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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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秋之際來得悄無聲息,眨眼間,天地便是一片枯黃,捲起了大片的落葉。

  稻田裡的穗子一時沉甸甸地伏了下去,一片片金黃從城外鋪到天邊去,民夫們便在田間弓著腰收起稻子,有時笑聲綿延一片,頗為輕快。

  夏有儀站在江陵東倉的倉台上,看著今秋的一車車稻穀被民夫推進倉門。倉吏手裡的冊子翻得嘩啦啦響,每進一車便勾一筆,墨跡還沒幹透就急著往下一頁翻。

  「今年秋糧的入庫,依舊是澧州最豐,朗州次之,辰州收成較薄,但新收比起今夏還是多了將近一成。」周瑋合上帳冊,朝夏有儀走了過來。

  他把冊子翻開,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把一州一地的情況念給夏有儀聽。

  「嗯,倒是差不多了,明日再去鐵坊看看鐵器一類的庫存吧。」

  夏有儀看著滿滿的穀倉,轉身說道。

  後幾日,夏有儀又去看了鐵坊,江陵和朗州兩坊的箭鏃共有新造三萬,修複數千;此外弩機則新造有八百具。

  而朗州、江陵兩地船坊的工匠日夜趕工,新下水的快船也有二十餘艘。至於藥材,歸州產的三七和峽州的金瘡藥草也各備了上千斤,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保著不會受潮發霉。

  夏有儀一份份的清點過去,他管著荊南四州的府庫和糧道,從夏收到秋收,從鐵坊到船坊,每一件細碎瑣事都要經過他的手。

  半年來他跑了十餘個縣,每到一處都要親自去探查,親手摸一摸糧囤里的溫度和濕度。稻穀若是曬得不夠干,悶在倉里不出兩個月就會發霉。

  倉場上,夏有儀和周瑋正敦促著秋收最後的收尾工作。

  「夏相公,夫人送的糕點來了,有魚糕,還有份蓮藕湯,夫人囑託相公莫要太過勞累。」

  夏有儀轉身,瞧見自家府上的小廝端來了用竹筐裝的飯食,便點頭應下。

  八月中旬,在參加完李易仙的婚宴後,夏有德那小子就借著機會,對外表態要給自己尋個好的女兒家聯姻,於是此前在江陵一直算得是大戶的張家便成了親家。

  夏有儀對此也未有反對,自己二十四的年歲,確實該娶妻了。自己又本是田耕的農戶出身,如今能娶個大戶家的女兒做妻室,自然是別無所求了。

  好在張氏體貼,也知曉禮儀,守著自己為妻的本分從不多事。

  「放下吧,待有空了,我自會吃。」

  「鐵坊的庫存我三天前去看過。」夏有儀轉身又朝著周瑋開口,「箭鏃的數目沒大問題,但裝箭的箭囊還差一些。皮子不夠,就用麻布做,待後面富了再補。」

  「諾。」

  周瑋跟在身後,一邊在冊子上記著夏有儀對諸事的補充,一邊點頭應允。

  夏有儀又看了一眼倉場裡堆積如山的糧袋,那些糧袋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架子上,每一摞都貼著封條,寫著入庫日期和斤兩。

  倉場上的民夫漸漸散了,只剩下幾個守倉的老兵坐在門口的大石墩子上打盹。深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倉頂上,把稻草鋪的倉頂曬得金燦燦的。

  夏有儀和周瑋兩人在倉台旁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帶著稻殼的碎屑和泥土的腥氣,卻有種淡淡的清香。

  夏有儀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去府衙。」

  兩個人下了倉台,沿著江陵城裡的石板路往府衙走。路上經過鐵坊,煙囪還在冒煙,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經過牙城內的軍營時,恰瞧見了劉保兒在訓練親兵,步卒們在校場上列陣操演,刀盾互擊的聲響又悶又沉,像有人在遠處擂鼓。

  兩人走進府中時,廊下正瞧見了夏有德和梁震在議事情。

  「二郎,梁相公。」

  「大兄,瑋兄,秋收如何?」夏有德請二人入座,開門見山。

  「夠了,」夏有儀把手中的卷宗遞過去,「四州糧草可支半年以上的戰事。」

  「此外,鐵坊趕出的箭鏃有近四萬支,甲冑六百領。新船、布帛、藥材等一應庫存也皆已備足。」

  夏有德聞言也點了點頭。

  「知年,去向其它三州送信吧,是時候該和他們聚一下了。」

  ————————————

  九月十二,諸將齊聚江陵。

  在澧州兼任兵馬防禦使的蕭崇光率先趕到。


  李易仙則是頭天夜裡到的。他從朗州帶了一百親騎,趕了一天路。到江陵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帶著身側親衛大步進城,街上已經無人,石板路上空蕩蕩的,只有他在踩著月光往府衙走。

  張從簡就住在城外軍鎮,無需跋涉,倒方便了很多。

  而姜遲則是和李易仙一樣跋涉而來,由於辰州最遠,所以他也是到得最晚的。

  他從辰州出發,走的沅水水路,待他趕到江陵的時候,已是十二日清晨。他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匆忙地趕到了府中。

  李易仙在府衙門口撞見他,一副風塵僕僕的狼狽模樣,還想讓他去換身衣裳。

  姜遲拍了拍身上的土,渾不在意。

  「管他娘的,辰州待了快半載,可憋死我了。」

  「幹仗要緊!」

  姜遲說罷,就率先踱步闖入了帥府。

  此時的議事堂中,幾個軍將終於到位,張從簡、姜遲、李易仙、蕭崇光。

  而文臣一側則有周瑋、夏有儀、梁震三人。

  大家在議事堂里坐定,李易仙和張從簡坐在最前左側,姜遲坐在右側,梁震則坐在靠後的位置。而賀知年則按劍立在府外的大門前,只能瞧見半截甲冑的身影擋在門扉之間。

  夏有德環顧了一圈,開了口。

  「諸位,秋糧入庫,兵器備足。我意已定,趁馬楚內亂未平,發兵東進。」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堂上靜了一瞬,似是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句話落地。

  說罷,夏有德便把準備好的地圖鋪在桌前的案上,招呼眾人圍上前來。

  圖上畫的是荊南和馬楚全境,山川河流一一標註,洞庭湖在正中間,像一面巨大的水網交織在兩個勢力間。

  「按我們密探傳回的軍情……」

  夏有德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下。

  「馬殷死後,他的兩個弟弟,還有他的兒子各自割據,互相攻伐。」

  「馬存據守在岳州,手下許德勛部的水陸兩軍仍有七千人,守著湘北一片的州縣。」

  「馬希振與他的同胞兄弟則據守潭州一帶,親軍六千人。」

  「馬賨則霸占湘南一帶,衡州、永州、邵州等州縣都在他手裡,加上靜江軍尚存的七千人,是三馬之中兵力最為強勢的。」

  「眼下,需要決斷進軍的路線,以及如何打、如何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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