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坐於上首
夏風吹過山野，拂過眾人的衣袖。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此時此刻，朱由崧深吸一口氣，仰天長笑。
成功了！
終於成為了監國！
要成為監國真是難啊！
從四月中旬，到五月初，費盡心思。
什麼樣的方法都用了。
野史傳聞，主動博弈，甚至動了殺去南京靖難的念頭。
林林總總，最後怎麼樣當上監國的，也還是一頭的霧水。
不過，倒是有一點。
自古繼皇位絕不能有半點猶豫。
不然就會釀成大錯。
此事就不得不提皇太極的大兒子——豪格。
清崇德八年八月初九（1643年9月21日）
滿清皇太極突然暴斃身亡，因「走」得太突然，沒有確立皇位繼承人。
多爾袞和豪格成為爭奪皇位最激烈的兩大人選。
兩派爭鬥激烈，一度劍拔弩張。
豪格此人漢化很深，當眾人推舉他為帝時。
他裝過頭了，學明朝文人酸腐的臭毛病，謙虛了一句「我福小德薄，不配擔當大任！」
滿清的將領還沒有脫離漁獵文化狀態。
如果換了是一眾漢人將領，立刻就會明白豪格真正的意思，再次效仿古人勸進。
而豪格必然扭捏幾次，三推三勸，最後營造個眾望所歸的姿態，然後才繼位。
可是兩黃旗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武將，哪裡明白豪格這句話背後的深意，而是深深感到憤怒，我們用命來給你爭皇位，你竟然來了這麼一句，這不是耍我們嗎？
於是大失所望，措手不及。
此舉也讓多爾袞頓時有了話柄。
多鐸則馬上接話，你豪格的確福薄。
多爾袞一黨瘋狂攻擊豪格。
很多將領順勢放棄了對豪格的擁戴，轉而提議從皇太極的兒子中選擇繼承人。
本是最有希望的豪格瞬間出局，最後落得個悽慘死亡的結局。
大勢在手，朱由崧絕不推辭。
他披上黃袍，道：「眾人平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本王乃神宗後裔，那本王便任大明監國，匡扶國家，拯救黎民。我們立刻巡撫衙門議事。」
塗文甲聽到，連忙道：「順天應命，監國殿下必將中興大明。」
說著行了三拜九叩之禮。
楊文驄氣得一拍手，心中懊惱不已，今天事事被塗文甲搶先。
他心裡雖然這樣想，但身體卻毫不停歇，馬上跟著三拜九叩。
眾人跟著行大禮完畢。
楊文驄又勸道：「殿下，馬巡撫正在來的路上，他已托小的帶了親筆信給殿下。」
說著就把信給朱由崧。
朱由崧看過之後，把信給塗大有。
塗大有看一遍，收在懷裡。
朱由崧道：「如此甚好，馬巡撫十分忠心，本王很滿意，快些回城。」
眾人於是上路。
楊文驄騎馬，壓住心中的失落之意，策馬跟在朱由崧後側。
眾人一路來到淮安城南門。
此地有士兵守門，他們見到一行人馬策馬而來，本想上前盤問。
卻見到是巡撫衙門的幾個皂衣小吏在前方開路。
中間圍著個身披明黃色布袍的男子。
夏日陽光正灑在道路兩側。
黃色布袍閃閃發光，男子正從光中走來。
塗文甲道：「福王殿下駕到，跪。」
守城士兵們聽到命令，一時不明所以。
而前方開路之衙役們，忙都吼道：「跪！」
城門口諸兵丁「撲嗵」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旁邊的民壯、行人見到這情形，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時間城門口肅然。
朱由崧道：「走吧，各位平身。」
塗文甲唱道：「福王有令，平身。」
眾人聽到這才敢起來。
他們走後，城門士兵們交頭接耳。
「福王這是什麼意思？」
「早上他出門，還如正常一般，怎麼回來就披著個黃布！」
「你傻了，你沒聽說過黃袍加身！」
「戲裡都演過，這是福王要當皇帝了！」
