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新軍
第九十章新軍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三日，寧遠城外響起了一陣奇怪的槍聲。
這聲從一年前的稀疏到現在越來越密集了，像一張網。
砰砰砰——不是那種清脆的爆響，而是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捶打棉被。聲音斷斷續續，毫無規律，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咒罵。城西校場上硝煙瀰漫，煙霧一團一團的，被秋風吹散，又聚攏起來。
周明站在城牆上，舉著望遠鏡往那邊看。煙霧裡人影憧憧，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地上不動了。
「連長，第三排又炸膛了。」
王勇站在他旁邊，也在看。
「幾個人受傷？」
周明眯著眼睛數了數。
「三個。抬下去了。」
王勇放下望遠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走，去看看。」
城西校場上，何勁松正蹲在一堆廢鐵跟前，滿臉黑灰，眼圈發紅。旁邊站著幾十個兵，個個狼狽不堪，有的手纏繃帶，有的臉上塗著藥，有的蹲在地上不敢吭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硝煙味，混著血腥氣，嗆得人眼睛發酸。
看見王勇過來，何勁松站起來。
「連長。」
王勇蹲下，看著那堆廢鐵。
那是一支火繩槍的殘骸。槍管從中間裂開，像一朵炸開的鐵花，鐵皮翻卷著，邊緣焦黑。木托碎成幾片，散落一地，有的還在冒煙。地上還有血跡，還沒來得及清理，黑紅黑紅的，滲進土裡。
「第幾支了？」
何勁松低著頭。
「今天第三支。這個月第八支了。」
王勇沒說話。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兵。
六百人的火繩槍營，分成三隊。一隊在練裝彈，一隊在練瞄準，一隊在練隊列。說是練，其實亂成一團。裝彈的不知道火藥該倒多少，有的倒多了，有的倒少了。瞄準的把槍舉起來，對著遠處的靶子，手抖得厲害，瞄了半天也不敢開火。隊列的更亂，走著走著就歪了，鼓點敲得再響也踩不准。
「傷了幾個？」
何勁松說：「今天傷了五個。輕傷，不礙事。」
王勇點點頭。
他走到一個新兵面前。那人二十出頭，手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臉上一道一道的黑灰，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熏的還是哭的。
「怕不怕？」
那兵愣了一下，然後挺起胸。
「不怕！」
王勇看著他。
「說實話。」
那兵低下頭。
「怕。」
王勇說：「怕就對了。誰不怕死？但怕也得練。練好了，上了戰場才能活。」
那兵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王勇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何勁松跟上來。
「連長，這火繩槍，太難弄了。」
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里透著疲憊。
「槍管打不直。咱們的鐵不夠好，孫老七那邊煉出來的鐵，雜質多，打出來的管子厚薄不勻。厚的地方沒事，薄的地方一裝藥就鼓包，兩三次就炸了。」
王勇聽著，沒說話。
「裝藥量也摸不准。」何勁松繼續說，「這槍沒有標準，每支槍的膛徑都不一樣。同一包藥，這支槍能打，那支槍就炸。試了上百次，只能按最少的裝。裝少了，打不遠。裝多了，炸。」
他嘆了口氣。
「還有那火繩。咱們沒有現成的，只能自己搓。麻繩浸硝，晾乾了用。可硝不夠純，火繩燒得快，一會兒就滅了。打一次槍，要點好幾次火。那功夫，夠裝三回彈了。」
他頓了頓。
「一個月了，才造出八十支能用的。還不敢保證下一發不炸。」
王勇停下來，轉過身。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我就問你一句：這槍，能不能打仗？」
何勁松想了想。
「能。但要時間。」
「多久？」
