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蝦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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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里側那張相對安靜的摺疊桌旁。

  兩位平時日理萬機的領導此刻正耐心地坐著。

  喝著陳幼英剛拿粗瓷壺泡好的大麥茶。

  陳有雲已經進了後廚。

  他左臂吊著繃帶,大開大合的猛火爆炒幹不了。

  他打算做幾道家常菜。

  招待這兩位見慣了山珍海味的大領導,弄什麼花里胡哨的創新菜、昂貴海鮮,其實都是班門弄斧。

  「阿良,起油鍋。」陳有雲吩咐道,「小蔥切長段,河蝦挑水缸里活蹦亂跳的,憋死的發白的統統挑出去。再去把後頭掛著的那塊老鹹肉拿下來切片。」

  糟鹵是一直備著的,稍微擺盤了一下。

  第一道涼菜就先端上了桌——糟鹵拼盤。

  這道菜一上桌,一股極其醇厚、柔和的酒香便撲面而來。

  鄭副市長也沒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鴨舌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他微微頷首,眼睛亮了幾分。

  「嗯,這糟鹵吊得地道。」鄭超咽下鴨舌,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酒香濃郁但不沖鼻,咸鮮味剛好托住了這股子糟香。老胡啊,現在外頭那些大酒樓圖省事,都是拿廠里出的瓶裝糟鹵兌水,吃完了嘴裡發苦發乾。這小陳的手藝,是下了真功夫的。」

  胡國強在旁邊笑著連連點頭:「老領導,我就說這小伙子手藝不賴吧?」

  緊接著,熱菜陸續上桌。

  第二道是老上海的靈魂,蔥燒大排。

  陳有雲提前用刀背將大排的肉纖維細細敲斷,保證了肉質的鬆軟。

  大把的小蔥在熱油中慢慢熬炸,直到蔥白變得金黃酥脆,蔥油的香氣完全被逼進底油里。

  隨後下入大排,用醬油上色、冰糖提鮮,小火慢篤。

  端上桌時,大排裹著一層紅亮粘稠的醬汁,上面鋪滿了一層吸滿肉汁的干蔥段。鄭超咬了一口,肉質酥爛,鹹甜適中。

  那種特有的醬香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讓他忍不住端起碗,多刨了兩口白米飯。

  第三道,油爆蝦。

  活蹦亂跳的本地河蝦,在七成熱的油鍋里只滾了不到十秒鐘,蝦殼瞬間被高溫炸得與蝦肉分離,變得酥脆透明。

  陳有雲單手控勺,淋上調好的糖醋汁,迅速翻勻出鍋。

  蝦殼紅艷亮麗,吃進嘴裡,殼脆肉嫩,酸甜的醬汁混合著蝦肉本身的鮮美,讓人吃得連連點頭。

  最後壓軸的,是一大砂鍋熱氣騰騰的醃篤鮮。

  陳有雲用的是上好的冬筍,加上鹹肉的咸香、鮮豬肉的甜香,以及吸味的百葉結。配著在土灶上用微火足足「篤」了一晚上的高湯。

  湯色熬得像牛奶一樣白,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金色油脂。

  胡國強給鄭超盛了一小碗湯。

  鄭超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大口,閉上眼睛回味了片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吃得肚子裡真舒坦。」鄭超放下湯碗,看著走過來打招呼的陳有雲,毫不吝嗇溢美之詞,「小陳啊,你這幾道菜,是最純粹的老底子味道。你剛才說要搞復古美食集市,我本來還擔心你們只顧著搞噱頭,現在看來,你是有這個硬底氣的。這手藝,埋沒在夜市可惜了。」

  「領導您客氣了。咱們就是個炒菜的,您二位吃得順口,這汗就沒白流。」陳有雲笑著遞上熱毛巾,沒多攀談,識趣地退回了後廚。

  送走兩位領導後,大排檔外頭的生意依舊火爆。

  陳有雲回到後廚,準備把剛才做油爆蝦剩下的底油給處理掉。

  因為新鮮河蝦在高溫下爆炒,蝦頭裡的蝦黃和蝦殼裡的蝦青素全都被逼進了油里。此刻,整盆油沉澱下來,呈現出一種極其透亮的橘紅色,散發著一股極其濃郁的蝦蟹特有的奇鮮。

  陳有雲剛想讓阿良把油倒進廢油桶,目光卻猛地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汪橘紅色的油,腦子裡像被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亮得有些刺眼。