「竟然如此？」守城士兵們聽到後，瞬間都驚掉了下巴。
朱由崧帶眾人穿過街市，他身上披著明黃色的長絹。
路過的行人們見到了，都十分地好奇。
伸長了脖子看著。
明代不允許普通人使用這種顏色。
更很少有人公然穿著走到街上。
有人認出坐在竹轎上的是巡撫衙門的塗師爺，便小聲嘀咕道。
「那不是塗師爺？」
「他跟著的是何人？為何敢黃布加身？」
「莫非他就是福王？」
「怪不得前段時間，有人傳言說巡撫大人要擁立福王。」
很快消息就傳開了，朱由崧人剛到巡撫衙門，外面的街市上便瘋傳這些消息。
這一日在淮安一處紅火的巷子。
巷內飄出裊裊之音。
不時有咿呀戲腔傳出。
這地方近來為幾個豪紳包圓了。
此時，趙德宏一行十來人，正在一邊聽曲兒一邊喝茶。
在他身邊的還有易通樓沈員外，周濤周員外。
他們邊喝酒，邊享受著小廝們的服侍。
他們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旁邊便有人道：「趙大哥你乃是咱們的大哥，又跟潞王親近，你說說潞王會不會就是真龍天子。」
趙德宏摸著酒杯大喝一口。
他臉有洋洋得意之色：「若非咱們關係非淺，我可不跟你們說也。」
其他人都湊近了，「趙大哥與咱們說說。」
趙德宏嘿嘿一笑，「最近有南京的大官過來，南京那邊可是有大官作保的，少不得潞王便是真龍天子！」
他說完之後，又故作神秘，「你們可不要告訴別人，如今這便是秘密中之秘密也。」
「那必然是了！」眾人都紛紛附和道。
趙德宏得意之餘，忽地便有小廝匆匆進來。
仔細一看，這小廝卻是沈員外之小廝。
那小廝衝著沈員外耳邊說了幾句話。
「真的？」向來默不作聲的沈員外忽地大聲道。
旁邊其他人也都問道：「老沈是何事？」
沈員外喃喃道：「方才外面有傳聞，說是福王黃袍加身入城了！」
「什麼？」趙德宏當時愣住。
其他人也是十分不敢相信似地。
「怎會如此？」
「黃袍加身那便是皇帝了？」
「不可能吧，不是潞王更勝一籌？」
他們都紛紛望向趙德宏。
趙德宏卻是一搖頭，「不可能，定是外面有謠傳也，必不是真的。」
沈員外到底是生意人，他跟別人想的卻是不同，仔細一想，便道：「近來街市亦有傳聞，說是路大人陰謀擁立福王，如今不是正應了此事？」
「這？」其他人倒喝一口涼氣，卻是不敢再想。
趙德宏還想再說，一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作罷。
其他人無心再喝酒。
片刻功夫紛紛都退走了。
…
太陽光灑在巡撫衙門門口。
門口早已打掃乾淨。
衙役們皆是十分認真，站直身體。
片刻分心都不敢。
路振飛早在門口等候。
遠遠見到朱由崧披著黃布騎於馬上。
他毫不顧忌身份，屈膝跪在地面。
待近了之後，大聲道：「臣路振飛見過福王殿下，臣請殿下繼位監國。」
「平身吧！」朱由崧笑笑，他道：「很好，不錯。路大人，你總算是想明白了。」
眾人直接進入巡撫衙門。
簇擁朱由崧入了大堂。
上首已擺好了明黃色布鋪就的太師椅。
塗文甲眼睛一閃，心道：「看來巡撫大人亦是會變通也，並不是榆木疙瘩。」
路振飛，楊文驄二人雙雙道：「恭請殿下上坐。」
朱由崧於是大馬金刀，坐在了上首。
塗大有、胡盡忠侍立身側。
四下是路振飛、楊文驄、塗文甲、並巡撫衙門一干小吏。
眾人皆是以大禮參拜朱由崧。
朱由崧表情自得。
心中頗為激動，以至於指尖微微顫抖。
歷史進程之偶然，之離奇，莫過於親歷這一次繼位之爭。
儘管他親歷其中，儘管是他推動的，但是要理清其中的頭緒也是十分的困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每個人做出的選擇都不會擺到檯面上。
中國是個早熟的文明，到了明季，政治已十分的成熟。
進入政壇的人，都熟練地穿著虛偽外衣。
擺在檯面上的都是忠君、愛國、為天下大義。