「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能練出三百個能打的兵，造出三百支不出毛病的槍。」
王勇搖搖頭。
「沒有那麼多三個月了。」
他看著校場上那些正在訓練的兵。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清軍可能就來了。」
何勁松沉默了。
王勇轉過身，往校場邊上走。
校場邊上，放著一排新造好的火繩槍。木頭槍托，鐵槍管，黑乎乎的，看著簡陋。旁邊堆著幾捆火繩，像曬乾的麻繩，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王勇拿起一支槍，掂了掂。
沉。比現代步槍沉多了。
他把槍舉起來，對著遠處的一個靶子，眯著眼睛瞄了瞄。
槍管是直的。但準星？沒有準星。只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粗略地對著前方。
他放下槍。
「何勁松，你知道這種槍，以前是怎麼打的嗎？」
何勁松愣了一下。
「以前？」
王勇點點頭。
「咱們那兒，幾百年前，歐洲人就是這麼打的。排成線列，聽著鼓點，走到敵人跟前，一起開槍。」
他看著遠處那些兵。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打嗎？」
何勁松搖搖頭。
王勇說：「因為這槍打不准。」
他把那支槍舉起來，對著遠處。
「一百步外，打一個人，十槍九不中。可要是一百個人站成一排，一起開槍，那一百顆彈丸飛出去，總有幾個能打中。」
他放下槍。
「這叫齊射。用數量換精度。」
何勁松點點頭。
王勇繼續說：「還有，這槍裝彈慢。一分鐘兩發，頂天了。要是一直打，敵人衝到跟前，你還在裝彈。所以得排成幾排，第一排打完，退後裝彈，第二排上。輪著打，不停火。」
「這叫三段擊。」何勁松說，「咱們以前學過。」
王勇點點頭。
「對。可三段擊有個毛病。」
他看著遠處。
「人站得太密，容易挨炮。一顆炮彈打過來，穿一串。」
何勁松說：「那怎麼辦？」
王勇說：「站成線列。橫著站，不豎著站。炮彈打過來，最多打死兩三個，不會一串全死。」
何勁松又點點頭。
王勇說：「還有騎兵。」
他看著校場西邊，那邊正在練騎兵連。穿山甲帶著人，騎著馬，跑來跑去。
「騎兵衝過來，散兵擋不住。一衝就散。散了就完了。可要是排成線列，站得緊緊的，槍上插著刺刀，那就是一堵牆。騎兵沖不動。」
何勁松說：「刺刀。咱們還沒做。」
王勇說：「讓陳木匠做。三個月內，每個兵都要有一把刺刀，遠戰是線列步兵，近戰就是長矛兵。」
何勁松點點頭。
王勇說完，又拿起那支槍，看了看。
「這槍，粗糙。但能用。」
他把槍放下。
「一個月。你帶著人，練一個月。練隊列，練裝彈，練齊射。練到聽鼓點就能走，聽命令就能打。」
他看著何勁松。
「能做到嗎？」
何勁松站直了。
「是。」
王勇點點頭，轉身走了。
何勁松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校場。
「別停！接著練！第三排，換槍！」
那些兵又開始忙活起來。
砰砰砰——悶悶的槍聲又響了。
城外，吳三桂的大帳里，幾個人正站在門口，往城西的方向看。
馬寶眯著眼睛。
「這什麼動靜？打雷不像打雷，放炮不像放炮。」
楊坤說：「是那個姓何的在練兵。聽說弄了幾百支火繩槍，天天在那兒砰砰砰地打。」
馬寶說：「火繩槍？那玩意兒能有鳥銃厲害？」
楊坤說：「不知道。但他們那槍，好像跟咱們的不一樣。」
胡守亮在旁邊說：「我聽那個姓周的書記官說，他們的槍是自己造的。能打一百多步，比鳥銃遠。」
馬寶愣了一下。
「一百多步？」
胡守亮點點頭。
馬寶不說話了。
吳三桂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城西那片煙霧繚繞的校場，聽著那些悶悶的槍聲，臉上的表情誰也看不懂。
那些槍聲，亂糟糟的，毫無章法。一聽就是新兵在練，連齊射都不會。
可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楊坤。」
「在。」
「那火繩槍，想辦法弄一支來。」
楊坤愣了一下。
「總兵，那東西他們看得緊，不好弄。」
吳三桂看著他。
「想辦法。」
楊坤低下頭。
「是。」
吳三桂轉身走回帳中。
身後，槍聲還在響。
