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請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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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比上山更難。

  不是路難走——路還是那條路。是劉承訓的腿撐不住了。上山時靠著一股勁勉強走完,下山時膝蓋像上了鏽的鉸鏈,每彎一下就發出''咯咯''的細響,不是真的響——是骨縫裡酸脹的感覺被放大了十倍。

  王殷在旁邊寸步不離。有兩次劉承訓的腳踩在鬆動的碎石上打了滑,都是王殷一把撈住的。

  韓德裕走在後面,一言不發地看著。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劉承訓的背影——不是警惕,更像在衡量。一個上山要人攙、下山要人扶的病秧子,敢帶六個人闖三百號人的山寨。這份膽量,他見過——但不多。

  到了山腳,劉承訓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也不裝了——喘得厲害,臉色白得像紙。

  王殷遞水。他喝了兩口,按了按膝蓋讓它別再抖。

  韓德裕在對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臂仍舊抱在胸前。他身後跟下來七八個人,都是山上那些穿著拼湊鎧甲的潰兵,手裡的兵器沒有放下,但也沒有舉起來——一種半信半疑的姿態。

  ''人到了。殿下請說吧。''韓德裕的聲音不咸不淡。

  劉承訓把水囊還給王殷,抬起頭。

  ''你山上總共多少人?''

  韓德裕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這個問題的分量他掂得出來。問總數是要摸底,摸完底才好開條件。

  ''三百一十二。''他答了。

  ''能戰的有多少?''

  ''一百三十左右。其餘都是沿途收的民壯和逃難百姓,能扛槍但沒練過。''

  ''甲呢?''

  ''全甲的不到三十人。半甲的六七十。剩下的就是布襖縫鐵片——擋個箭還行,砍刀擋不住。''

  ''糧食呢?''

  ''夠吃五天。''韓德裕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戳到了痛處,''本來夠半個月的,前天夜裡跑了一伙人,帶走了三分之一的糧。''

  劉承訓聽出了這句話里的苦澀。三百多人的隊伍,有人來有人走。來的時候是因為走投無路,走的時候是因為看不到希望。一個隊正出身的年輕人要把這些散兵游勇和逃難百姓捏在一起——難。

  ''跑了多少人?''

  ''四十三個。''韓德裕答得很快,顯然這個數字刻在他腦子裡,''原先收攏的一幫澤州散兵,嫌吃得差、看不到出路,連夜拉了糧跑了。我沒追。''

  ''為什麼不追?''

  「追上了又怎的?殺了?打一頓綁回來?「韓德裕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又不是俺的兵。不曾吃過俺的糧、不曾拿過俺的餉——憑甚麼留人家?強留只會逼著旁人也想跑。不如放走,剩下的才是真心待著的。「

  劉承訓看著他,沒有接話。

  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問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你們在山上多久了?''

  ''十一天。''韓德裕答。

  ''十一天沒挪窩——是不想走還是沒地方走?''

  韓德裕的臉色變了一瞬。那道刀疤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條蜈蚣從顴骨一直爬到下巴。

  ''往北是契丹的地盤。往南不知道誰的地盤——各路藩鎮改旗易幟比翻書還快,今天掛漢旗明天就可能降了契丹。我不知道誰能信。''


  他頓了一下。

  ''直到你們的斥候出現。打的是'漢'字旗——新朝的旗號。我在山上看了半天你們的隊伍,看出來是正經官軍。但我還是不敢動。萬一是打著旗號騙人的呢?這年頭什麼事都有。''

  ''所以你放了兩箭。''

  ''是。試探。如果你們直接衝上來——那就是想滅口的。如果你們停下來——至少說明還講點道理。''

  劉承訓點了點頭。

  這個人的每一步判斷都有邏輯。不莽撞,不輕信,不衝動。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隊正能在這種亂世裡帶著上百人活到現在,絕不只是靠武力。

  ''韓德裕。''他叫了一聲名字——不加官銜也不加''兄弟'',就是名字本身。

  韓德裕微微挑眉。

  「我不與你說空話。''劉承訓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我眼下不是太子。太子之位懸著,誰都不知曉末了落在誰頭上。我給不了你封侯拜將的許諾,因為我自家都不知明日還能不能站在朝堂上。「

  這番話一出,韓德裕身後那幾個潰兵的臉色都變了。他們原以為這個''皇長子''上山是來擺架子開空頭支票的——大漢天子的兒子嘛,說幾句''跟我干有前途''的漂亮話,然後把人收編了事。

  但他說的是實話。而且是一句讓人心涼的實話。

  韓德裕的表情反而鬆了一些。

  他盯著劉承訓看了三息。那雙黑亮的眼睛在對方蒼白的面孔上來回掃了兩遍——像在確認這張臉說出來的話到底有幾分真。

  ''殿下的意思是——跟著你沒前途?''

