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佛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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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內燒香禮佛,僧講看戲;吹台之上高歌飲酒,梁園賦詩是每個初到汴梁的世家子弟都會做的事情。

  前者追求的是高雅,而後者追求的狂放。

  走過相國寺的子弟,常常會在感嘆中留下一句心隨佛祖,世間清明。

  寺里尊奉的大佛們常慈眉含笑,就這樣注視著蒼生,在一聲聲的祈願中度過了百年春秋。

  夏有德在佛堂前駐足,看著那鎏金華華的金身佛像,沉默了許久。

  睿宗朝時,聞名一時的慧雲和尚曾在此建寺。他的一生奔波,建了數千寺廟而不曾停歇,直至最終停在了相國寺別院。

  沒有人知道慧雲的本意是什麼,究竟是一心向佛,還是憐惜蒼生。但人們覺得他雙手空空入佛,留下滿園春色離去,當是一種別樣的紅塵灑脫。

  每每來此的人們,大多既是拜佛,也是在追尋那份紅塵外的灑脫。

  直到百年之後,亂世里的寺廟收納流民,救濟施粥,或許這時的人們會再想起當初這位四處奔走的慧雲祖師。

  千年之後,或許佛下的僧侶已經變心,但大庇天下百姓之人,卻仍是生生不息;他們像是一條長河,灌溉著腳下這片大地。

  想及此處,夏有德內心觸動,他還是跨步踏入了廟中。

  佛堂下,沉鬱的楠香味和空曠的法器聲包裹著夏有德;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俯視著那些坐在蒲團上,終會在寂寞中死去的僧侶。

  他們念誦著夏有德聽不懂的佛經,就這樣一直念著,不曾停歇。

  其中一個老和尚,他注意到了夏有德眼神里的懷疑和審視,良久之後,他回應了一個慈愛的笑容。

  但此時的夏有德,尚不能讀懂老者眼裡的禪意。

  「怡娘,這裡,這正在念經呢。」

  夏有德聞聲回頭,幾個世家的女子像是蝴蝶般撲朔著翅膀跑了進來。

  唐末仍舊延續著盛唐的風俗,尤其高門女子,此時仍未受太多限制。她們在寺廟中奔跑,說笑,享受著每一個當下。

  其中一個不那麼張揚的女孩,她靈動明媚的眼神掃過寺中角落,直到再一次與夏有德深深對視。

  夏有德也沒想到,兩人的重逢會如此之快。

  女孩熾熱的眼神在夏有德的眼中跳躍,不難看出,這個姑娘確實對自己有意思。

  當然,女孩那副容顏也映進了夏有德的眼中。

  說不得見色起意,那是假的。

  夏有德自穿越以來,還不曾見過一個讓他為之動容的女子。

  可她就是這樣突兀出現了,帶著春日裡的靜謐與溫和,像是一汪春水湧入了夏有德的心中。

  但踩在佛堂之上,下面就是眾生;這註定不會是一個兒女情長的時代。

  夏有德只是與女孩相視一笑,帶著剛剛學來的那份靜中禪意;他與女孩擦肩而過,一笑之後便低著頭俯身走出了大殿。

  「將軍……」

  楊怡細微的聲音傳來。

  夏有德頓住腳步,回過身來。

  忽的,寺里的誦經聲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悠悠的鐘聲迴蕩,與今日的小雨雜糅在一起,分外幽靜,又分外美麗。

  「小娘子,今日是小人莽撞孟浪,誤入了節慶,擾了娘子清靜,還特此賠罪。」

  夏有德雙手抱拳,低聲說道。

  「來日佳節,還可在此故園春色,再見將軍否?」

  楊怡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期望與希冀,眉眼嘴角間皆是對眼前男人一見鍾情下的戀戀與痴迷。

  「山河國破,萬里猶長,恕在下投身軍旅,早以熱血薦軒轅。」

  夏有德堅定回復道,字字珠璣間,全是這個男人的意氣,他的縱橫,他的抱負。

  「將軍做得霸王,怡娘也做得虞姬。怡娘自幼跟隨家父,不是那優柔之女。若待時節正好,願與將軍寺下再會。」

  「……」

  夏有德沉默了半刻,這難道就是那該死的魅力嗎?

  夏有德不再回答。說實話他之前沒有應下楊師厚,既是當下局勢的考量,也是前世情感問題給他留下的病根。

  再說從汴梁到荊南,豈是一高門女子可做到?


  夏有德自是不信世間有如此女子,但不知為何,心中的那份綿密情愫化開,還是讓他臨開口時又改了說辭。

  「某待來日功成,故園春色下,猶是故人面。」

  夏有德說罷轉身,撐起傘就這樣在雨幕中消失了身影。

  獨留滿心芬芳的楊怡站在堂下,呆呆注視上了許久,直到悠揚的鐘聲伴隨著人影一同遠去,剩下一片朦朧。

  「怡娘,你怎還愣著呢?快來上香了,一起來求個好運。」

  「此謂夫也。」

  …………

  「都頭,那家小娘子是如何?」

  劉保兒跟在身後,一臉興奮的詢問道。

  「保兒,不該問的可不要問。小心晚上爛舌根。」

  劉保兒聞言一愣,悄悄閉上了嘴。

  夏有德撐傘走出了相國寺,經此一事,他是再也不願溜出館驛了,還是在院子裡好好待著吧。

  一踏出寺廟,他便後悔自己多嘴了。

  想來許是天下英雄柔情,都難過美人一關。

  但又想來,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又何以奢望。即便前世車馬快,距離時間都不是問題,他也還是沒能與心愛之人修成正果。

  又何況這個亂世?又何況有這諸多束縛?

  夏有德在心中這樣安慰自己,腳步不由得加快,只想快快遠離這是非之地。

  彼時雨漸漸大了起來,打落在屋檐,順著流下的雨水在地面啪嗒作響。

  沿街的乞兒們哈了口氣,捧出懷中碎碗來接水,一邊收了收身子,怕染了濕氣會得病一場。

  外城上下都有兵卒走動,有的沿街巡邏,有的維持治安,減少流民躁動心緒。大典在即,新朝廷允許有人餓死,卻不允許登基出了問題。

  還有幾輛飛馳的馬車,從街上經過。車裡的婦孺談笑,聲音透過馬車的窗子,在街巷間傳出。

  相國寺外,隔了幾條街巷,有僧人設了一處粥棚,以免擾了今日世家子弟們的興致。

  夏有德在這街前停了下來,只見到一白衣男子,在四處接濟流民,分發胡餅。

  待他轉身時,兩人對視,夏有德發現此人正是此前在崇政院見過的,梁震。

  梁震瞧見了夏有德,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又轉身繼續給身旁流民施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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