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士紳見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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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的縉紳們一齊跪下了。

  齊齊地跪在院子正中央。

  片刻功夫,那邊堂中。

  有個聲音說道:「平身吧。」

  「啊!」趙德宏心裡咯噔一下,這聲音聽著不像是潞王的聲音吶。

  他於是再抬起頭,視線穿過層層眾人,終於看清了堂內坐正的人。

  定睛一看,壞事。

  那上首坐著的人,竟然不是潞王,而是福王!

  「怎麼?」趙德宏心下覺得奇怪,差點脫口而出。

  其他幾個豪紳也認清了面前的人不是潞王。

  於是他們也露出吃驚的神色。

  縉紳跟朱由崧離得是相當的遠了。

  朱由崧道:「叫他們上來!」

  路振飛於是叫道:「福王有令,上前!」

  於是幾個縉紳這才你看我,我看你,有點不敢相信似地走上前。

  入堂之後,眾官員環坐。

  縉紳們不等命令,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朱由崧不說話,只是笑眯眯地打量這幾個人的神情。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驚恐的神色。

  路振飛表情嚴肅,「現在全城上下都願意推舉福王任監國,你們可否跟我們一道,共同推舉?」

  都到了這個份上,還能有誰不願意呢。

  豪紳們於是連連低下頭,都道:「我們願意!」

  趙德宏倒吸了一口涼氣。

  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可現在面前的這個是皇帝啊,皇帝搶了他的銀子,他去哪裡說理去啊。

  心裡十分不願意,身體卻還是很誠實的,連磕了幾個頭。

  此時朱由崧又笑道:「既然你們願意推舉本王,那本王話也說到前頭。推舉,不是嘴裡喊喊就行的,我部士兵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從淮安徵用。」

  「現在淮安城裡最有錢的是你們,你們口裡說說沒什麼問題,還得拿出真正的錢。」

  此時,大家都猛地抬頭盯著福王。

  臉上都是震驚的神色。

  乖乖,這位天子還沒上任就開始直白地跟士紳們要錢了,那要是以後當上了天子那還了得,少不得會橫徵暴斂。

  豪紳們都不敢說話。

  路振飛更是露出無奈的目光。

  楊文驄此時嘴巴張得大大的,外面都傳聞說福王為政為人頗為隨性。

  本來只是傳的,沒有人把真實情況對號入座。

  可今天看到這情況,看來不假。

  楊文驄於是微微地嘆氣,「不好,大不好。豈有不講官話之理,殿下也是太過直白,怕是要引起士紳們反彈。」

  他想想,人卻很無奈,只能是嘆口氣。

  推都推了,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趙德宏身體抖了抖,朱由崧的話是說給所有人的,但在他耳朵里聽來,都是說給他一人的。

