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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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軍第四天,午後。

  天陰了一上午,到了未時反而放了晴。太陽從雲層的裂縫裡擠出來,光線稀薄寡淡,照在地上沒有暖意,只是把遠處的山巒從灰濛濛的一團中剝離出來,顯出了輪廓。

  隊伍過了祁縣地界繼續往南走。路況比前兩天好了一些——這一段是舊官道,路基用碎石鋪過,雖然年久失修坑窪不少,但至少沒有爛泥。糧車走在上面顛簸減了三分,劉承訓的胃總算沒有再翻江倒海。

  他正靠在廂壁上翻看張溝子遞來的當日消耗簿——每天的糧草消耗他都要過一遍,核對實際數目和方案預估之間的偏差——車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王殷的臉出現在窗口。表情不太尋常。

  ''世子,前頭出事了。''

  ''什麼事?''

  ''前鋒斥候來報——前方約三十里處有一座矮山,山上盤踞著約三百人。旗號不明,來路不清。斥候靠近時被放了兩箭,沒射中,但對方明顯不想讓人上去。''

  三百人。旗號不明。

  在五代的中原大地上,這種情況太常見了——朝廷更替、戰亂不斷,潰兵散勇遍布四野。有的占山為匪,有的據城自守,有的打著義軍旗號實則燒殺搶掠。分辨他們是友是敵、是降是戰,全憑一線之間的判斷。

  ''史牙將什麼意思?''

  ''要強攻。說三百個毛賊不值當繞路,直接碾過去。''

  劉承訓皺眉。

  三百人不多——對三萬大軍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強攻的代價未必划算。矮山雖小,居高臨下防守總占便宜。三百人哪怕只能撐半個時辰,前鋒營也得死傷幾十人。幾十條命換一座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的矮山,不值。

  更要緊的是——''三百人''這個數目本身就不對勁。

  流匪通常是十幾人、幾十人一夥,過百人的已經很少見。三百人——這個規模更像是一支建制被打散之後重新聚攏的軍隊。

  ''馬車靠過去。''他說,''我要看看那座山。''

  ''世子?''王殷一愣。

  ''走近一些就行,不用上前線。''

  王殷猶豫了一瞬,撥轉馬頭帶車往前頭趕。親衛十二人自動調整隊形,六人在前開路,六人在後殿尾,把馬車夾在中間。

  約莫走了一刻多鐘,隊伍停了。

  前方大軍已經停下了行軍,前鋒營的騎兵在官道兩側展開,警戒線拉到了矮山外圍約兩里的位置。史弘肇的帥旗——一面繡著''史''字的黑底金邊大纛——插在路邊一棵老榆樹旁。

  劉承訓掀開車簾。

  遠處,矮山。

  不高——目測百餘丈,山勢平緩,北坡長滿了枯黃的荒草和稀疏的灌木。但山頂和半腰的幾處關鍵位置上,劉承訓看到了一些東西。

  鹿砦。

  用粗木樁和荊棘編成的拒馬障礙,歪歪扭扭地橫在半山腰的小路上。做工粗糙,但位置選得很刁——正好卡在上山小徑的拐彎處,攻上來的人到了這裡必須減速,而守方可以從上面居高臨下射箭投石。

  山頂還有一座簡陋的瞭望哨——幾根木桿搭了個架子,上面綁著一面灰撲撲的旗。不是任何朝廷的旗號,就是一塊破布,但有人在上面值守,說明這夥人有基本的警戒意識。

  劉承訓的目光在那些鹿砦和瞭望哨上停了很久。

  ''這不是流匪。''他說。

  王殷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世子怎麼說?''