砰砰砰——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捶打著什麼。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三日，寧遠城外響起了一陣奇怪的槍聲。
這聲從一年前的稀疏到現在越來越密集了，像一張網。
砰砰砰——不是那種清脆的爆響，而是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捶打棉被。聲音斷斷續續，毫無規律，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咒罵。城西校場上硝煙瀰漫，煙霧一團一團的，被秋風吹散，又聚攏起來。
周明站在城牆上，舉著望遠鏡往那邊看。煙霧裡人影憧憧，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地上不動了。
「連長，第三排又炸膛了。」
王勇站在他旁邊，也在看。
「幾個人受傷？」
周明眯著眼睛數了數。
「三個。抬下去了。」
王勇放下望遠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走，去看看。」
城西校場上，何勁松正蹲在一堆廢鐵跟前，滿臉黑灰，眼圈發紅。旁邊站著幾十個兵，個個狼狽不堪，有的手纏繃帶，有的臉上塗著藥，有的蹲在地上不敢吭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硝煙味，混著血腥氣，嗆得人眼睛發酸。
看見王勇過來，何勁松站起來。
「連長。」
王勇蹲下，看著那堆廢鐵。
那是一支火繩槍的殘骸。槍管從中間裂開，像一朵炸開的鐵花，鐵皮翻卷著，邊緣焦黑。木托碎成幾片，散落一地，有的還在冒煙。地上還有血跡，還沒來得及清理，黑紅黑紅的，滲進土裡。
「第幾支了？」
何勁松低著頭。
「今天第三支。這個月第八支了。」
王勇沒說話。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兵。
六百人的火繩槍營，分成三隊。一隊在練裝彈，一隊在練瞄準，一隊在練隊列。說是練，其實亂成一團。裝彈的不知道火藥該倒多少，有的倒多了，有的倒少了。瞄準的把槍舉起來，對著遠處的靶子，手抖得厲害，瞄了半天也不敢開火。隊列的更亂，走著走著就歪了，鼓點敲得再響也踩不准。
「傷了幾個？」
何勁松說：「今天傷了五個。輕傷，不礙事。」
王勇點點頭。
他走到一個新兵面前。那人二十出頭，手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臉上一道一道的黑灰，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熏的還是哭的。
「怕不怕？」
那兵愣了一下，然後挺起胸。
「不怕！」
王勇看著他。
「說實話。」
那兵低下頭。
「怕。」
王勇說：「怕就對了。誰不怕死？但怕也得練。練好了，上了戰場才能活。」
那兵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王勇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何勁松跟上來。
「連長，這火繩槍，太難弄了。」
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里透著疲憊。
「槍管打不直。咱們的鐵不夠好，孫老七那邊煉出來的鐵，雜質多，打出來的管子厚薄不勻。厚的地方沒事，薄的地方一裝藥就鼓包，兩三次就炸了。」
王勇聽著，沒說話。
「裝藥量也摸不准。」何勁松繼續說，「這槍沒有標準，每支槍的膛徑都不一樣。同一包藥，這支槍能打，那支槍就炸。試了上百次，只能按最少的裝。裝少了，打不遠。裝多了，炸。」
他嘆了口氣。
「還有那火繩。咱們沒有現成的，只能自己搓。麻繩浸硝，晾乾了用。可硝不夠純，火繩燒得快，一會兒就滅了。打一次槍，要點好幾次火。那功夫，夠裝三回彈了。」
他頓了頓。
「一個月了，才造出八十支能用的。還不敢保證下一發不炸。」
王勇停下來，轉過身。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我就問你一句：這槍，能不能打仗？」
何勁松想了想。
「能。但要時間。」
「多久？」
「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能練出三百個能打的兵，造出三百支不出毛病的槍。」