  「跟著我,至少不必再做山匪。「

  劉承訓的語氣沒有任何渲染。平平淡淡,像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實。

  「至於前途——看你自家的本事,也看我的命。我活得夠長,你便有前途。我若是半道上死了——你便當尋錯了人,另投旁處。「

  ''跟我走,你的人有飯吃。能戰的編入戰兵,不能戰的編入輜重。吃朝廷的糧、拿朝廷的餉。不多——但餓不死。''

  他頓了一下。

  ''至於前途——看你自己的本事,也看我的命。我活得夠長,你就有前途。我要是半路死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絲只有穿越者才能體會的苦澀,''那你就當找錯了人,再找下家。''

  山腳下的風吹過來,捲起一片枯草。

  韓德裕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那幾個潰兵面面相覷,有人想開口又沒敢開口。山上還有三百號人在等消息——他們的頭領下了山去見那個坐馬車的皇子,是死是活、是降是走,都系在接下來這幾句話上。

  韓德裕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殿下——為何自家上來?「

  ''什麼?''

  「殿下身邊有的是人。差一個都頭上山來喊話便夠了。犯不著親自爬上來——殿下這副身子爬這趟山便夠嗆了。為何?「

  劉承訓想了想。

  ''你在山上十一天,放了兩箭試探來人的誠意。一個都頭上來喊'奉皇長子之命勸你投降'——你信嗎?''

  韓德裕沒有回答。但嘴角那條刀疤微微牽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繃緊的東西鬆了一絲。

  他抬起右手,握拳,拳面朝前——然後以拳擊左胸,''咚''的一聲悶響。

  右拳擊左胸。不跪、不叉手、不彎腰——是武人對武人的最高敬意。

  ''韓德裕,殿前侍衛司左番隊正。願隨殿下。''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劉承訓點頭。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慷慨激昂的場面——就是一個點頭。

  ''下午整隊下山。''他開始安排具體事務,語氣轉成了公事公辦的節奏,''三百一十二人全部編冊造名,一個都不能少。三天之內完成整編——能戰的編入戰兵隊,不能戰的編入輜重隊。你任都頭,暫時歸我直轄。''

  ''糧草從大軍的份額里勻?''韓德裕問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

  ''我去找張溝子加撥。三百人三天的口糧加上後續編入的日常消耗,方案里有備用冗餘——夠的。''

  韓德裕再次拳擊左胸,轉身往山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殿下。''

  ''嗯?''

  ''山頂上——''

  他頓住了。沉默了兩息。

  ''山頂上埋了七個人。''韓德裕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風削薄了一層,''從汴京出來時一百二十多個弟兄,路上死了大半。有的死在跟契丹散騎的遭遇戰里,有的死在路上——傷重走不動了,自己留下來給我們斷後。最後七個人沒能熬過上個月的那場大雪,凍死在山頂。''

  他的下頜繃了一下。那道刀疤隨著肌肉的緊縮微微扭動。

  ''我把他們埋在山頂最高處。沒有棺材,就用軍毯裹的。本想刻幾塊碑——沒有鑿子,用刀在石頭上刻了名字。刻了三天,刀刃都卷了。''

  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捲起他拼湊鎧甲上一片鬆動的皮甲邊角,''啪啪''地拍打著。

  劉承訓正往回走。

  他停住了。

  ''名字——你都記得?''

  韓德裕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記得。一個都沒忘。張老六、趙鐵柱、孫二狗、馬三、李大膽、周矮子、呂黑臉。''

  七個名字。粗俗、簡陋、隨手起的綽號——五代底層兵卒大多沒有正經名字,入伍時登冊用的就是這種綽號。但韓德裕念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像刻石頭一樣。

  劉承訓轉過身。

  ''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籍貫、年歲、哪天死的、怎麼死的——能記多少寫多少。''

  韓德裕的眉頭皺了一下:''寫下來做什麼?''

  ''死人也要有名字。''

  六個字。不重,但落地有聲。

  韓德裕猛地轉過頭看他。

  那雙黑亮的、見慣了死亡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感激——感激太淺了。也不是敬佩——敬佩太遠了。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我沒跟錯人''的確認。

  在五代的軍隊裡,死人就是死人。屍體扔在路邊,名字從花名冊上劃掉,一筆勾銷。沒人管他們叫什麼,沒人管他們從哪來。活著的人有飯吃就夠了,死了的人——誰在乎?