  ''你看那些鹿砦的位置——都在小路的彎道上,不是隨便堆的。流匪占山頭搞的是路障,往路中間橫幾棵樹就算完事。這種在彎道上設拒馬的做法是軍中章法,至少帶頭的人受過正規的行伍訓練。''


  他又指了指山頂的瞭望哨。

  ''再看那個哨位。只有一面旗一個人,簡陋得很——但它在山頂最高處,四面都能望到。正規流匪不會費這個功夫搞瞭望,因為他們只需要盯著來路就行了。四面設哨——是防圍的。這夥人怕的不是正面來人,是怕被包圍斷了退路。''

  他放下車簾。

  ''怕被圍、設鹿砦、有瞭望——這是一支被打散之後還保持著軍事素養的隊伍。要麼是晉的潰兵,要麼是哪路藩鎮的散部。不管是哪種,他們不是匪——是兵。不過現在也沒什麼分別。''

  王殷的表情變了。

  ''那——史牙將要強攻——''

  ''我去見史弘肇。''

  ---

  史弘肇的臨時指揮位設在矮山北麓兩里外的一棵大槐樹下。

  說是指揮位,其實就是他下了馬、把橫刀往樹幹上一靠、雙手叉腰站在那兒。幾個前鋒營的都頭圍在旁邊,正七嘴八舌地討論攻山方案。

  劉承訓的馬車在二十步外停下。他沒有從車裡直接喊話——那太失禮了。他讓王殷扶著下了車,整了整衣冠,步行走過去。

  十二步。每一步都穩。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在軍中將領面前步行走這麼遠的距離。腿有些發沉,但沒有打顫——站樁十幾天攢出來的底子剛好夠用。

  ''史將軍。''他叉手行禮。

  史弘肇正大嗓門罵著什麼,轉過頭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

  ''喲,世子爺。您怎麼來了?''

  語氣裡帶著三分客氣七分漫不經心。在史弘肇眼裡,世子是劉知遠的兒子,面子要給,但也僅限於面子。一個坐馬車的病秧子跑到前鋒陣地來——看什麼熱鬧?

  ''聽說前面有情況。承訓不才,想來看看。''

  ''三百個毛賊而已。''史弘肇拍了拍橫刀柄,滿臉不以為然,「三百個毛賊罷了。末將正要點兵上去,一個衝鋒的勾當。世子在後頭等著便是,半個時辰給您拿下來。「

  ''將軍且慢。''劉承訓的聲音不高,但說''且慢''兩個字時節奏有一個微妙的停頓,不像請求,更像陳述。

  史弘肇的眉毛挑了一下。

  ''承訓方才看了看那座山。山上設了鹿砦,卡在彎道上。山頂有瞭望哨,四面值守。這不是流匪的做派——更像是潰散的正規軍。''

  ''正規軍?''史弘肇還是一副從漫不經,''哪路的?''

  ''還不清楚。所以承訓想請將軍暫緩進攻——讓我先過去看看。''

  ''你?''史弘肇的臉上閃過一絲真實的意外。

  ''若是潰兵,能招就招。三百人編進來是三百個兵,打掉了什麼都不是。''

  史弘肇沉默了一瞬。他粗,但不傻。三百個有軍事素養的潰兵如果能招降編入隊伍,確實比打掉划算。南下的路還長,前面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散兵游勇,能收一個是一個。

  但他猶豫的不是這個道理。他猶豫的是——讓世子爺一個病秧子上去萬一出了事,劉知遠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世子要親自去?''

  ''承訓帶自己的親衛過去就行。不勞前鋒營動手。若是談不攏——再勞煩將軍。''

  史弘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

  ''行。''他一拍大腿,''末將給世子一炷香。一炷香之內談不攏,末將就上去清場。''


  ''多謝將軍。''

  劉承訓叉手行禮,轉身往回走。走到第五步時膝蓋有一個極輕微的打晃——來回加起來走了二十多步,已經接近他目前的極限了。

  王殷無聲地上前一步,把一隻手虛虛搭在他肘後。沒有攙扶的動作,只是在那裡——萬一他倒了能接住。

  劉承訓沒有推開他。

  回到馬車旁,他低聲對王殷說了一句:''帶六個人跟我上去。不帶弓,不帶盾。橫刀入鞘,不許拔。''

  ''世子——''

  ''我說不許拔就不許拔。我去跟他們說話,不是去打架。''

  王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但他沒有再反對。

  ---

  上山的路比看上去陡。

  小徑窄得只容兩人並行,碎石鬆土在腳下滑動。劉承訓走了不到三十步就開始喘——他讓王殷攙著走,臉上不做掩飾。

  在他身後六個親衛一字排開,橫刀都在鞘中,手臂自然垂在身側。

  走到半山腰的鹿砦前,他們被攔住了。

  三根削尖的木樁橫在小路上,後面蹲著四五個人。穿著五花八門的衣甲——有鐵札甲、有皮甲、有棉袍外面縫了幾片鐵片的簡陋防護,甚至有一個人穿的是普通百姓的布襖,但腰間別著一把制式橫刀。

  為首一人端著一張短弓,箭搭在弦上但沒有拉滿。

  ''站住!什麼人?''

