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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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那裡,又要了一杯拿鐵,這次多放了點糖,然後看著窗外發呆。

  周煜文沒有催她。他拿出手機,給趙小曼發了條簡訊:「合同簽了,百分之二,開始準備開機事宜。」

  趙小曼秒回:「百分之二她真簽了,一分錢都沒要???」

  周煜文沒有回覆。

  「你為什麼要拍電影?」劉一非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周煜文抬頭看她,她依然看著窗外,沒有轉過頭來。

  「因為喜歡。」他說。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但你看起來不像一個「因為喜歡所以做」的人。」劉一非轉過頭來看著他,「你看起來更像一個「因為能做到所以做」的人。」

  周煜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他在這個時間線上第一次被人說中。

  確實,他拍電影不全是因為喜歡。上一世他喜歡了一輩子,喜歡到四十七歲還在出租屋裡寫劇本,結果呢?喜歡不能當飯吃,喜歡不能讓你不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

  這一世,他拍電影是因為,他能做到。

  他有上一世二十多年的經驗,有對行業未來二十來年的預判,有對......

  這些武器在手,他如果不把電影當成一場戰爭來打,那才是真正的浪費。

  但他不會對劉一非說這些。

  「也許兩者都有。」他說。

  「你確定你才二十出頭?」她問。

  「嗯,二十二。」

  「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二十二。」

  「你演戲的方式也不像十七。」周煜文說,「我們都有點不像自己該有的樣子,這不正好嗎?」

  劉一非又笑了。

  「好吧,導演。」她站起來,把帽子重新戴上,「我調整一下時間,很快就會去,鴉兒胡同報到。」

  「要儘快,就最近幾天,就給我落實了,別讓我等久。」

  「不會。」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煜文,你會成為一個成功的導演的。」

  說完她就走了,推開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秋天的涼風,卷著幾片銀杏葉。

  周煜文坐在卡座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合同。

  劉一非的簽名寫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字跡清秀但不張揚,和她的人一樣好看,但不刻意。

  他把合同收進文件夾,站起來,走到吧檯結帳。

  兩杯拿鐵,一杯美式。一共五十二塊。

  付完錢,推門離開。

  外面的陽光有點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沿著街道往學校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他的手機響了。

  趙小曼的電話。

  「餵?」

  「周煜文,我剛才算了一下,如果劉一非不拿片酬,走分紅的話,我們的預算可以再壓縮一點。

  我建議把省下來的錢放在後期上,找個好一點的混音師。你知道《盲井》的那個混音師嗎?我認識他,可以談談。」

  「可以。」周煜文說,「你是製片主任,合理的要求,我沒啥意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就不怕我把錢亂花了?」趙小曼的語氣半開玩笑。

  「你不會。」周煜文說,「你是那種對自己的名字有要求的人。在這個行業里,名字就是牌子。你不會砸自己的牌子。」

  趙小曼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周煜文,我發現你這個人,看人真准。」

  「不是會看人,是會用人。」周煜文糾正她,「你是製片主任,就應該做製片主任的事。你提出合理的要求,我支持你,這樣你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趙小曼在電話那頭笑了。

  「當導演的,都這麼能說會道嗎?」


  「我說的都是事實。」周煜文。

  掛了電話,他站在路邊等紅燈。

  對面的紅燈還有三十秒。他低頭看著斑馬線,腦子裡在過接下來兩周的安排,明天,和李檣開劇本會。

  後天,去鴉兒胡同跟居委會談場地。

  大後天,去北電器材庫提設備。

  然後是一連串的選角,男主角、配角、群演。

  然後是和趙小曼一起定拍攝計劃。

  然後是,他抬起頭,紅燈變成了綠燈。

  他邁步走過斑馬線,步子不快不慢,節奏穩定。

  上一世他總是在趕。趕時間、趕進度、趕著證明自己。結果越趕越亂,越亂越趕不上。

  這一世他不趕了。

  但他也不等。

  他就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每一步都算一下。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他碰見了張磊。

  張磊剛從器材室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攝影包,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興奮、緊張、還有一點不敢相信。