  但這個坐馬車的、臉色蒼白的、連山都爬不利索的皇長子,停下來說了一句''死人也要有名字''。

  韓德裕再一次抬起右拳,擊於左胸。

  這一次比剛才重。

  ''嘭。''悶響穿過山風,在空曠的山腳下迴蕩了一瞬。

  ''是。''只一個字。

  他轉身大步上山去了。背影挺得筆直,那件拼湊的鎧甲在他寬闊的肩背上晃動,像一面打了補丁的戰旗。


  當天下午,三百一十二人從矮山上魚貫而下。

  隊伍拉得很長——最前面是韓德裕帶的約三十個全甲兵,鐵札甲在斜陽下泛著暗光。中間是六七十個半甲或縫鐵片的兵卒,步伐尚算整齊,看得出受過起碼的操練。最後面是一百多個民壯和逃難百姓,老少不等,男女都有,衣衫襤褸,背著大小包袱,有的扛著削尖的木棍權當武器。

  王殷帶人在山下列隊接收。

  流程很簡單——報名字、報年歲、報籍貫、報有無行伍經驗。一個親衛拿著炭條在麻紙上飛快地記。

  劉承訓坐在馬車裡,車簾半掀著,看這些人一個個走過來登冊。

  張溝子騎著騾子從前頭趕過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他剛跟楊邠匯報完''世子收了三百多人''的事,楊邠只說了句''按方案里的備用額度撥糧'',然後就沒下文了。沒夸也沒罵。

  ''世子爺,三百多張嘴啊。''張溝子湊到車窗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心疼糧食的慣性,''這些人能用嗎?''

  ''你看看就知道了。''

  張溝子扭頭去看。

  韓德裕正帶著幾個骨幹在編排隊列。三十個全甲兵不用操心——他們本來就是後晉禁軍出身,落隊集合的章法還沒丟乾淨。半甲的那批花了些功夫,韓德裕挨個檢查了兵器和甲具,把用不了的淘汰,能用的歸攏。

  民壯那邊由韓德裕手下一個叫''丁半截''的矮個子老兵在分揀——會使刀的站左邊,使槍的站右邊,什麼都不會的站中間。站中間的最多,約有七八十人。

  ''能戰的一百二十七。''韓德裕最後走到馬車前叉手報告,''不能戰的一百八十五,其中壯丁九十三、老弱婦孺九十二。''

  一百二十七個戰兵。比劉承訓預估的少了一點——韓德裕之前說''一百三十左右'',實際點驗下來有幾個帶傷的被刷了下去。

  ''九十二個老弱婦孺怎麼辦?''王殷低聲問。

  ''編入輜重隊。''劉承訓沒有猶豫,''能推車的推車,能做飯的做飯。走不動的——安排騾車載著。糧草里擠一擠,擠得出來。''

  王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三萬大軍本來就帶著不少隨軍家眷和雜役,多九十二個人的口糧確實擠得出來——但問題不是糧食,是''世子在收人''這件事本身傳出去之後的影響。

  劉承訓知道他想什麼。

  ''名冊抄一份給楊樞密。光明正大,不藏著掖著。''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這支隊伍的番號——就叫'世子衛率'。歸我直轄。''

  世子衛率。四個字。

  在五代的軍制里,''衛率''是太子屬官系統中的軍事編制——太子左右衛率、太子左右司御率。但劉承訓現在不是太子,用''世子衛率''這個名頭是一個微妙的信號:我以世子的身份建自己的隊伍,名正言順,但不越矩。你要挑刺可以——挑出來的刺不扎人。

  韓德裕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有了正式的番號、正式的編制、正式的效忠對象。

  山匪變成了官軍。

  ''屬下領命。''

  右拳擊左胸。

  當晚紮營後,韓德裕來交名冊。

  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字,全寫在一沓粗黃色的麻紙上。字跡粗拙但端正——韓德裕識字不多,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名冊最後一頁,空了七行。


  七個名字。

  張老六,澤州人,約四十歲。開運三年臘月初九,凍死於矮山。

  趙鐵柱,忻州人,約二十二歲。臘月初九,凍死於矮山。

  孫二狗,汴京人,約三十五歲。臘月初九。

  馬三,籍貫不詳,約三十歲。臘月十一,傷重不治。

  李大膽,相州人,約二十六歲。臘月十一,傷重不治。

  周矮子,汴京人,約二十八歲。臘月十三,凍死。

  呂黑臉,鄭州人,約十九歲。臘月十三,凍死。

  劉承訓一行一行地看完。

  最年輕的呂黑臉,十九歲。

  ''這個呂黑臉——''他指著最後一行問。

  韓德裕站在帳門口,燈火照著他那半邊刀疤,陰影把疤痕襯得像一條深谷。

  ''汴京城南殺豬戶家的小子。契丹人進城那天他爹被砍死了,他提著殺豬刀跟著我們跑出來。一路上什麼苦都沒叫過一聲。''

  停了一下。

  ''最後那場雪——他把自己的軍毯讓給了旁邊一個帶孩子的婦人。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帳中安靜了很久。帳外是營地的嘈雜——兵卒的說話聲、劈柴聲、鍋碗碰撞聲——但這些聲音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在了外面。

  劉承訓把名冊合上。

  ''這七個人的名字,將來刻在碑上。''

  韓德裕沒有說話。只是拳擊左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但也比任何一次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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