  ''漢天子駕前皇長子承訓。''劉承訓的聲音不大,但在山風裡傳得很清楚,''來見你們的頭領。''

  ''皇——''那人明顯愣了。箭尖晃了一下,隨即又穩住了。

  ''少誑人。皇子怎麼長你這副模樣?''

  說得不假——劉承訓面色蒼白、氣喘吁吁,被一個壯漢半攙著上山,怎麼看都不像什麼金枝玉葉。

  ''信不信由你。''劉承訓喘了幾口氣緩過來,語氣不急不惱,''你去報你的頭領——就說有人要見他。他若不見,我轉身就走。''

  那人猶豫了一下,跟身旁的同伴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個轉身跑上了山頂。

  約莫半刻鐘後,鹿砦後面的人讓開了一條道。

  ''上來吧。頭兒說見你。''

  劉承訓邁過鹿砦時又喘了一陣。王殷在旁邊恨不得把他背上去,但知道不能——被人背著上山跟人家談招降,那畫面太難看了。

  山頂是一塊不大的平地,約莫半畝大小。幾頂破舊的帳幕散落在周圍,中間燒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隻鐵鍋,鍋里冒著熱氣,聞上去是煮野菜的味道。二三十個人三三兩兩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或握著刀或抱著槍,看到陌生人上來紛紛站起身,手往兵器上摸。

  一個人從最大的帳幕里走了出來。

  二十五六歲。個頭不算高,但肩寬背厚,一看就是常年練武的底子。穿一件拼湊出來的鎧甲——胸前是一片鐵札甲,肩膀上拼了兩塊皮甲的吞肩,腰間用麻繩扎著。鎧甲的漆面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生鏽的鐵色。

  他的臉是劉承訓注意到的第一樣東西。

  左頰從顴骨到下頜斜切著一道刀疤。不是那種淺淺的劃痕——是被刀刃深深豁開過的傷,雖然已經癒合,但疤痕組織隆起,扭曲了那半邊臉的輪廓。疤的末端一直延伸到下巴尖上,像有人用刀在他臉上簽了個名。

  一雙眼睛。黑,亮,冷。

  不是那種兇悍的冷——是那種見過太多死亡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的冷。

  他站在帳幕前,雙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劉承訓和他身後的親衛。目光像一把尺子,量人的尺寸、量人的分量。

  「你便是皇子?「

  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鐵。


  ''劉承訓。漢天子劉知遠長子。''

  ''嗤。''那人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警覺反應,「皇子上山來尋俺,身邊就帶這幾個人?「

  ''夠?''那人的目光掃過六個親衛——橫刀在鞘,手臂垂著,沒有任何攻擊姿態。然後又看了看劉承訓被王殷半攙著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是來勸降的?''

  ''你不算匪,不需要降。''

  這句話一出口,山頂上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

  那人的眼神從打量變成了審視。

  劉承訓站穩了身子,把搭在王殷胳膊上的手收回來。腿還在發軟,但他讓自己站直了。

  ''你是不願投契丹、帶著弟兄從汴京出來找活路——這叫義。我不是來勸降的。我是來請你。''

  山頂的風忽然大了一陣,把火堆里的灰燼吹起來一片。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俺叫韓德裕。殿前侍衛司左番隊正。「他開口了,聲音仍舊低啞,但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少了那層試探的鋒芒,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契丹狗入汴那日,俺帶了本隊弟兄從東門殺出來。一路往北走,死了一半,又沿途收了些散兵與逃出來的民壯。走到此處——走不動了。「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

  ''你們的斥候今早靠近時我放了兩箭。不是要打——是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這年頭穿甲的不一定是官軍,打旗號的不一定是好人。''

  ''我知道。''劉承訓點頭。

  韓德裕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動,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皇子殿下——你說來請我。請我做什麼?''

  ''下山。''劉承訓只說了兩個字,''別的,下去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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