  「蝦油……」陳有雲忍不住湊近聞了聞,呼吸有些急促起來,「這蝦油的顏色跟川菜里的紅油一模一樣,但味道卻全是海鮮的精髓!」

  他之前一直在苦思冥想,到底用什麼「引子」去融合海鮮的脆嫩和麻婆豆腐的麻辣。


  麻婆豆腐最勾人的,就是那一層滾燙、能封住熱氣的紅油。

  如果……如果他把炒制麻婆豆腐底料原本用的油直接替換成用九節蝦蝦頭、甚至大閘蟹蟹黃熬製出來的極品海鮮蝦油。

  用這種蝦油去炒郫縣老豆瓣和花椒!

  豆瓣醬那種發酵的醇厚辣味,會在高溫下與蝦油融合。

  這樣熬出來的紅油,既有川菜那種能讓人汗毛倒豎的麻辣,它的底色里又深深烙印著海鮮的靈魂。

  當這種特製的「海鮮麻辣紅油」緊緊包裹住滾燙的豆腐。

  再將汆燙得恰到好處的鮮活鮑魚、蟹粉和蝦仁鋪在上面。

  海鮮澆頭的清甜,就能毫無違和感地順著這層蝦油,與豆腐的麻辣完美銜接。

  橋樑找到了!

  ......

  時間飛逝,國慶黃金周在眾人的連軸轉中落下了帷幕。

  距離全上海餐飲界矚目的烹飪總決賽,只剩下最後的五天。

  SH市第六人民醫院的骨科門診室里。

  「咔嚓」一聲脆響,醫生用醫用剪刀剪斷了最後一條繃帶,將陳有雲左臂上纏了快半個月的紗布一圈圈解了下來。

  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狀疤痕赫然趴在他的小臂上。

  看著有點嚇人,但傷口已經徹底癒合結痂,周圍的紅腫也退了。

  「年輕就是好,底子硬,恢復得不錯,沒傷到筋骨。」醫生一邊把紗布扔進醫療垃圾桶,一邊叮囑,「可以碰水了。但平時還是要注意點,這幾天別干提重物的猛活,肌肉和韌帶都僵了半個月了,需要個適應期。」

  「知道了大夫,麻煩您。」

  陳有雲站起身,試著活動了一下左手。

  從手腕到手肘,猛地使勁還有點微微的發緊和拉扯感,但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他走出醫院大門,深吸了一口空氣,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攤子上的事已經全盤交給了阿良和胖子他們。

  他要回老弄堂,去見見那個臭脾氣的老頭了。

  當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福履里弄堂的青石板路拉得老長。

  陳有雲提著兩塊在菜市場精挑細選的上好牛坑腩、一塊牛板筋,還有一袋麵粉。

  然後用腳尖頂開了那扇黑漆木門。

  小院裡,魯瞎子正坐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竹椅上,閉著眼睛,手裡慢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聽到推門的動靜,老頭耳朵動了動,連眼皮都沒抬。

  「喲,陳大老闆。外頭一天好幾萬的流水賺著,怎麼還有空往我這破院子裡鑽?」老頭吐出一口青煙,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夾槍帶棒,「手不殘廢了?」

  「師父,您就別埋汰我了。」陳有雲笑著走到水井邊,把手裡的塑膠袋放下,「手剛去醫院拆了線,能幹活了。今天來給您交作業。」

  魯瞎子睜開那隻渾濁的右眼,瞥了他一眼。

  「胳膊好利索了?能端得住鍋了?」

  「好利索了。顛勺沒問題。」

  「那就別杵著當木頭樁子。」老頭用菸袋鍋敲了敲竹椅的扶手,「我今晚胃口不好,給我弄碗面吃吃。」

  陳有雲笑了。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是老頭在給他出最後的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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