說來說去，從不會說自己的私心和從龍之功。
所以可能要很久才能明白每個人的選擇，弄明白事情的經過並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朱由崧要牢牢抓住權力。
被擁立當皇帝並不算是真正掌握權力。
比如歷史上的漢獻帝。
雖然名義上都是皇帝，但是朝政大權還是握在曹操手裡。
自己只能是當一個吉祥物。
如今馬士英擁立朱由崧。
若是處理不好，沒有搶班奪權，最後難免又成了吉祥物。
而搶班奪權，如果沒有妥善處置，士兵將領離心離德，那麼還是土崩瓦解之勢。
朱由崧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興奮之意，反觀眾人。
在座的眾人里，胡盡忠、塗大有當然是最興奮的，他們絕不會想到自己只是來監視福王的，最後卻變成了從龍之臣。
而且根據他們投奔福王的時間，顯然，他們以後的排位還有可能在路振飛、馬士英之前。
路振飛一改拒絕、對抗的態度。
十分恭敬地看著他。
楊文驄是在座心情最急之人，他眉頭緊鎖，身體前傾，只坐了半個椅子。
擁立之功，好像全給淮安拿到了，不好跟馬巡撫交待。
朱由崧清清嗓子，他道：「如今你們擁戴，而本王亦要為國出力，今日咱們君臣相和，實乃大明之幸事也。」
眾人於是都謝了一回。
開場白後。
楊文驄建議道：「殿下，馬巡撫親帶大軍，將要南下。殿下何不去與他匯合。然後大軍直取南京，大事可成也！」
路振飛聽到之後，正想阻攔。
朱由崧先搖頭道：「大可不必，淮安乃運河必經之路，馬巡撫本便要過來。待他來時，我們一道南下便可。」
路振飛也道：「淮安城內早已備好，衣食宿行皆有，殿下暫居於此，待馬巡撫到淮安之後一道南下。」
此處是主客之爭。
朱由崧若是去投奔馬士英，則馬士英便為主，朱由崧為客。
但若是馬士英來淮安，則便成了客。
客隨主便，擁立之事自然不再由他主導。
楊文驄欲再幫馬士英爭取，但是他地位之低，已然不容他再說什麼。
朱由崧揮揮手，立時定奪了，「就留在淮安，待馬巡撫過來吧。」
他一決定，其他便不好再說。
朱由崧與眾人商議後面的事情。
路振飛道：「殿下，小的即刻搬出巡撫衙門，將衙門做殿下行宮之用。淮安府一切事務，皆由殿下處置。」
他說話的聲音，與之前那種高高在上、極不信任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變得非常恭敬，就仿佛是在面見真正的皇帝一般。
一旦決定擁立朱由崧，路振飛一轉態度，決定死心塌地跟隨福王。
朱由崧搖頭道：「不必如此，你當你的淮安巡撫，我在淮安自有王府，我自回王府住下。」
路振飛聽到之後，極力爭辯。
「殿下不可，既然為監國，就得按著禮儀規矩。殿下若是不來巡撫衙門，則世間以為下官不敬矣。」
之前他對朱由崧態度不佳，今天轉變態度後，他急著想要表現。
而且，路振飛也能感覺出來馬士英、楊文驄的爭搶姿態。
淮安與鳳陽兩個巡撫的爭奪，才剛剛開始。
「如此啊，那便給我一半吧，我府里人少，住不下很多房屋。之前的院子確實不夠用。鐵匠鋪位置不夠，我還想在城外拿點地呢。」
他說的事，路振飛知道，跟著點頭。
朱由崧說完之後，話風一轉。
他舉起指頭道：「本王王府、工廠、軍營皆設在淮安。如今之計，我有幾個要求。」
「一是，淮安財政供我王府與軍費。」
「二是，大河衛盡做我的軍營。從標營、衛所兵中選兵，由我統領。」
「三是，城中能工巧匠，皆得進我工廠。」
朱由崧所說的東西，楊文驄事先沒有聽過。
聽到之時，他眯著眼睛，略帶疑惑地看著朱由崧。
一個個新詞，叫他捉摸不定。
可仔細想想，大概也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路振飛當下心中略有驚奇，福王倒是拿捏得准，一上來就要人、財、兵。
