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入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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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如刀,割在面上生疼。

  這是劉承訓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不是自然醒來——是從一片混沌黑暗中被硬生生拽出來的那種感覺,像溺水的人猛然被拎出水面,肺里灌滿了冰冷的空氣,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刀刃般的寒意。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頭顱內側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跳動,咚、咚、咚,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燒。渾身都在燒。

  ''世子醒了!世子醒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炸開。有人在叫,腳步聲雜沓,一雙粗糙的手按上了他的額頭。

  ''還在燒著哩!去——再去請郎中來!快著些!''

  劉承訓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漸漸聚焦——一張年輕的臉,十七八歲,面容惶急,頭裹皂色軟腳幞頭,穿一身深灰色圓領窄袖袍,腰間束革帶,腳踩短靿靴。

  五代侍從的打扮。

  但什麼時代的五代?

  意識還在混沌中掙扎,大量陌生的信息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不是外界的——是從這具身體內部湧出來的,像某個被封存的匣子突然打開了鎖,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傾瀉而出。

  名字——劉承訓。

  身份——北平王劉知遠嫡長子。

  地點——太原,晉陽城,北平王府。

  時間——一個年號像烙鐵一樣燙進他的腦子:開運三年,十二月。

  後晉的年號。公元946年。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世子?世子!您別動——''侍從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雙手叉於胸前行了個叉手禮,隨即連忙按住他的肩膀。

  劉承訓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這具身體虛弱得厲害,連抬手的力氣都近乎沒有。高燒吞噬著他的每一分體力,汗水濕透了身下的褥子。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一個現代人。準確地說——二十分鐘前他還是。一個軍事歷史博主,在深夜剪輯一期關於五代十國的視頻。然後……然後似乎是突然的眩暈,接著就是無邊的黑暗。

  再睜開眼,就到了這裡。

  太原。晉陽。公元946年。

  而他附身的這個人——劉承訓——他太熟悉了。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嫡長子,史書上關於他的記載寥寥數語,核心就一句話:

  乾祐元年,病死。

  連什麼病都沒說。只知道他死在了父親前面,沒來得及繼承皇位。皇位傳給了弟弟劉承祐——那個猜忌成性的暴君,兩年就把後漢折騰沒了。

  他不由苦笑。穿越者的標配不應該是開國之君、中興雄主嗎?他怎麼攤上了一個''病死太子''的命?

  ''世子,藥。''

  侍從端來一碗黑褐色的湯藥,碗是粗瓷的,邊沿磕了一個豁口。藥汁濃稠,散發著一股辛辣的苦氣——不是後世中藥鋪那種精細方劑的味道,更像是隨軍郎中就地取材的草率配伍。

  他就著侍從的手喝了兩口。藥汁入喉,苦澀之外還帶著一絲土腥氣。

  趁著喝藥的間隙打量四周——房間不大但規整,榆木桌案上一盞銅燈、兩卷文書。牆角立著一具鐵札甲,肩吞和護心鏡上隱約可見刀砍的痕跡,旁邊一把環首橫刀擱在木架上。窗戶用厚氈遮得嚴嚴實實,邊角掛著白霜。

  武將的居所。簡樸、冷硬、實用。

  原主的記憶還在持續湧入。碎片式的,混亂的——幼年在軍營中騎矮腳馬、父親教他射箭時粗暴的呵斥、母親燈下替他縫裘衣的側影、弟弟劉承祐小時候怯生生叫他''阿兄''……還有一些更深層的東西——沙陀人的營帳禮儀、見長輩時的叉手躬身之禮、軍中以拍胸代替跪拜的粗獷風氣。

  五代不比盛唐。沒有鮮衣怒馬、曲江流飲。有的只是刀兵、權謀和朝不保夕的亂世法則。

  ''世子?''侍從見他半天不說話,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點點頭:''什麼時辰了?''


  ''亥時三刻。''

  夜裡十點左右。

  ''我燒了多久?''

  ''整三天了。''侍從眼眶有些發紅,''郎中說是風寒入里,又勞累太過……好容易昨日退了些,方才又燒將起來。王妃每個時辰都遣人來問——''

  ''不必驚動母親。''劉承訓打斷他。王妃李氏身體也不好,深夜再去擾她沒有必要。

  他正要再問幾句,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著黑漆鐵甲的親兵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夜風。那親兵在門口叉手行禮,右手壓左手置於胸前,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五代軍中通行的半軍禮,比文臣的叉手禮更乾脆利落。

  ''世子!大王急召議事!''

  深夜急召。劉承訓心中一動。開運三年十二月——正是天下巨變的前夜。

  ''出了什麼事?''

  親兵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杜重威那廝降了契丹!二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盡沒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侍從''啪''地打翻了藥碗,粗瓷碎片和黑褐色藥汁在地上濺開。

  劉承訓沒有說話。

  二十萬。北面行營的全部家當,不是戰敗——是主帥杜重威裹挾全軍直接投降。

  從這一刻起,中原門戶洞開。契丹鐵騎南下再無阻礙,汴京將在月余內陷落,後晉滅亡。

  而太原——劉知遠的根基之地——將成為中原最後一塊還掌握在漢人手中的地盤。

  ''替我更衣。''

  ''世子,您身上還燒著哩——''

  ''更衣。''語氣不容商量。

  侍從手忙腳亂地找來一件赭色圓領袍和一領狐裘。劉承訓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湧上頭頂。他死死抓住床沿,等眩暈過去才慢慢站起來。侍從替他束上革帶、裹好幞頭——那是一頂黑色軟腳幞頭,兩腳垂在腦後,這是五代文臣武將通用的首服,不戴它出門便是失儀。

  腿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把狐裘裹緊,大步向門外走去。

  夜風撲面而來,刺骨的冷。太原的十二月,滴水成冰。他踩在廊下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遠處天際線上,晉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夯土包磚的城牆高聳厚重,城頭火把星星點點,像暗夜中零碎的火種。偶有巡夜軍士的號角聲傳來,低沉悠長,被夜風扯得斷斷續續。

  這就是公元946年的冬天。

  晉室將傾,契丹南下,天下板蕩。

  而他——一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裹著狐裘,發著高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即將改寫歷史的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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