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開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二月的BJ,溫度還行。

  周煜文站在鴉兒胡同的入口處,手裡拿著一杯豆漿,看著眼前這個被他臨時改造成劇組的胡同口。牆上貼著的拆遷告示已經褪了色,但「拆」字還是紅的,像一道疤。

  「場地搞定了。」趙小曼從胡同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簽好的許可文件,「居委會要了五千塊『贊助費』,街道辦那邊塞了兩條中華。一共花了六千二,比預算少。」

  「嗯。」周煜文接過文件翻了翻,塞進包里。

  「還有,」趙小曼看了他一眼,「劉一非已經到了,在招待所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讓她待著。」

  趙小曼挑了挑眉,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周煜文不是不關心劉一非的狀態,而是他知道,現在去看她,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要的是一個在胡同里住過的蘇小晚,而不是一個大明星過來體驗生活的。

  讓她自己待著,先調教調教她的服從度。

  三天後,正式開機。

  沒有開機儀式,沒有香案,沒有紅布蓋著的攝影機。

  周煜文對這玩意的態度是,可搞可不搞,主要是,他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搞那個,更何況,錢還是能省則省的好。

  而且,搞這些東西也會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劇組二十來號人,多數是北電的學生和剛入行的年輕人,心思本來就浮,再搞一套形式主義,估計幾天內,他們的狀態,都不一定能調整回來。

  第一場戲,選在鴉兒胡同中段的一棵老槐樹下。

  這場戲是蘇小晚的出場,她騎著自行車從胡同口進來,在槐樹下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低頭繼續騎。

  沒有台詞,只有動作和環境。

  周煜文選擇這場戲開場,是因為它足夠簡單。他需要一個「軟啟動」,讓劉一非慢慢進入狀態,而不是一上來就拍高難度的情感戲。

  劉一非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外套,牛仔褲,運動鞋。沒有化妝,臉上甚至塗了一層深色的粉底液。

  趙小曼從北電化妝系找來的學生給化的,目的就是讓她的皮膚看起來粗糙一些、普通一些,更貼合人物。

  她推著自行車站在胡同口,看著周煜文。

  「準備好了嗎?」周煜文問。

  「嗯。」

  「記住,你不是劉一非。你是蘇小晚。你在這個胡同里住了兩年,你每天都要經過這裡。你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所以,你不用特意去看它們,更不用弄出一副「顧做沉思」的樣子。

  「知道了。」

  「Action。」

  劉一非騎上車,從胡同口進來。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那種「我在演戲」的僵硬。她騎到槐樹下,抬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大概持續了一秒半,然後她低下頭,繼續騎。

  「Cut。」

  周煜文看著監視器,沉默了三秒。

  「再來一遍。」

  劉一非推著車回到胡同口。

  「剛才那一遍,你的抬頭太「設計」了。」周煜文走到她面前,「你抬頭的時候,眼睛先動,脖子再動,整個動作是分解的。正常人是同時動的。再來。」

  第二遍。

  「Cut。再來。你的車速太快了。蘇小晚不趕時間,她就是正常回家的速度。」

  第三遍。

  「再來。抬頭的時間太長了。這次都五秒了,你數過嗎?正常人抬頭看一眼天空,大概一兩秒,就可以了。」

  劉一非深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反駁。她推著車,又回到了胡同口。

  第四遍。

  周煜文沒有說話,盯著監視器看了五秒。

  「過。」

  這個「過」字說得很輕,但劇組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第一場戲,四條過。不算好,但也不差。

  周煜文沒有夸劉一非,也沒有批評。他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說:「下一場。」

  這種節奏貫穿了整個第一天的拍攝。

  一共拍了十一場戲,劉一非的戲份占了七場。每一場周煜文都摳得很細,不是摳她的表情好不好看,而是摳她的「真不真」。


  比如蘇小晚在巷子裡買燒餅的那場戲。周煜文要求劉一非真的吃,不是咬一口就放下,而是大口大口地、像餓了一天似的吃。劉一非吃了四個燒餅,撐得晚飯都沒吃。

  比如蘇小晚在院子裡洗衣服的那場戲。十二月的BJ,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是冰的,是冷的。

  劉一非的手凍得通紅,但她沒有喊停。周煜文也沒有喊停,他要的就是那雙手的顏色,那種被凍到一定程度,自然的紅,這樣看起來才能更「真」。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周煜文坐在監視器前,回看今天的素材。張磊端著兩盒盒飯走了過來,遞給他一盒。

  「今天的素材,你覺得怎麼樣?」張磊問。

  「能用。」周煜文接過盒飯,扒了一口,「但她還沒完全放開。她還在下意識地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形象、保護自己的『美』。我得想辦法把她那層殼敲掉。」

  「怎麼敲?」

  周煜文沒回答,繼續吃飯。

  劉一非在招待所的房間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的手指還在疼,下午洗衣服的那場戲,她在冰水裡泡了將近一個小時。那種疼不是刺痛,是一種慢慢的、鈍鈍的疼。

  她翻了個身,拿起床頭的劇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幾場。

  其中有一場,是蘇小晚接到家裡的電話,得知父親的腿摔斷了。蘇小晚在電話亭里哭了整整兩分鐘,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要有情緒遞進的。