完全拿捏了關鍵所在。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此時此刻，朱由崧深吸一口氣，仰天長笑。
成功了！
終於成為了監國！
要成為監國真是難啊！
從四月中旬，到五月初，費盡心思。
什麼樣的方法都用了。
野史傳聞，主動博弈，甚至動了殺去南京靖難的念頭。
林林總總，最後怎麼樣當上監國的，也還是一頭的霧水。
不過，倒是有一點。
自古繼皇位絕不能有半點猶豫。
不然就會釀成大錯。
此事就不得不提皇太極的大兒子——豪格。
清崇德八年八月初九（1643年9月21日）
滿清皇太極突然暴斃身亡，因「走」得太突然，沒有確立皇位繼承人。
多爾袞和豪格成為爭奪皇位最激烈的兩大人選。
兩派爭鬥激烈，一度劍拔弩張。
豪格此人漢化很深，當眾人推舉他為帝時。
他裝過頭了，學明朝文人酸腐的臭毛病，謙虛了一句「我福小德薄，不配擔當大任！」
滿清的將領還沒有脫離漁獵文化狀態。
如果換了是一眾漢人將領，立刻就會明白豪格真正的意思，再次效仿古人勸進。
而豪格必然扭捏幾次，三推三勸，最後營造個眾望所歸的姿態，然後才繼位。
可是兩黃旗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武將，哪裡明白豪格這句話背後的深意，而是深深感到憤怒，我們用命來給你爭皇位，你竟然來了這麼一句，這不是耍我們嗎？
於是大失所望，措手不及。
此舉也讓多爾袞頓時有了話柄。
多鐸則馬上接話，你豪格的確福薄。
多爾袞一黨瘋狂攻擊豪格。
很多將領順勢放棄了對豪格的擁戴，轉而提議從皇太極的兒子中選擇繼承人。
本是最有希望的豪格瞬間出局，最後落得個悽慘死亡的結局。
大勢在手，朱由崧絕不推辭。
他披上黃袍，道：「眾人平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本王乃神宗後裔，那本王便任大明監國，匡扶國家，拯救黎民。我們立刻巡撫衙門議事。」
塗文甲聽到，連忙道：「順天應命，監國殿下必將中興大明。」
說著行了三拜九叩之禮。
楊文驄氣得一拍手，心中懊惱不已，今天事事被塗文甲搶先。
他心裡雖然這樣想，但身體卻毫不停歇，馬上跟著三拜九叩。
眾人跟著行大禮完畢。
楊文驄又勸道：「殿下，馬巡撫正在來的路上，他已托小的帶了親筆信給殿下。」
說著就把信給朱由崧。
朱由崧看過之後，把信給塗大有。
塗大有看一遍，收在懷裡。
朱由崧道：「如此甚好，馬巡撫十分忠心，本王很滿意，快些回城。」
眾人於是上路。
楊文驄騎馬，壓住心中的失落之意，策馬跟在朱由崧後側。
眾人一路來到淮安城南門。
此地有士兵守門，他們見到一行人馬策馬而來，本想上前盤問。
卻見到是巡撫衙門的幾個皂衣小吏在前方開路。
中間圍著個身披明黃色布袍的男子。
夏日陽光正灑在道路兩側。
黃色布袍閃閃發光，男子正從光中走來。
塗文甲道：「福王殿下駕到，跪。」
守城士兵們聽到命令，一時不明所以。
而前方開路之衙役們，忙都吼道：「跪！」
城門口諸兵丁「撲嗵」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旁邊的民壯、行人見到這情形，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時間城門口肅然。
朱由崧道：「走吧，各位平身。」
塗文甲唱道：「福王有令，平身。」
眾人聽到這才敢起來。
他們走後，城門士兵們交頭接耳。
「福王這是什麼意思？」
「早上他出門，還如正常一般，怎麼回來就披著個黃布！」
「你傻了，你沒聽說過黃袍加身！」
「戲裡都演過，這是福王要當皇帝了！」
「竟然如此？」守城士兵們聽到後，瞬間都驚掉了下巴。
朱由崧帶眾人穿過街市，他身上披著明黃色的長絹。
