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手工醬的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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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下十年獨家合同的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陳有雲就借了張伢子平時送貨用的那輛破三輪車,頂著郫縣清晨的白霧出了門。

  他心裡明鏡似的,光靠老壇醬園這幾百口缸,根本餵不飽自己未來在上海乃至全國擴張的胃口。

  他需要盟友,需要能成規模,高品質的手工豆瓣醬產能。

  可這一圈跑下來,現實就像一記悶棍,結結實實敲在他腦門上。

  從日出跑到日落,陳有雲顛簸了二十多里地,拜訪了鎮上所有廠房,有批量生產能力的七八家大中型醬園。

  結果卻出奇的一致——他連老闆辦公室的門都沒進去。

  在鎮東頭規模最大的「紅星醬業」門口,看門的大爺隔著鐵柵欄,吐著瓜子皮沖他擺手:「小伙子,別白費唾沫了。三個月前,川悅軒的人開著小轎車,帶著一箱箱現金來的。我們老闆跟他們簽了五年的死合同,獨家供貨。現在誰敢賣給你一瓶醬,光違約金就能把底褲賠掉,你走吧。」

  陳有雲跨在三輪車上,點了一根煙,看著天邊的夕陽,心裡暗暗吃驚。

  王磊這孫子看著囂張,做事卻是個狠角色。

  提前三個月就在源頭完成了布局。

  但他沒死心。

  大路走不通,他就走小路。

  接下來的兩天,他硬生生在各個村子裡摸出了六家連招牌都沒掛的家庭式手工小作坊。

  這六家作坊小得可憐,最多的也不過七八個工人,最少的就老兩口帶著個學徒在翻缸。

  他們靠著周圍街坊幾十年的口碑,勉強混個溫飽。

  但當陳有雲掀開他們院子裡的破斗笠,拿指頭蘸了一點紅油放進嘴裡時,眼睛卻亮了。

  那是靠著日曬夜露自然發酵出來的老味道,絕不是大廠里的流水線能比的。

  可毛病也極其致命。

  陳有雲在走訪中看得直皺眉。

  這幾家的豆瓣鹹淡不一,發酵周期全憑師傅們的手感。

  院子裡雜草叢生,醬缸邊蒼蠅嗡嗡直飛。

  工人光著膀子,連個手套都不戴。

  更要命的是,他們大多只有一張泛黃的個體戶執照,根本沒有國家規定的食品生產許可證。

  這種「三無」作坊的醬,別說進外地大超市,連正規連鎖餐廳的後廚都進不去。

  換作別人早掉頭走了。

  但陳有雲沒放棄。

  不過手工醬最大的短板從來不是手工,而是無法控制的品控和糟糕的衛生。

  只要把這六家作坊的衛生標準提上來,辦齊證件。

  那這批帶著靈魂的手工醬,就能把大廠那種機器勾兌的流水線貨色,按在地上摩擦。

  說干就干。

  傍晚,陳有雲就讓張伢子出面,把這六家作坊的老闆,全請到了老壇醬園的正廳里開會。

  屋子裡煙霧繚繞,六七個滿手老繭的嬢嬢和老輩子圍坐在八仙桌旁。

  聽陳有雲說完要把大家聯合起來,制定統一標準供貨到上海乃至全國的計劃後,誰也沒吭聲。

  「小陳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坐在左邊,滿臉絡腮鬍的老趙頭第一個開了口,「我們這手藝傳了幾代人,你搞個啥子聯盟,是不是盯上我們幾家祖傳的方子了?那是我們的命根子。再說了,你讓我老趙家的醬,跟隔壁老李家的醬做成一個味兒,那我還叫啥老趙家?」

  「就是嘛!」另一個瘸腿的老人跟著直搖頭,「你剛才說要鋪水泥地,要扯防蟲網,還要買啥子消毒機。小陳老闆,不怕你笑話,我們幾家下個月買二荊條的錢都是東拼西湊的,哪有閒錢搞這些?」

  陳有雲也不惱,他搬了條板凳坐了下來:「各位街坊,大家誤會了。我不要你們的秘方,百菜百味才是手工醬的魂。你們的方子,該怎麼配還怎麼配。」

  他豎起三根手指,直接拋出底牌:「我要統一的,是衛生標準。第一,不用大家掏一個大子兒。從明天起,大家院子裡硬化地面的水泥,加裝防塵網,消毒櫃的錢,我陳有雲全包了!」

  幾個老頭愣了一下,互相對視了一眼。

  陳有雲趁熱打鐵:「第二,我會去成都請市監局剛退休的老專員上門,手把手幫大家把食品生產資質全辦下來。以後出廠的每一批醬,我都花錢送去第三方機構做質檢,讓你們的醬,能堂堂正正地擺上大城市五星級酒店的後廚。」


  「第三!」陳有雲加重了語氣,「咱們對外統一掛安德老壇的牌子。我負責去跑全國的渠道。賺回來的錢,刨去包裝物流,嚴格按各家的實際產量分帳!白紙黑字簽進合同,我陳有雲如果壓你們一分錢的價,拖欠一天的貨款,你們隨時去法院告我!」

  這番話砸得梆梆作響,既給足了尊重,又打消了錢的顧慮。

  老趙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動,剛要開口細問,院子的大門「砰」的一聲,被人粗暴地踹開了。

  「哎喲喂,我當這是在這兒開什麼丐幫大會呢。」

  王磊帶著那個胖主管,冷笑著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聽到了風聲,本以為把大廠鎖死就萬事大吉。