  劉一非看著這場戲的內容,心裡有點發虛。

  她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哭出來。不是因為她不會哭,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在鏡頭前這樣哭過。以前拍哭戲,導演都會告訴她「哭得美一點」「眼淚流下來的時候不要抽鼻子」「控制一下表情」。

  但周煜文不會說這些。他只會說,「真一點。」

  劉一非把劇本合上,關了燈。

  黑暗裡,她聽見窗外胡同里的風聲,和遠處不知道誰家養的狗在叫。

  雖然媽媽就在身邊,但她還是想家了。

  第二天。

  電話亭那場戲安排在下午。周煜文特意選了光線最柔和的時候,四點鐘的陽光穿過胡同的縫隙,打在電話亭的玻璃上,會產生一種暖黃色的、像舊照片一樣的光澤。

  劉一非站在電話亭外面,手裡攥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台詞提示」,周煜文不允許她把台詞寫在手上或者貼在電話機上,因為那樣會分心。她要背下來,全部背下來。

  「準備好了嗎?」周煜文問。

  「嗯。」

  「記住,這場戲的核心不是哭,是控制不住,蘇小晚不想哭,她覺得自己應該堅強,但她控制不住,所以你不要去演哭,你要去演控制不住。」

  劉一非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Action。」

  劉一非走進電話亭,拿起話筒,假裝撥號。

  「喂,媽?」她的聲音很穩,「是我,小晚。」

  停頓。

  「什麼?爸怎麼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怎麼摔的?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在忍。

  「我現在回不去……劇組這邊走不開……」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媽你別哭了……」

  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去擦,因為她手裡還緊緊的攥著話筒。她蹲下來,蹲在電話亭的角落裡,整個人像縮成了一團。

  「我會寄錢回去的……一定會的……」

  她哭得說不出話了,話筒從手裡滑落了下來,吊在電話線上晃來晃去。

  她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監視器後面,周煜文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張磊站在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這場戲持續了三分多鐘。周煜文沒有喊Cut。

  最後是劉一非自己停下來的,她抬起頭,發現電話亭外面圍了好幾個劇組的人,錄音師李陽舉著挑杆,表情有點懵;場務小胖端著反光板,嘴巴張著;連平時最淡定的趙小曼都站在人群後面,表情有點詫異。


  劉一非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對不起,我是不是太過了?」

  「沒有。」周煜文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出來,很平靜,「過。」

  劉一非從電話亭里走出來,接過場務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臉。

  她走到周煜文身邊,想看看監視器里的回放。

  周煜文伸手擋住了屏幕。

  「還記得我給你說過什麼嗎?片場不看回放。」

  「我就看一眼......」

  「你聽話嗎?」

  「聽話。」

  「聽話,那就不看。」

  劉一非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堅持。

  但她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她收工的時候,臉上是一種「終於結束了」的疲憊。今天,她的臉上有一種,滿足。

  一種「我做到了」的滿足。

  周煜文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第二十三場,一條過。

  這是劉一非在這個劇組裡第一次一條過。

  而且還是這種,算是比較難的戲份。

  晚上收工之後,周煜文一個人坐在胡同口的老槐樹下,抽菸。

  BJ的冬天,晝夜溫差挺大的,他裹著一件軍大衣,是趙小曼從道具庫里翻出來的,說是給「導演專屬」的待遇。

  手機響了,是劉一非的簡訊。

  「今天那場戲,你覺得怎麼樣?」

  周煜文看了幾秒,打了四個字回去:「還行。繼續。」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抽菸。

  他知道劉一非想要什麼,她想要認可,想要他說一句「很好」或者「你做到了」但他不會給。

  不是因為他吝嗇,而是因為,現在才第二天。後面還有三十來天。如果她現在就得到了認可,後面她的勁兒,就有可能會松下來。

  他需要她一直繃著,一直不夠滿意自己,一直想要做得更好。

  每一個導演,都有獨屬於自己的一套,調教演員的邏輯。

  煙抽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往招待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碰見了趙小曼。

  「周煜文。」趙小曼叫住他,「今天的素材我看了。第二十三場,劉一非那場哭戲,你確定要用?」

  「確定。」

  「但她哭的時候鼻涕都流出來了。畫面上不太好看。」

  「就是要不好看。」周煜文看著她,「蘇小晚在電話亭里哭,她會在乎自己好不好看嗎?」

  趙小曼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導演,你說了算。」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但我得提醒你,這片子上院線的時候,你可得小心,天仙的粉絲沖你。」

  「先拿獎,再上院線。」周煜文說,「拿了獎的片子,觀眾會自動調整期待,到時候,她的粉絲,還會變得比我們更上心,自發的幫我們宣傳電影。」

  趙小曼沒有再接話。

  周煜文推開招待所的門,走過昏暗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攤著明天的拍攝計劃表和分鏡頭本。

  他坐下來,翻開本子,開始為明天的戲做準備。

  窗外,偶爾有一輛自行車經過,車鈴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夜晚,格外的明顯。

  周煜文寫了一會兒,停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

  12月初。

  開機第二天。

  慢則三四十天,快則二十多天。

  他把筆放下,關了燈。

  明天還有場硬仗要打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