  兩人之前多有交鋒,現在說這話擺明就是敲打他。

  他悄悄地抬頭看看,朱由崧的表情很奸詐,好像是笑裡藏刀那樣。

  而幾個軍官,目光中都帶著兇狠。

  朱由崧道:「趙德宏你可有話說?」

  趙德宏忙一拱手,「殿下我們現在家裡都沒什麼錢,眼下年景不好。臣願意拿所有的身家支持殿下,只恐不夠多啊。」

  朱由崧揮揮手,笑了笑,他道:「有道是,你叫我捐一座金山我肯定捐,但是你叫我捐一頭牛,那我就不捐了。為什麼呢,金山我沒有啊,但我真的有一頭牛。」

  塗大有經常聽朱由崧講故事,知道朱由崧是沒有生氣的,於是也跟著笑了起來。

  眾人聽到,一時都笑了起來。

  只有趙德宏嚇得渾身發抖。

  心裡不由暗罵,自己是昏了頭了,這種時候還竟然敢跟福王唱反調。

  可聽到朱由崧笑著說,他心裡倒也不是特別害怕。

  形勢比人強,他只說這一句就是冒著天大的危險了。


  後面只能默默地閉上嘴。

  路振飛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本聽到趙德宏拒絕,心裡嚇了一大跳。

  幸好,朱由崧也沒有過多糾結。

  他悄悄地拍手,心裡不住的默念道:「今日便就這樣吧,莫要有事端!」

  想著,他手心裡便出汗了。

  恰好,朱由崧扭頭看向路振飛。

  路振飛道:「今天淮安府里能來的人都來了,全部到場。」

  楊文驄搶先道:「那我等以三拜九叩之禮來迎接監國殿下。」

  他說完之後,帶頭跪倒在地面。

  其他人也跟著一齊跪下。

  眾人高呼朱由崧為萬歲,然後鄭重地磕頭。

  淮安眾人便算見過了福王。

  朱由崧也不多耽誤,擺擺手,就叫閒雜人等都下去了。

  於是閒散眾人告辭,只留下關係緊密的幾人。

  衙門內也安靜下來。

  路振飛又道:「今日乃是大日子,我們不如共飲一杯。下官已叫人備伙做菜,殿下可稍留片刻。」

  但朱由崧卻道:「我們自己人,不說兩家話。巡撫大人的心意,本王領了。但是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耽誤。」

  「所以今天就算了,等到馬巡撫過來,我們必然會設宴款待幾個大員。」

  路振飛聽後,雙手放在梨花木椅子的扶手上。

  他早知福王是個有主意的人,不可左右他的想法,既然福王沒這個意思,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

