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勾欄聽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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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最繁華的勾欄,名叫醉春樓。

  這地方三層朱漆木樓,白日裡門庭若市,入夜後燈火通明。

  來這兒的非富即貴,一擲千金是常事。

  有人說,醉春樓一晚的流水,夠尋常百姓家過十年。

  說這話的人大概沒算過帳,實際上可能不止十年。

  正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普通人連看一眼都是奢望,只能在老遠處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出人頭地,進去瀟灑一番。

  這甚至是很多人的奮鬥動力。

  而醉春樓的東家很神秘,但誰都知道背後有宮裡某位大璫的乾股。

  魏忠賢倒台後,這裡生意淡了一陣,可沒多久又紅火起來。

  京城這地方,從來不缺想尋樂子的人,更不缺能提供樂子的人

  換個靠山罷了,多大點事兒。

  二樓最好的雅間聽雨軒里,武清侯李誠銘正半躺在鋪著錦墊的紫檀木躺椅上。

  他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是沒睡醒。

  可熟悉他的人知道,那眼縫裡透出的光,可不是什麼善茬。

  據說當年跟他爭礦的山西商賈,現在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此刻他懷裡摟著醉春樓最紅的姑娘,名叫雲袖的清倌人。

  雲袖這名字取得妙,袖子一甩能勾魂的那種妙。

  雲袖縴手剝著葡萄,一顆顆餵到他嘴邊。

  李誠銘張嘴接了,指尖在桌案上敲著,合著外間傳來的琵琶曲調。

  這曲子彈的是《春江花月夜》,可醉春樓的樂師彈得軟綿綿的,少了原曲的曠達,多了幾分撩人的纏綿。

  李誠銘就喜歡這個調調。

  什麼意境不意境,聽得舒服才是正經。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李誠銘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就在他琢磨著今晚要不要把雲袖帶回去的時候,外頭的琵琶曲剛好彈到一段間歇。

  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上。

  進來兩個人,都是青衣小帽,做尋常食客打扮,可腳步輕得幾乎沒聲——這輕功,不去做賊可惜了。

  兩人徑直走到李誠銘面前,撲通跪地。

  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聽著都疼。

  左邊那個瘦高個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切:「不好了,不好了侯爺!您先別勾欄聽曲了,出事了!」

  李誠銘敲桌案的手指停了一瞬,眼睛還是半眯著:「說。能有多大事?」

  「錦衣衛駱養性的人查到咱們頭上了,全城都在查晉商的銅鐵鋪子,連城郊貨棧都搜了個遍。」

  「咱們設在南城的『永盛昌』、北城的『晉豐號』,還有西直門外那個貨棧,全被盯死了。王掌柜今早傳話出來,說鋪子四周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蹲點的。」

  右邊那個矮胖些的補充道:「聽說錢龍錫拿著密報進宮見了皇帝,陛下震怒,似乎已經知道運銅的事了。」

  雲袖剝葡萄的手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向李誠銘。

  這姑娘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這些權貴的事,不是自己一個小姑娘人家能參與的,知道的越多,死的肯定不慢。

  李誠銘沒動,只是緩緩睜開眼,從她手裡接過那顆葡萄,扔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汁在口中化開,他覺得這葡萄今天格外甜。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放鬆,放鬆得讓跪著的兩人心裡發毛。

  「慌什麼?不要大驚小怪的,打擾了我的雅趣!」

  真掃興。

  李誠銘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喝了一口。

  酒液灑在錦繡衣襟上,他也不在意,隨手抹了抹。

  這袍子值五十兩銀子,但他不在乎。

  50兩銀子算什麼呀?這裡隨隨便便一單生意就幾萬兩。

  「錦衣衛查案,歷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做給上頭看的把戲罷了。」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又敲起桌案,這回節奏慢了些,像是在打拍子:

  「朱由檢那黃口小兒,剛扳倒魏忠賢,坐穩龍椅沒幾天,就真以為能拿捏天下人了?他怕是忘了,這京城的根基,從來不在紫禁城裡那張椅子上。」

  雲袖乖巧地又剝了顆葡萄遞過來。

  李誠銘沒接,而是看向跪著的兩人:

  「也不看看我是誰?萬曆爺的外孫,正經的皇親國戚。朱由檢是我表侄,他敢動我?不怕天下勛貴寒心,不怕宗室離心?」

  他往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架勢像是在說:接著奏樂接著舞。

  「晉商的貨,早通過天津港運出去大半了。剩下的那點,都藏在皇家獵場附近的密倉里。那地方,錦衣衛有膽子去搜?借他們十個膽!」

  矮胖子還是擔心:「可聽說陛下已經下旨,讓袁崇煥派輕騎去天津港……」

  「袁崇煥?」李誠銘樂了,「袁崇煥的兵到了天津港,也得看我女婿的臉色。」

  「周倫是天津水師千總,港里進出多少船,什麼時候走,走哪條線,他說了算。袁崇煥的輕騎再厲害,還能把整個港封了不成?」

  他擺擺手,像是在趕蒼蠅:「行了,都起來吧。跪著像什麼樣子。」

  兩人這才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但臉上的憂色還沒褪盡。

  這表情,像極了聽說要開學的小學生。

  李誠銘重新眯起眼,可這回,那眼縫裡透出的光,有點不太一樣了。

  他想起朱由檢那張年輕的臉。

  那小子登基時,他進宮朝賀,遠遠見過一面。

  才十七八歲,坐在龍椅上背挺得筆直,眼神里有股子說不清的勁。

  不是英明神武那種,倒像是個憋著口氣、非要證明點什麼的孩子。

  當時李誠銘心裡就冷笑:毛都沒長齊,懂什麼治國?

  還不是要靠他們這些老臣、這些勛貴?

  可現在,這毛孩子居然敢伸手查到他頭上來了。

  「有意思。」

  「扳倒閹黨,清洗東林,現在輪到我們勛貴了?朱由檢啊朱由檢,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抬眼看向那兩個心腹:「你們說,錢龍錫拿著密報進宮,那密報里,能有多少真東西?」

  瘦高個想了想:「錦衣衛盯了幾天,應該摸到些邊角。但咱們的核心線路、密倉位置、還有侯爺您這邊的關係,他們應該還沒挖透。」

  「那就是說,朱由檢現在知道運銅的事,知道晉商牽頭,知道我李誠銘的名字,」

  李誠銘點點頭,「但他拿不到鐵證,動不了我的根本。」

  他嘴角動了動,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可他這麼一查,晉商的鋪面被封,人手被抓,這哪是斷我的財路,這分明是在打我的臉啊!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雲袖感覺到氣氛不對,身子微微往後縮了縮。這姑娘有眼力見,知道什麼時候該隱身。

  李誠銘注意到了,伸手把她摟回來,還拍了拍她的肩。

  可他的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好,好得很。朱由檢老弟你可是幹了一件好大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動作快得和剛才的慵懶判若兩人。

  兩個心腹立刻躬身,腰彎成了一百度。

  「聽著,現在去做幾件事。」

  「請侯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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