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郭威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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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當日,寅時。

  天還黑著。太原城的公雞剛叫了第一遍,整座城還沉在最後一段夜色里。

  劉承訓已經醒了。

  準確地說——他在四更天就醒了,之後再沒睡著。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像行軍前夜的老兵,身體比腦子更早知道''要動了''。

  他起身穿衣。侍從還沒來,他自己動手——棉袍、夾衫、革帶,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手指有些僵,扣革帶時扣了兩次才扣上。幞頭裹好之後他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面色蒼白,顴骨上有兩團不自然的薄紅,是低燒未盡的痕跡。眼窩底下的青影還在,但眼睛本身是亮的。

  至少看上去——像個活人。

  ''世子。''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王殷的臉出現在門縫裡,表情有些古怪。

  ''有人送了樣東西來。''

  ''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郭樞副托親兵送來的。''

  王殷閃身進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粗紙遞過來。紙很小,不過巴掌大,摺痕壓得很緊——送的人不想讓旁人看見內容。

  劉承訓接過來展開。

  紙上八個字。筆跡剛勁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批閱軍文的人寫的——橫平豎直,撇捺乾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南下在即,世子當行。''

  他看了兩遍。

  南下在即,世子當行。

  不是勸告,不是請求。是判斷——郭威在告訴他:你應該去。

  但''應該''這兩個字背後藏著的東西比紙面上多得多。

  郭威不是一個憑感情做事的人。從第一次廊下試探到後來的每一次接觸,劉承訓都很清楚——這個人做任何事都基於利益評估。他給劉承訓遞紙條,不是因為覺得世子可憐,更不是因為父子情深替人家操心。

  他在選邊。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下注。

  四大重臣的格局已經成形。蘇逢吉握中書省,楊邠管樞密院,史弘肇掌禁軍,郭威是樞密副使。四個人各有盤算,但有一個共同的問題懸在頭頂:劉知遠之後,誰坐那把椅子?

  蘇逢吉傾向承祐——這一點從他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已經很明顯了。史弘肇跟承祐走得近,但更多是覺得那個二公子''有股狠勁'',談不上深思熟慮的選擇。楊邠誰都不站,只站能贏的那一方。

  郭威呢?

  郭威選的是——對他最有利的那一個。

  一個''像下棋的人''的皇帝,和一個''有股狠勁''的皇帝,哪個對郭威更安全?

  答案不言自明。一個講規矩、算帳目、以退為進的主上,遠比一個衝動暴躁、嗜殺多疑的主上好伺候——至少前者不會稀里糊塗地殺功臣。

  所以這張紙條不是善意——是投資。

  劉承訓想清楚了這一層,拿起炭條在另一張小紙上寫了八個字。

  ''南下之事,全憑父皇。''

  字寫得歪歪扭扭——炭條寫字他始終沒練好。但意思足夠清楚。

  不表態。不站隊。不欠人情。

  你給我遞了一張紙條,我回你一句正確的廢話。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我不會因此覺得欠你什麼。

  ''讓送紙條的人帶回去。''他把紙遞給王殷,''不多說一個字。''

  王殷接過紙條,猶豫了一下:''世子,郭樞副這個時候遞話——''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劉承訓打斷他,語氣平淡,''他不是在幫我,他是在買一份將來可能用得上的交情。這份交情我不拒絕,但也不接。放在那兒就行了。''


  王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叉手轉身出去。

  ---

  卯時。天亮了。

  太原城開始甦醒。街巷裡傳來第一聲叫賣——賣蒸餅的攤販推著木輪車在石板路上吱呀吱呀地走。城門方向隱約有馬蹄聲和甲葉聲傳來,是大軍在城外集結。

  行宮裡一片忙碌。侍從、甲士、文吏進進出出,腳步聲和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有人在搬箱籠,有人在牽馬,有人在清點最後一批裝車的輜重。

  劉承訓的行裝不多。一口舊木箱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兩卷書冊,一個小包袱里是孟岐配好的十幾包藥粉和一小罐安神藥末。連同孟岐的黑漆藥箱,攏共就這些。

  馬車已經備好了。王殷提前檢查過——車是軍中常用的那種高輪廂車,兩匹挽馬拉挽。廂體用厚氈裹了一層擋風,底板鋪了乾草和一張舊褥子。簡陋,但在這種天氣和路況下,比騎馬強一百倍。

  ''孟先生呢?''

