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軍帳眾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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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王府大堂燈火通明。

  堂是前唐藩鎮節度使的舊制格局——正中開闊,兩側列柱,柱上掛著鐵臂燈盞,豆大的燈焰被穿堂風扯得忽明忽暗。地面鋪的是太原本地產的青磚,走上去腳步聲沉悶。四盆炭火分據四角,熱氣蒸騰,與門外的嚴寒形成兩個世界。

  劉承訓踏入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他一進門便停步叉手行禮——右手壓左手,四指併攏,置於胸口偏左處,身體微躬。這是五代臣下見上的通禮,他從原主的肌肉記憶中精準地復刻了這個動作。

  他的目光第一個落在上首。

  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端坐虎皮交椅上。面色黝黑,顴骨高聳,虎目在燈火下閃著冷冽的光。花白頭髮在幞頭下束得一絲不苟,鬢角能看出沙陀人特有的微卷。眉角到鬢邊一道舊傷疤,從遠處看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一件玄色窄袖長袍,腰束銀扣蹀躞帶,帶上掛著小刀、火石和一塊磨得發亮的玉——那是沙陀貴族的習慣,身上常年佩刀帶火,隨時能上馬。

  這就是劉知遠。北平王。河東節度使。

  沙陀人入主中原已歷兩朝——唐、晉——劉知遠若起事,便是第三朝——他們早已深度漢化,說漢話、穿漢服、用漢制,但骨子裡的草原氣質從未消退。劉知遠的身上就是這種矛盾的混合體:坐姿端正如漢家王侯,但那雙虎目掃過來時的鋒銳,全然是草原獵鷹的底色。

  ''承訓來了。''聲音低沉渾厚,像悶雷在遠處滾過。他掃了一眼兒子的臉色,眉頭微皺,''病還沒好,坐下說。''

  ''謝父王。''劉承訓在左側第一個位置落座。

  趁坐下的間隙,他快速掃了一圈——原主的記憶在此刻發揮了作用,每張臉都能對上名字。

  左側第二位,郭威。河東侍衛親軍都虞候,四十出頭。面容堅毅,一部短髭修剪得整齊。他是在座唯一一個坐得比站著還穩的人——脊背筆直,雙手按膝,像一尊鐵鑄的佛。

  右側第一位,史弘肇。都指揮使,身如鐵塔,一張黑臉上橫肉縱橫。他的坐姿跟郭威截然相反——半個屁股掛在胡床邊上,一隻手按著膝上的橫刀柄,仿佛隨時要跳起來砍人。脖頸上一圈舊瘡疤,像是早年間被繩索勒過的痕跡——五代武人多出身行伍甚至盜匪,這種疤痕見怪不怪。

  右側第二位,楊邠。節度判官,文臣。瘦長臉,頜下一縷灰白短須,穿青色袍服,在滿堂甲冑革帶中顯得格格不入。

  再後面是蘇逢吉和幾個中級將領,分坐兩側,神色各異,但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情況都清楚了。''劉知遠的聲音在沉默中響起,''杜重威那個狗賊降了契丹。二十萬人,一夜之間沒了。''

  他說''二十萬''三個字時語調平穩得不像是在說一場滅國級的災難。但劉承訓注意到——他按在扶手上的右手骨節發白。

  ''現在契丹主力正往南走。汴京什麼情況暫時還不清楚,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石重貴那窩囊行貨撐不了多久。''

  ''現在的問題是——''虎目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太原怎麼辦。''

  沉默。

  率先開口的是蘇逢吉。他站起身,叉手行禮後方才開口,聲音圓潤而謹慎:''大王,依下官之見,當務之急是先摸清契丹人的意圖。若只是入汴奪位,於太原無涉,我等大可按兵不動,坐觀成敗。''

  標準的騎牆之論——不說打也不說降,先看看。

  ''坐觀成敗?''史弘肇一拍大腿,聲如擊鼓,''等契丹狗吞了中原,下一個便輪著咱太原!到時候拿甚麼觀?拿腦袋觀?''

  蘇逢吉不動聲色:''弘肇兄所言極是。但契丹勢大,貿然開戰恐非上策——''

  ''放他娘屁!''史弘肇拍刀柄站起來,''放他娘的屁!「「老子死也不給契丹狗磕頭!''


  ''弘肇。''劉知遠不輕不重叫了一聲。

  史弘肇瞪著銅鈴大眼哼了一聲,重新坐下。蹀躞帶上的鐵環撞出叮噹聲響。

  ''楊判官以為如何?''

  楊邠站起身叉手為禮,語速緩慢而清晰:''大王,臣以為目前不宜輕動。太原城堅兵精,契丹一時半刻攻不破。當務之急不是戰與和,而是——等。''

  ''等甚麼?''史弘肇粗聲追問。

  ''等天下變。契丹吃了中原就得消化,消化不了就會出亂子。到那時,才是大王動手的時候。''

  這話到位。劉承訓微微點頭。但還差一層——差的是''憑什麼斷定契丹消化不了''。

  劉知遠沒有表態,轉頭看向他。

  ''承訓。你覺得如何?''

  堂中所有目光跟著轉了過來。

  他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郭威的沉穩打量,楊邠的審視,史弘肇的漫不經心,蘇逢吉微笑下的薄薄戒備。以及劉知遠的——那是一個父親的目光,但更是一個君主在衡量繼承人。

  劉承訓站起身,叉手行禮。動作標準,不急不緩。

  ''兒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父王和諸位叔伯。''

  姿態足夠低。劉知遠微微點頭。

  ''契丹入汴之後,打算怎麼治中原?''

  堂中一靜。他們在討論戰與和、打與降,這個病懨懨的世子卻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史弘肇皺眉。楊邠目光微凝。唯有郭威——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契丹以遊牧立國,散居草原,無郡縣之制、無賦稅之法。善騎射、能征伐,打進中原不難。但打下來之後呢?''

  他頓了一下,掃過眾人。

  ''中原數千萬口,農桑工商各有其序。治這樣的地方需要官吏、法度、糧倉、漕運。契丹有嗎?''

  沒有人回答。

  ''契丹貴族入汴,第一件事必是搜刮財物犒賞部族。但中原不是草原——你把百姓的口糧都刮乾淨了、牛馬牽走了、房舍燒了,來年誰與他種地?''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堂中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以——契丹必亂,中原必反。問題不是我們要不要打,而是等它亂了之後,我們能不能接住這天下。''

  話落,堂中鴉雀無聲。

  史弘肇愣了一下,嘴裡罵了句粗話,語氣里卻有一種被說中要害的恍然。楊邠閉了一下眼,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蘇逢吉的微笑徹底消失了。

  劉知遠沉默了很久——長到炭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有人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說得好。''只有三個字。

  他沒有再展開,只說了句''都下去歇著,明日再議'',便揮手散了這場深夜軍議。

  眾人起身叉手告退,甲葉碰撞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劉承訓也站起來,眩暈再次湧上來。他扶住椅背穩了穩,跟著人群向門外走去。

  剛到門口,一隻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

  是郭威。

  那雙沉穩的眼睛在走廊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世子何時變得如此通透?''

  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劉承訓心中警鈴大作,面上不動聲色。

  ''大病一場,想明白了些事。''

  郭威看了他一息,微微頷首。

  ''那就好。世子好生歇息。''

  他轉身走進夜色中。

  劉承訓站在廊下,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從郭威的眼神里讀出了一些東西——不是單純的誇讚,是評估。一塊深沉的老玉在打量一塊突然泛出異彩的新石。

  不是在讚嘆。是在掂量。

  身後,太原城頭的更鼓沉沉響起。

  三更天。天下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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