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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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今日也來相國寺上香禮佛?」

  「某不信佛,閒來無事,途徑此處罷。倒是攝從事,今日一身白衣,遊街濟民,真為君子。」

  夏有德和梁震一同撐傘遊走在街巷中。

  兩人的相逢仿佛是故友一般,竟一見如故,相視一笑後互有默契地結伴而行。

  「某已辭官,非為攝從事了。此次散些家財,不過也是做微薄之事。至於白衣在身,不過求個清白。」

  梁震在說這些話時,夏有德能明顯聽出裡面的失落與無奈。

  「將軍不禮佛事,倒是讓梁震意外。」

  「感念蒼生者,自當如君一般,大庇天下。亂世刀戈,禮佛崇佛只誤國事,救不了民。」

  夏有德說道,他看向梁震,後者則在震驚的眼神中停下了腳步。

  「大庇天下……郎君可真做如此想法?」

  夏有德忽然發現,梁震對自己的稱呼由將軍變為了郎君。

  「說笑爾。此間亂世,非有一屋可屬天下百姓,王侯重功業輕人命,便是聖人垂淚,也救不了天下。」

  夏有德當然沒那志向,能庇佑一城百姓,那都算是本事了。至於天下,他只怕是沒這個命去爭。

  梁震點了點頭,對夏有德這番話表示了認同。

  「那郎君以為,何能救天下?」

  「亂世起刀戈,必以刀戈而終。君此行辭官,想必也是不認當今梁王可定天下。」

  夏有德的話像是一根刺,精準刺進了梁震的心中。

  後者點了點頭,一番長長苦澀嘆息。

  「知我者,夏郎君也。朱家父子,無人皇之相;我料定,不需多久,這汴梁必會風雲變作,混亂再起。」

  「我今聞,天下諸王易位,亂勢天傾,南北相顧,必有明君再出。」

  梁震一邊說,眼神飄向遠方,仿佛看到了很遠很遠。

  夏有德愣了一會兒,這是還會看天象?

  「聽君一言,似是想好了去處?」

  「未曾,如今天下樑王得勢,只怕不久便會興兵征討各地逆王。然晉陽李克用或可挫敗朱賊,只是某還待定有疑。」

  夏有德驚訝的看向梁震,此人對天下局勢的分析,卻是八九不離十了。

  「君覺,我荊南留後如何?」

  夏有德忽然想聽聽,眼前人對荊南一地的看法。

  「荊南……將軍本為丈夫之姿,怎願久居人下,陷於一州一地而蹉跎?」

  梁震並未道出高季昌如何,而是在……提點自己?

  「只望君切記,如今天下多變,還需厚積薄發,小心行事。」

  「至於高家小兒……某僅有一句話要留給將軍。」

  梁震頓了一下。

  「不可心軟。」

  夏有德愣了一下,他此前以為梁震只是個崇敬院看文書的小官,讀些聖賢書的腐儒。即便聽到梁震辭官,也只覺得他是不想同流合污,卻不覺得有什麼本事。

  但此人現在的謀劃見解,竟覺他這野心不小。

  這天下能人輩出,有太多出身草莽卻不肯認命的能人,他們常會通過各種手段,以實現自己目標。

  這裡面又有一部分極為特殊的人。他們有能力縱橫捭闔,謀斷天下,其能力可謂經天緯地;但他們志卻不在金銀財寶,富貴美人,在功成後往往身退,只留一個盛名供後人遐想。

  張良、孫臏、姚廣孝等等;他們就是這樣的人。他們無非向世界證明,只要他們願意,天地間劍鋒所指,馬蹄所至,盡可收入囊中。

  而眼前的梁震,或許才學智謀還不及他們厲害,但無疑也是這一類人。

  「某不過一都頭,安能成此大事……」

  「若真如是,君可為我謀乎?」

  兩人說話間,這條小巷已經走到了要分別的盡頭。

  「天下的路,總有相逢,總有離別。看來我們也是時候要分開了。」

  梁震並未回答夏有德的問題。

  「雨中起霧,前路不清,將軍小心。」

  梁震撐傘先行離開,雨中的白衣格外亮眼,顯得頗為意氣。


  夏有德回身看向相國寺外的桃花,駐足許久。

  翌年,相國寺的桃花又再一次盛開,桃紅如胭,惹人相憐。而曾經那些在相國寺下相遇的年輕人,也有了一番傳奇的命運。

  他們的身影在歷史的書頁上舞動,字字句句間都是他們留下的英雄志,男兒血,還有他們的漫漫征途。

  唐天佑四年,相國寺下,桃花灼灼,世家相戲。

  楚永定六年,相國寺下,桃花依舊,百姓同休。

  ————————

  梁開平元年,四月初五,朱溫正式稱帝。

  定都開封,以洛陽為東都,消息傳開,天下震動。

  與此同時,太原的晉王府內。

  庭院中,身披外袍的晉王李克用,此時正看著園內的枝上綠芽,怔怔出神。

  「大王,該落子了。」

  「承業,今年的春意,倒格外盎然啊。若人也能如此,秋去春來,總迎新生,那便好了。」

  李克用眼神落回到了亭中的棋局上,看著眼前的張承業,感慨道。

  「大王自是要接觸些美景,修身養性,莫要感慨世事,如此才能將心病漸漸好轉啊。」

  「某不除朱溫國賊,心中憂憤難息。某的身子骨,某最是清楚,最近一切可還安好?」

  「有世子在,大王可一切寬心。」

  「嗯,亞子為人,有某當年風範。只是他容易輕忽問題,不重內政,尚缺持重,還需加以目標鞭策。」

  說話間,李克用又多咳嗽了幾聲,多年征戰讓他積勞成疾,深感無力。

  但他還沒有除掉朱溫,還沒能打進汴梁,這些夙願一直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幾乎是夜不能寐,飯不能食。

  「大王!大王!」

  院外,一個侍從急匆匆跑了進來。

  「何事慌張?」

  「世子……世子求見。」

  「讓他進來吧。」

  「大王,他……他已經披甲執弓,闖進來了。」

  小侍從還未說完,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就從外面傳來,厚重的甲冑碰撞著發出鐵器的沉呤,一個巨大的身形猛地闖入到眾人的視線中。

  只見來人重甲負身,將一把硬弓拿在手中。

  「亞子,這是何意?」

  「父王!亞子無能,讓朱家老賊,在汴梁登基了!父王!亞子願領兵一萬,殺到汴梁城下,教賊子破膽,不敢再稱正統!」

  李存勖半跪在地上,將手中的大弓立於身前,對著父親悲憤說道。

  李克用愣住了,懸在手中的白子許久沒有落下,忽的就砸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快起身,說的什麼胡話,戰事豈可隨意而起。那朱溫手下猛將,豈是擺設?」

  「大王……大王!」

  「父王!」

  張承業和李存勖二人上前,趕忙扶住要從座位上倒下來的李克用。

  只聽他用近乎沙啞和絕望的聲音,仰頭高呼。

  「我李氏唐臣,誓不與朱賊共天下!」

  「滅梁!」

  「滅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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