走了''。兩碗濁酒灌下去,老漢的話匣子打開了。

  ''下游白馬渡還有幾條大船。''

  ''大船?''

  ''官船。以前朝廷運漕糧用的。契丹人走的時候要燒,燒到一半下了雨——那天雨大得很,火滅了。契丹人懶得再點,扔下就跑了。船在渡口淺水裡擱著,沒沉。但村里沒人敢去碰——怕契丹人回來。''


  大官船。船底還在。

  劉承訓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馬渡離這裡多遠?''

  韓德裕答:''走河灘約莫二十里。如果從北岸沿河走,半天能到。''

  ''那幾條船——確認過?不是猜的?''

  ''村長說他親眼見著契丹人燒的。燒到一半下了雨,火滅了。船在渡口淺水裡擱著。但他不敢去碰。''

  劉承訓在心裡迅速盤算。如果白馬渡的大官船能修復三到五條,加上搜集來的漁船小艇,運力翻了不止一倍。大船載人載馬,小船運輜重散貨——分批輪渡的效率會大大提升。

  ''韓德裕。你帶你的人去白馬渡。查看那幾條大船的實際狀況——船底有沒有裂、龍骨斷沒斷、能不能下水。帶上那兩個會修船的輔兵。如果能修,就地修。修不了的拆零件補別的船。''

  ''是。''

  ''另外——白馬渡的渡口能不能用?碼頭、水深、岸邊坡度,全部查清楚報回來。如果那邊條件比這邊好,大軍改從白馬渡過河。''

  韓德裕拳擊左胸,轉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劉承訓——那張蒼白的臉在車簾的陰影里顯得格外瘦削。

  ''殿下,您臉色不好。''

  ''管你的船去。''

  韓德裕咧嘴一笑——刀疤隨之扭動,笑容比不笑更嚇人——大步流星地往河邊跑了。

  消息在次日午時傳回來。

  韓德裕派了一個水性最好的兵卒泅渡回北岸送信——用油布裹著一張紙片,咬在嘴裡游過來的。

  紙上只有幾行字,墨跡被水洇得模糊,但還認得出:

  ''白馬渡大船五條。三條可修,兩條龍骨斷,棄。船匠已動手,估兩天修好。渡口可用,水深一丈二,坡緩,馬可涉水上岸。速來。''

  三條大船。可修。兩天。

  劉承訓把紙片遞給張溝子:''準備渡河。''

  張溝子接過紙片看了兩遍,眼睛瞪得溜圓——''大官船?那玩意兒一條頂我這邊十條小舢板!''

  ''所以渡河計劃要改。''

  劉承訓讓侍從遞來紙筆,在膝蓋上鋪開一張麻紙。他沒用毛筆——依舊是炭條。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張草圖。

  ''分兩個渡口同時渡。''他在圖上標了兩個點,''這邊舊渡口用小船,運輜重和步兵。白馬渡用大船,運騎兵和戰馬。兩邊同時開渡,互不干擾。''

  他在旁邊寫了一列數字。

  ''小船十五條——東面又找到的加原有的。每條載十人,來回一趟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運三百人。大船如果修好三條,每條載五十人加十匹馬——一個時辰運三百人加六十匹馬。兩個渡口合計一個時辰運六百人。''

  ''三萬人需要五十個時辰上下——日夜輪渡的話,約莫三天。''

  張溝子掰著指頭驗算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

  ''三天!比屬下估的快了五六天!''

  ''前提是白馬渡的船修得好。等韓德裕的消息。''

  他讓王殷去帥帳遞話——''世子請見陛下,有渡河方案稟報。''

  半個時辰後他拿著那張草圖和一份詳細的渡河時間表走進了帥帳。

  帥帳里這次人不少——楊邠、史弘肇都在,還有幾個中軍將領。劉承祐也在,站在右側靠後的位置,穿著一身鐵札甲,神色如常。


  劉承訓叉手行禮後,把渡河方案簡要說了一遍。雙渡口並行、大船運騎兵戰馬、小船運步兵輜重、三天全軍渡河。

  楊邠第一個開口。他問了三個技術問題——白馬渡的水深夠不夠大船吃水、兩個渡口之間的聯絡怎麼保障、夜間渡河的照明和安全。劉承訓一一回答,有兩個答不上來的老實說''需要再核實''。

  史弘肇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三天?你確定?''