  卻說。

  趙德宏出門之後,左右僕人都上來問道:「老爺今日是何事召您入府?」

  趙德宏嘴角一歪,差點哭出聲來,他道:「大事不妙,快隨我去唐園。」

  眾人奇怪道:「不是巡撫大人召老爺入府,怎地要去尋潞王殿下?」

  趙德宏道:「快去,快去,莫要多問。」

  眾人聽到後,也不敢亂說,便擁著他上轎,然後一路往城南的唐園而去。

  行不多時,就到了園門口。

  潞王一家長住於此。

  此時門外儼然是王府的莊嚴氣派,門口守衛都十分的囂張。

  見到趙德宏的轎子過來,早有人認出,於是紛紛上前。

  路過的人,見到王府門子殷勤的表情,也都紛紛好奇地看著。

  很快他的轎子就被迎進了唐園內。

  潞王正在唐園內的戲台上聽曲。

  他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面前是一汪碧綠的清水,再往前便是戲台。

  台上,兩個青衣正在唱著。

  潞王閉目養神,六寸長的指甲輕輕地敲擊著椅子扶手。

  他旁邊坐著幾位當地著名文人,一同觀戲。

  其中一位穿灰袍的青年才俊,名叫呂潛,字孔昭。

  正唱到高點,潞王也輕輕地跟著合聲,好不自在。

  這時有人到他身邊,小聲說:「趙侍郎求見。」

  潞王點點手指頭道:「昨天才見過,今日又來了,叫他來吧。」

  奴僕們應聲退下。

  不多時,趙德宏大步上前,急聲道:「殿下,大事不好!」

  說著,他差點跪倒在潞王身邊,潞王道:「有何事?如何這般不成體統。」

  「殿下,大事不好。路巡撫與馬巡撫大逆不道,意圖擁立福王。」

  「什麼?這不可能……」潞王聽到人都呆住了。

  旁邊的文人們聽到也跟著張大嘴巴。

  此時無聲,空留戲台上的曲調。

  「你再說一遍!」呂潛歪著脖子,眼裡儘是不敢相信之神色。

  潞王捏著六寸長的指甲,道:「話可當真?」

  趙德宏道:「絕對是真的,方才巡撫大人,叫小的入衙門當面說的。」

  「叫你進衙門?」呂潛眼中露出震驚神色。


  潞王癱軟在椅子上,他道:「馬巡撫前日還來信,並未言及要擁立福王。」

  他想想,又搖搖頭:「會不會是,福王假託馬士英之口,與前次一樣?」

  呂潛搖搖頭,他逼問趙德宏:「趙侍郎有何人與你同去?」

  趙德宏道:「本府鄉紳盡去也。」

  「壞哉!」呂潛拍拍手,大叫不妙。

  潞王臉色一變,他說:「那該如何是好?」

  呂潛定定神道:「大可不必著急,也不過是兩個地方督撫有異心而已,並不成氣候。」

  他又似安慰自己一般道,「史大人當不會答應。」

  旁邊趙德宏道:「若是江北諸臣想要擁立福王,南京勢必不能阻擋。因為南京無兵。」

  話一說完,眾人登時無言。

  所有人都想到這一層,然後又急又驚。

  呂潛心中有氣,憤怒地一跺腳道:「馬士英與路振飛弄權,我當即刻回南京,報給大人。」

  他說著立即要走。

  潞王問道:「孔昭,我該如何是好?」

  呂潛道:「若是不想受制於人,理應儘早離去,或去南京,或去揚州。」

  潞王點點頭,「當下也唯有如此。」

  呂潛二話不說,備馬離開唐園。

  卻說離開之時,城內百姓已瘋傳,路巡撫要擁立福王。

  各家各戶皆知要有大事發生,都緊閉了門戶,街上門可羅雀。

  呂潛見這情形,知道必有大事發生,情況可能不假,急去碼頭尋了一條船,往揚州而去。

  待他走之後,唐園裡的潞王府上下進入了一種難得的沉寂。

  往日喧囂的曲調,全部都消失了。

  戲班拿了賞錢,紛紛地撤出唐園。

  潞王回到臥室,把門窗都關緊了。

  前後左右走著,想說話卻說說不出來,話到嘴邊,只能「唉」一聲。

  王府的正副奉承跟在他旁邊,卻沒人敢說話。

  奴僕們都躲起來,躲到後廚偏僻的地方,悄悄地討論著。

  「福王真的要當監國了?」

  「聽說路巡撫已派士兵們上街巡邏,今晚宵禁,要各街坊不得逗留。」

  「城頭也新換了士兵。」

  「萬萬沒想到,福王竟然能任監國。」

  「之前殿下與福王爭大位,後面豈不是要有災禍。」

  「是啊,聽說福王甚是小人,後面登大寶之後定是要為難殿下了。」

  「你們說的當真,怎地我聽說福王為人和善。」

  「什麼和善,你忘記他痛打那個書生,此人必定大昏君一個。」

  王府眾人討論著,都覺得大事不妙。

  唐園巨大的臥室內。

  潞王背著手左思右想,頓覺不妙。

  「啊!!」他痛叫一聲,只覺得手指頭痛。

  抬手看時,頓時臉色大白。

  不知何時,過於沉浸,竟然將自己精心護著的六寸長指甲給掰斷了。

  「唉呀,我這指甲養了十來年。」潞王痛心不已。

  兩邊王府正副奉承跟著。

  「殿下沒流血吧。」正奉承周廣道。

  潞王心中懊惱無比,「端的是壞事一籮筐,監國沒有我的份,指甲也壞掉了。」

  左右奉承都道:「聽說福王心胸狹窄,若是他當監國,以後定是不利我們。」

  潞王臉漲得通紅,怒道:「我豈能不知,你等又有何辦法?」

  奉承周廣道:「殿下,若算起來,我們跟福王殿下的關係並不差。他借我們船過來淮安,又借殿下5000兩銀子。」

  潞王道:「有屁快放。」

  周廣道:「如今大勢已去,不如先去祝賀福王。我們向來有舊情,而且都是東林文人們攛掇,我們自然是支持福王的。」

  潞王聽到這裡,他遲疑片刻。

  周廣又道:「如今全城都知福王為監國,殿下若是不去祝賀時,應及時離開。否則豈不是擺明,我們不支持福王。憑空讓福王記恨我們。」


  潞王走到椅子旁坐下,臉上儘是汗珠。

  良久,他一把將案頭的幾本集子扔在地面。

  「東林誤我。」

  「趕快備轎,送我去福王府。」

  下人又道:「不能空手去,需得備厚禮。」

  潞王聽到後,心有不甘,但一想到形勢比人強,也沒辦法。

  潞王一行人馬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

  路過的酒店、布市、典當、裁衣、藥鋪全都關上了大門。

  淮安巡撫衙門的士兵往來於街上。

  士兵們在好幾個路口看守。

  全城寂靜無比,瀰漫著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士兵們見到是潞王的隊伍,都悄然地讓開路,目光卻是十分好奇地打量著。

  傳聞中,兩個王爺爭位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現在福王業已勝出,那失敗的潞王究竟是什麼下場,就讓人尋味了。

  潞王心中忐忑,一路上都是小心無比。

  時而想去摸自己那六寸長的指甲,但摸空了之後才想起,竟然是剛才斷了,於是心頭又湧起陣陣悲痛。

  真是家國亂世之秋啊。

  很快大轎穿過街道,來到福王府所在的落魄的北條街二巷。

  與外面不同,這條街上的人一如往常那樣忙碌。

  運送貨物的手推車遍地都是。

  手推車將倉庫里的原料運到鐵匠鋪。

  潞王轎到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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