路過的行人們見到了，都十分地好奇。
伸長了脖子看著。
明代不允許普通人使用這種顏色。
更很少有人公然穿著走到街上。
有人認出坐在竹轎上的是巡撫衙門的塗師爺，便小聲嘀咕道。
「那不是塗師爺？」
「他跟著的是何人？為何敢黃布加身？」
「莫非他就是福王？」
「怪不得前段時間，有人傳言說巡撫大人要擁立福王。」
很快消息就傳開了，朱由崧人剛到巡撫衙門，外面的街市上便瘋傳這些消息。
這一日在淮安一處紅火的巷子。
巷內飄出裊裊之音。
不時有咿呀戲腔傳出。
這地方近來為幾個豪紳包圓了。
此時，趙德宏一行十來人，正在一邊聽曲兒一邊喝茶。
在他身邊的還有易通樓沈員外，周濤周員外。
他們邊喝酒，邊享受著小廝們的服侍。
他們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旁邊便有人道：「趙大哥你乃是咱們的大哥，又跟潞王親近，你說說潞王會不會就是真龍天子。」
趙德宏摸著酒杯大喝一口。
他臉有洋洋得意之色：「若非咱們關係非淺，我可不跟你們說也。」
其他人都湊近了，「趙大哥與咱們說說。」
趙德宏嘿嘿一笑，「最近有南京的大官過來，南京那邊可是有大官作保的，少不得潞王便是真龍天子！」
他說完之後，又故作神秘，「你們可不要告訴別人，如今這便是秘密中之秘密也。」
「那必然是了！」眾人都紛紛附和道。
趙德宏得意之餘，忽地便有小廝匆匆進來。
仔細一看，這小廝卻是沈員外之小廝。
那小廝衝著沈員外耳邊說了幾句話。
「真的？」向來默不作聲的沈員外忽地大聲道。
旁邊其他人也都問道：「老沈是何事？」
沈員外喃喃道：「方才外面有傳聞，說是福王黃袍加身入城了！」
「什麼？」趙德宏當時愣住。
其他人也是十分不敢相信似地。
「怎會如此？」
「黃袍加身那便是皇帝了？」
「不可能吧，不是潞王更勝一籌？」
他們都紛紛望向趙德宏。
趙德宏卻是一搖頭，「不可能，定是外面有謠傳也，必不是真的。」
沈員外到底是生意人，他跟別人想的卻是不同，仔細一想，便道：「近來街市亦有傳聞，說是路大人陰謀擁立福王，如今不是正應了此事？」
「這？」其他人倒喝一口涼氣，卻是不敢再想。
趙德宏還想再說，一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作罷。
其他人無心再喝酒。
片刻功夫紛紛都退走了。
…
太陽光灑在巡撫衙門門口。
門口早已打掃乾淨。
衙役們皆是十分認真，站直身體。
片刻分心都不敢。
路振飛早在門口等候。
遠遠見到朱由崧披著黃布騎於馬上。
他毫不顧忌身份，屈膝跪在地面。
待近了之後，大聲道：「臣路振飛見過福王殿下，臣請殿下繼位監國。」
「平身吧！」朱由崧笑笑，他道：「很好，不錯。路大人，你總算是想明白了。」
眾人直接進入巡撫衙門。
簇擁朱由崧入了大堂。
上首已擺好了明黃色布鋪就的太師椅。
塗文甲眼睛一閃，心道：「看來巡撫大人亦是會變通也，並不是榆木疙瘩。」
路振飛，楊文驄二人雙雙道：「恭請殿下上坐。」
朱由崧於是大馬金刀，坐在了上首。
塗大有、胡盡忠侍立身側。
四下是路振飛、楊文驄、塗文甲、並巡撫衙門一干小吏。
眾人皆是以大禮參拜朱由崧。
朱由崧表情自得。
心中頗為激動，以至於指尖微微顫抖。
歷史進程之偶然，之離奇，莫過於親歷這一次繼位之爭。
儘管他親歷其中，儘管是他推動的，但是要理清其中的頭緒也是十分的困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每個人做出的選擇都不會擺到檯面上。
中國是個早熟的文明，到了明季，政治已十分的成熟。
進入政壇的人，都熟練地穿著虛偽外衣。
擺在檯面上的都是忠君、愛國、為天下大義。
說來說去，從不會說自己的私心和從龍之功。