  「煜文!」張磊看見他,快步走過來,「我剛才去器材室試了那台索尼PD150,你知道這機器有多好用嗎?低光環境下的噪點控制得特別好,鴉兒胡同那種老胡同的光線條件,用它拍絕對沒問題。」

  「你高興就好。」周煜文打斷他,「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從現在開始,你是《北街》的攝影指導了。不是「幫忙的」,不是「同學」,是攝影指導。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的名字會出現在片頭,會出現在電影節的字幕里,會出現在所有關於這部電影的宣傳材料上。」

  張磊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你之前說過了。」

  「我之前說的是『如果成了』。現在...」周煜文看著他,「已經成了。」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攝影包往肩上一甩,咧嘴笑了。

  「成。那我得對得起這個名字。」

  「你最好對得起。」周煜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因為如果你搞砸了,丟的不是你的人,是我的電影,所以我會對你高要求,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你這個人能不能說點好聽的?」張磊翻了個白眼。

  「好聽的等殺青了再說。」周煜文笑了笑,「現在先幹活。」

  兩個人並肩走進學校。

  校園裡的銀杏樹也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周煜文忽然想起一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但他不喜歡這句詩。

  太矯情。

  他更喜歡另一種比喻,葉子落了,不是因為樹留不住,而是因為春天不需要它們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那棵樹。

  一棵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只需要不斷生長的樹。

  晚上,周煜文一個人坐在宿舍里,把接下來所有的工作又過了一遍。

  這次的過法不一樣。他不是在腦子裡過,而是拿了一張大白紙,用馬克筆畫了一張時間表。

  橫軸是時間,從今天開始到明年三月,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最遲明年三月之前,要完成所有拍攝和後期製作。

  縱軸是任務模塊,劇本、資金、團隊、場地、設備、演員、拍攝、後期、電影節申報。

  每個模塊他都標出了關鍵節點和死線。

  這張時間表貼在他書桌對面的牆上,一抬頭就能看見。

  張磊洗完澡回來,看見這張時間表,愣了三秒。

  「你至於嗎?」

  「至於。」周煜文說,「沒有計劃的人,就是在計劃失敗。」

  張磊雖然不太懂,但大為震撼。

  周煜文關了檯燈,躺在床上。

  黑暗裡,他聽見張磊翻了個身,然後問了一句,「煜文,你說我們這片子,能拿獎嗎?」


  周煜文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後,說道:「能。」

  「你這麼確定?」

  「不確定。」周煜文說,「但我得這麼想。如果我自己都不信它能拿獎,那它肯定拿不了。」

  張磊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周煜文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還是那個天花板,日光燈也還是那個日光燈。

  一切仿佛沒變,一切又仿佛都變了。

  他有公司了,有劇本了,有投資了,有主演了,有團隊了。

  就在之前,他還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失敗者。

  現在,他就有了一個正在運轉的電影項目。

  不是因為他變聰明了,不是因為他突然有了什麼超能力。

  而是因為,他知道遊戲規則。

  他知道這個行業里的人想要什麼,陳金飛想要劉一非的成長,劉一非想要一個擺脫「花瓶」標籤的機會,李檣既想要一個好劇本,也是理想主義者,張磊想要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趙小曼想要一個施展能力的平台。

  他給了每個人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作為交換,他們也給了他,他想要的東西。

  不是搶,不是騙,不是踩著別人往上爬。

  而是,你知道每個人想要什麼,然後你讓他們相信,跟著你,他們能得到。

  他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

  所有人都是贏家。

  但最大的贏家,還是周煜文自己。

  周煜文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堆事。

  劇本會、場地談判、選角...

  他要睡了。

  但睡著之前,他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

  劉一非說他會成為一個成功的導演。

  她說得不對。

  他不僅僅要成為一個成功的導演。

  他要成為一個,讓所有人都討好巴結,掙著搶著,想跟他合作的大導演。

  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原因和理由,只是因為,只有和周煜文合作,她們才能揚名立萬,才能一炮而紅。

  而她們想要的東西,也只有他才能穩定的輸出。

  這就是壟斷。

  這就是權威。

  所以,第一次亮相,他必須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他周煜文,除了成功,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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