  ''確定。前提是白馬渡的船按時修好。韓德裕已經在那邊盯著了。''

  劉知遠沒有表態。只看著那張草圖和時間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面。

  ''前鋒什麼時候過河?''他問。

  ''明天一早。前鋒營先渡,控制南岸兩個渡口。中軍第二天渡。輜重最後——三天之內全部過完。''

  ''前鋒誰帶?''

  ''請史將軍定奪。''

  史弘肇拍了一下橫刀柄:''老子親自帶。''

  劉知遠點頭:''就這麼辦。''

  四個字。散會。

  渡河用了兩天半。

  比方案快了半天。原因是白馬渡的大船修好了四條而不是三條——韓德裕的船匠把第四條原本判定''勉強能用''的船也修通了,多一條船多一分運力。

  前鋒營第一天渡過了黃河。史弘肇親自站在第一條大船的船頭上過的河——春風吹著他蹀躞帶上的鐵環叮噹作響,黑鐵塔般的身軀站在晃蕩的船板上穩如磐石。

  中軍第二天渡。

  輜重車隊最麻煩——糧車不能上船,只能把糧食卸下來裝進麻袋搬上船,到了對岸再裝回車上。張溝子帶著一幫輔兵忙了整整一天一夜,嗓子喊啞了三回。

  劉承訓的馬車是跟輜重一起渡的。他坐在大船的船艙里——如果那個用幾塊木板隔出來的空間能叫''船艙''的話。船在河面上晃得厲害,比馬車顛簸多了。他攥著船舷的邊緣,胃裡翻江倒海,但硬是沒有吐出來。

  孟岐坐在對面,雙手抱著他那口黑漆藥箱,閉著眼,身子隨船擺動左搖右擺。

  ''吐不吐?''老頭閉著眼問。

  ''不吐。''

  ''忍不住就吐。憋著傷胃。''

  ''不吐。''

  孟岐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說不清是撇嘴還是在笑。

  船到南岸時,王殷從船上跳下來,腳踩在鬆軟的河灘沙地上,往下陷了半寸。他回身把劉承訓從船上扶下來。

  劉承訓雙腳踩上南岸的泥土。

  黃河的對岸。開封府地界。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灰白色的河灘沙石,混著細碎的蘆葦殘根。踩上去鬆軟,靴底陷進去拔出來時帶著一層濕泥。

  ''過來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被河風吹散了。

  身後,黃河渾濁的水面上,最後幾條滿載輜重的漁船正緩緩駛來。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幾乎與水面齊平。槳聲''嘩啦嘩啦''地響著。

  張溝子騎著騾子從下遊方向趕過來,滿臉泥漿:''世子爺!最後一批糧車裝好了!全過來了!一石沒差!''

  ''好。歇一夜。明天繼續走。''

  他轉過身,面朝南方。

  遠處是平坦得近乎單調的中原平原,一望無際。四月的風從南方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跟北岸不一樣。北岸的風是乾的、硬的、帶著太行山的石頭氣息。南岸的風是軟的、濕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吞。


  中原的風。

  他站了一小會兒。王殷湊過來扶他時他擺了擺手。

  ''王殷。''

  ''屬下在。''

  ''傳我的話給張溝子——替我擬一份文告。用大白話寫,不要駢文不要典故。就寫:大漢天子已過黃河,契丹人已經北逃。各州各縣百姓安心,官府照常理事。大軍沿途不征不搶,買糧給錢,征船給錢。有冤屈的到州衙遞狀,朝廷會管。''

  王殷愣了一下:''這是——''

  ''安民令。''

  兩個字。

  ''寫好了讓張溝子沿途張貼。每到一個村鎮就貼一張。能多貼就多貼。''

  ''是。''

  ''還有——讓韓德裕派人在前面探路時也帶幾張。進村之前先把文告貼在村口——讓百姓看到紙先看到人。''

  王殷叉手領命去了。

  劉承訓在帳門口又往南方看了一眼。

  晚霞正從西邊燒起來,把半邊天染成了暗紅色。遠處平原上幾棵孤零零的樹在暮色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過了河。

  從太原到黃河,走了二十五天。他在馬車裡顛了二十五天,喝了七十多碗藥,站了二十五天樁。低燒反覆了三次,孟岐的銀針扎了不下十回。

  過了河就沒有退路了。

  他回到帳中,喝了一碗藥。苦。

  然後躺下。含了安神藥末。閉眼。

  腦中最後閃過的畫面不是黃河的渾黃水面——是老漁民說話時那張黧黑的臉,和他嚼著空旱菸杆時的語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不是比喻,是真的。''

  那條河,以後得管。

  但現在——先把汴京拿下來再說。

  明天繼續走。距汴京還有四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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