  沒想到陳有雲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這幫作坊主身上。

  王磊大搖大擺地走到正廳門口,嫌棄地掃了一眼在座的老頭,直接撕破了臉皮。

  「幾位老輩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別跟著外地人瞎折騰。」王磊點了一根煙,語氣陰狠,「我今天把醜話放在這兒。誰要是敢簽字加入陳有雲這個破聯盟,就是跟我們川悅軒過不去!」

  他拿手指點了點眾人:「就你們院子裡那蒼蠅亂飛的衛生條件,信不信我明天就實名舉報到市監局?等執法隊來貼了封條,罰得你們傾家蕩產,我讓你們連家門口街坊的生意都做不成!」

  王磊自認為了解這幫底層作坊主的軟肋,嚇唬兩句就能把人震住。

  可他惹錯了人。

  短暫的安靜後。

  「去你媽的!」

  老趙頭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長凳,指著王磊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鱉孫嚇唬誰呢!老子在院子裡翻醬缸的時候,你爹還在穿開襠褲呢!老子這輩子沒發過大財,但靠這雙手活得清清白白!你拿官老爺壓我?你去報!老子寧肯把醬缸砸了,這輩子不幹了,也絕不低頭要你們川悅軒的飯!」

  「對!老子也不幹了!」瘸腿的老人也拄著拐杖站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小陳老闆,這聯盟算我一個!哪怕關門,咱們也得爭口氣!」

  群情激憤。

  王磊的絕戶威脅沒把人嚇退,反而把這群老匠人骨子裡的血性給激出來了。

  他們紛紛走到陳有雲身邊,拍著胸脯要當場簽字。

  王磊見勢不妙,臉色鐵青地咬著牙:「行,你們這群老不死的不見棺材不掉淚,咱們走著瞧!」說完,帶著主管又跑了。

  陳有雲不禁感嘆王磊真是個好幫手,沒有他今天的事還不會這麼順呢。

  他看著這群紅了眼的老爺子,當場拍板:「好!既然各位信得過我,從今天起,安德鎮手工豆瓣聯盟正式成立!咱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堂堂正正地把錢賺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有雲的行動力極其恐怖。

  他從成都調來施工隊,挨家挨戶地開始大掃除。

  雜草全拔了,坑窪的泥土地鋪上了厚厚的水泥。

  每一口敞口的老醬缸,全換上了帶鎖的防塵防蟲紗網。

  每個工人發了統一的白大褂、帽子和口罩,牆上釘著每日必須簽字的消毒打卡表。

  同時,在退休老專員的指導下,陳有雲牽頭制定了《安德老壇統一品控手冊》。

  從黃豆的蛋白質含量底線,到二荊條必須在白露前後採摘,再到每天翻缸的次數,每一步都卡死了量化標準。

  一周後,在煥然一新的老壇醬園正廳里。

  陳有雲把剛設計好的統一包裝樣品,擺在了眾位老匠人面前。

  那是一個玻璃罐,牛皮紙標籤上印著「安德老壇」四個大字。

  但當老頭們湊近細看時,全都愣住了。

  在標籤最顯眼的位置,赫然印著兩行字:

  【本批次手工釀造匠人:趙鐵柱/醬園編號:003】

  【匠人私人監督電話:138XXXX5678】

  「小陳老闆……這,這是幹啥子?」老趙頭哆嗦著手,指著自己的名字,臉色有些發白,「咋把我的電話印上去了?」

  陳有雲搖了搖頭,看著在場的每一位手藝人,語氣深沉:「趙老,這不是監督,是信任,是咱們手工醬最大的底牌。」

  他拿起那個玻璃瓶,指著上面的字:「川悅軒那種流水線的醬,吃出了問題,顧客只能打400客服電話,聽著機器人扯皮推諉。但咱們的手工醬不一樣。我把你們的名字和私人電話印上去,就是要告訴全天下買醬的人,這瓶醬,是有主人的!」


  「食客覺得好吃,他們知道該謝誰。如果吃壞了肚子,吃出了毛病,直接打這個電話,你們自己負責到底。這是你們幹了一輩子的手藝,就得你們自己來署名背書。敢把私人電話印在瓶子上的醬,誰敢說不衛生?這才是最本質的區別!」

  屋子裡安靜極了。

  老趙頭粗糙的手指一點點摸著玻璃瓶上自己的名字,嘴唇直哆嗦,眼淚「唰」地一下就流出來了。

  旁邊幾個作坊主也別過頭去,偷偷抹著眼睛。

  他們做了一輩子醬,被大廠擠兌,被王磊那種人指著鼻子罵。

  這是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告訴他們,他們的名字和手藝,值得被所有人尊重。

  就在第一批新標準的手工豆瓣準備貼標裝箱的當口,陳有雲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王胖子。

  陳有雲按下接聽鍵,還沒開口,王胖子極其焦急和沉重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有雲!出大事了!趕緊回上海!」

  「出什麼事了?」陳有雲眉頭瞬間緊鎖。

  「川悅軒上海店今天突然提前試營業!他們搞了個9塊9老壇豆瓣魚的引流活動,現在陸家嘴的白領全跑他們那邊排隊去了!」王胖子咬著牙,「如果光是這樣就算了,這幫孫子還雇了大量水軍,在貼吧和本地論壇上瘋狂發帖黑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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