  ''在西廂收拾藥箱。''侍從答,''已經催了兩回了,他說'急什麼,藥又不會跑'。''

  劉承訓苦笑了一下。

  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半個多月的院子。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那裡,牆根下殘雪未化,廊柱上還掛著他晾曬的一條汗巾——忘了收。

  不大的院子。但他在這裡完成了一件事——從一個''隨時會死的病人''變成了一個''還能站起來的活人''。

  這個起點夠低了。低到不能再低。

  但至少——他站起來了。

  ''走吧。''

  ---

  與此同時。

  行宮另一側,劉承祐的院中。

  消息傳得很快。世子將隨軍南下——這件事在清晨的行宮中像一陣風一樣吹遍了每一個角落。

  劉承祐是在洗臉時聽到的。

  侍從一邊幫他絞手巾一邊隨口說了一句:''聽說大皇子也要跟著南下,坐馬車。陛下特意吩咐備了一輛廂車——''

  話沒說完。

  ''啪''的一聲脆響。

  劉承祐手中的青瓷茶杯砸在了地磚上,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深褐色的水漬在灰白色的磚面上洇出一朵不規則的花。

  侍從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動。

  劉承祐的臉色白了一瞬——不是嚇的,是怒的。那種白淨面皮底下的血一下子被抽走了的蒼白。

  ''他那副身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走得動嗎?''

  侍從不敢接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聶文進從廊下快步走來,顯然也剛得到消息。他在門口叉手行禮,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進來把門帶上了。

  ''二公子。''

  ''別叫我二公子。''劉承祐的聲音有些硬。

  聶文進迅速改口:''殿下。''

  頓了頓。''屬下已經打聽清楚了。陛下昨日傍晚親自去了大皇子的院中,待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出來之後吩咐備馬車、備隨行郎中——是那個姓孟的老頭。今早辰時之前大皇子那邊的行裝就收拾好了。''

  劉承祐坐在榻沿上,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指尖在袍料上攥出了幾道褶皺。

  他原以為大哥會被留在太原。

  蘇先生說過——世子體弱不宜隨軍,留守太原是最穩妥的安排。他信了。不只是信,他已經在心裡把''南下這條路上只有我一個皇子''當成了既定事實來盤算。


  他甚至想好了——到了汴京之後怎麼在父皇面前表現、怎麼跟史弘肇那邊再走近一步、怎麼讓所有人都覺得''這位皇子才像個馬上天子''。

  但大哥沒有被留下。

  他要跟著走。坐馬車也好、躺擔架也好——他要去。

  ''蘇先生呢?''他問。

  ''蘇相天不亮就去了前頭忙南下的事宜,屬下沒來得及見著。''聶文進想了想,補了一句,''不過昨夜蘇相的長隨從世子院那邊經過時——''

  ''行了。''劉承祐打斷他,''去請蘇先生來一趟。''

  ''這個時辰怕是——''

  ''我說去請。''

  聶文進叉手領命,轉身快步出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蘇逢吉來了。

  新任宰相今日穿的是行裝——半舊的紫色窄袖袍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短裘,頭裹軟腳幞頭,腳踩一雙半新的皂色短靴。跟平日在堂上的正裝相比多了幾分利落,少了幾分端莊。顯然他也在為出發做準備。

  進門掃了一眼地上已經被掃到牆根的碎瓷片,什麼也沒說。在榻對面的胡床上坐下來,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殿下找臣何事?''

  劉承祐盯著他,聲音壓得很緊:''蘇先生不是說——阿兄會留在太原?''

  蘇逢吉喝了一口茶。涼的。面上毫無波瀾。

  ''陛下自有考量。大皇子遞了一份糧草方子,楊樞密看了覺得不錯——這件事殿下應當知道。''

  劉承祐當然知道。但''知道''和''咽得下去''是兩回事。

  ''他那副病身子——''

  ''殿下。''蘇逢吉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打斷的分量,''路還長。從太原到汴京一千二百里。他能不能走到——還是兩說。''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劉承祐頭上。

  他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把攥緊的手指鬆開了。袍料上被攥出的褶皺舒展開來,像一片被風吹皺又被風吹平的水面。

  ''蘇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蘇逢吉站起身,拂了拂袍角,''殿下不必急在一時。南下一千二百里路,騎馬巡營、衝鋒陷陣、披甲操練——這些事,馬車裡的人做不了。誰能做、誰做了,將士們看在眼裡,陛下也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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