王勇搖搖頭。
「沒有那麼多三個月了。」
他看著校場上那些正在訓練的兵。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清軍可能就來了。」
何勁松沉默了。
王勇轉過身，往校場邊上走。
校場邊上，放著一排新造好的火繩槍。木頭槍托，鐵槍管，黑乎乎的，看著簡陋。旁邊堆著幾捆火繩，像曬乾的麻繩，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王勇拿起一支槍，掂了掂。
沉。比現代步槍沉多了。
他把槍舉起來，對著遠處的一個靶子，眯著眼睛瞄了瞄。
槍管是直的。但準星？沒有準星。只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粗略地對著前方。
他放下槍。
「何勁松，你知道這種槍，以前是怎麼打的嗎？」
何勁松愣了一下。
「以前？」
王勇點點頭。
「咱們那兒，幾百年前，歐洲人就是這麼打的。排成線列，聽著鼓點，走到敵人跟前，一起開槍。」
他看著遠處那些兵。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打嗎？」
何勁松搖搖頭。
王勇說：「因為這槍打不准。」
他把那支槍舉起來，對著遠處。
「一百步外，打一個人，十槍九不中。可要是一百個人站成一排，一起開槍，那一百顆彈丸飛出去，總有幾個能打中。」
他放下槍。
「這叫齊射。用數量換精度。」
何勁松點點頭。
王勇繼續說：「還有，這槍裝彈慢。一分鐘兩發，頂天了。要是一直打，敵人衝到跟前，你還在裝彈。所以得排成幾排，第一排打完，退後裝彈，第二排上。輪著打，不停火。」
「這叫三段擊。」何勁松說，「咱們以前學過。」
王勇點點頭。
「對。可三段擊有個毛病。」
他看著遠處。
「人站得太密，容易挨炮。一顆炮彈打過來，穿一串。」
何勁松說：「那怎麼辦？」
王勇說：「站成線列。橫著站，不豎著站。炮彈打過來，最多打死兩三個，不會一串全死。」
何勁松又點點頭。
王勇說：「還有騎兵。」
他看著校場西邊，那邊正在練騎兵連。穿山甲帶著人，騎著馬，跑來跑去。
「騎兵衝過來，散兵擋不住。一衝就散。散了就完了。可要是排成線列，站得緊緊的，槍上插著刺刀，那就是一堵牆。騎兵沖不動。」
何勁松說：「刺刀。咱們還沒做。」
王勇說：「讓陳木匠做。三個月內，每個兵都要有一把刺刀，遠戰是線列步兵，近戰就是長矛兵。」
何勁松點點頭。
王勇說完，又拿起那支槍，看了看。
「這槍，粗糙。但能用。」
他把槍放下。
「一個月。你帶著人，練一個月。練隊列，練裝彈，練齊射。練到聽鼓點就能走，聽命令就能打。」
他看著何勁松。
「能做到嗎？」
何勁松站直了。
「是。」
王勇點點頭，轉身走了。
何勁松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校場。
「別停！接著練！第三排，換槍！」
那些兵又開始忙活起來。
砰砰砰——悶悶的槍聲又響了。
城外，吳三桂的大帳里，幾個人正站在門口，往城西的方向看。
馬寶眯著眼睛。
「這什麼動靜？打雷不像打雷，放炮不像放炮。」
楊坤說：「是那個姓何的在練兵。聽說弄了幾百支火繩槍，天天在那兒砰砰砰地打。」
馬寶說：「火繩槍？那玩意兒能有鳥銃厲害？」
楊坤說：「不知道。但他們那槍，好像跟咱們的不一樣。」
胡守亮在旁邊說：「我聽那個姓周的書記官說，他們的槍是自己造的。能打一百多步，比鳥銃遠。」
馬寶愣了一下。
「一百多步？」
胡守亮點點頭。
馬寶不說話了。
吳三桂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城西那片煙霧繚繞的校場，聽著那些悶悶的槍聲，臉上的表情誰也看不懂。
那些槍聲，亂糟糟的，毫無章法。一聽就是新兵在練，連齊射都不會。
可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楊坤。」
「在。」
「那火繩槍，想辦法弄一支來。」
楊坤愣了一下。
「總兵，那東西他們看得緊，不好弄。」
吳三桂看著他。
「想辦法。」
楊坤低下頭。
「是。」
吳三桂轉身走回帳中。
身後，槍聲還在響。
砰砰砰——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捶打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