所以可能要很久才能明白每個人的選擇，弄明白事情的經過並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朱由崧要牢牢抓住權力。
被擁立當皇帝並不算是真正掌握權力。
比如歷史上的漢獻帝。
雖然名義上都是皇帝，但是朝政大權還是握在曹操手裡。
自己只能是當一個吉祥物。
如今馬士英擁立朱由崧。
若是處理不好，沒有搶班奪權，最後難免又成了吉祥物。
而搶班奪權，如果沒有妥善處置，士兵將領離心離德，那麼還是土崩瓦解之勢。
朱由崧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興奮之意，反觀眾人。
在座的眾人里，胡盡忠、塗大有當然是最興奮的，他們絕不會想到自己只是來監視福王的，最後卻變成了從龍之臣。
而且根據他們投奔福王的時間，顯然，他們以後的排位還有可能在路振飛、馬士英之前。
路振飛一改拒絕、對抗的態度。
十分恭敬地看著他。
楊文驄是在座心情最急之人，他眉頭緊鎖，身體前傾，只坐了半個椅子。
擁立之功，好像全給淮安拿到了，不好跟馬巡撫交待。
朱由崧清清嗓子，他道：「如今你們擁戴，而本王亦要為國出力，今日咱們君臣相和，實乃大明之幸事也。」
眾人於是都謝了一回。
開場白後。
楊文驄建議道：「殿下，馬巡撫親帶大軍，將要南下。殿下何不去與他匯合。然後大軍直取南京，大事可成也！」
路振飛聽到之後，正想阻攔。
朱由崧先搖頭道：「大可不必，淮安乃運河必經之路，馬巡撫本便要過來。待他來時，我們一道南下便可。」
路振飛也道：「淮安城內早已備好，衣食宿行皆有，殿下暫居於此，待馬巡撫到淮安之後一道南下。」
此處是主客之爭。
朱由崧若是去投奔馬士英，則馬士英便為主，朱由崧為客。
但若是馬士英來淮安，則便成了客。
客隨主便，擁立之事自然不再由他主導。
楊文驄欲再幫馬士英爭取，但是他地位之低，已然不容他再說什麼。
朱由崧揮揮手，立時定奪了，「就留在淮安，待馬巡撫過來吧。」
他一決定，其他便不好再說。
朱由崧與眾人商議後面的事情。
路振飛道：「殿下，小的即刻搬出巡撫衙門，將衙門做殿下行宮之用。淮安府一切事務，皆由殿下處置。」
他說話的聲音，與之前那種高高在上、極不信任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變得非常恭敬，就仿佛是在面見真正的皇帝一般。
一旦決定擁立朱由崧，路振飛一轉態度，決定死心塌地跟隨福王。
朱由崧搖頭道：「不必如此，你當你的淮安巡撫，我在淮安自有王府，我自回王府住下。」
路振飛聽到之後，極力爭辯。
「殿下不可，既然為監國，就得按著禮儀規矩。殿下若是不來巡撫衙門，則世間以為下官不敬矣。」
之前他對朱由崧態度不佳，今天轉變態度後，他急著想要表現。
而且，路振飛也能感覺出來馬士英、楊文驄的爭搶姿態。
淮安與鳳陽兩個巡撫的爭奪，才剛剛開始。
「如此啊，那便給我一半吧，我府里人少，住不下很多房屋。之前的院子確實不夠用。鐵匠鋪位置不夠，我還想在城外拿點地呢。」
他說的事，路振飛知道，跟著點頭。
朱由崧說完之後，話風一轉。
他舉起指頭道：「本王王府、工廠、軍營皆設在淮安。如今之計，我有幾個要求。」
「一是，淮安財政供我王府與軍費。」
「二是，大河衛盡做我的軍營。從標營、衛所兵中選兵，由我統領。」
「三是，城中能工巧匠，皆得進我工廠。」
朱由崧所說的東西，楊文驄事先沒有聽過。
聽到之時，他眯著眼睛，略帶疑惑地看著朱由崧。
一個個新詞，叫他捉摸不定。
可仔細想想，大概也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路振飛當下心中略有驚奇，福王倒是拿捏得准，一上來就要人、財、兵。
完全拿捏了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