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三心
第八十七章三心
崇禎十五年九月初三，吳三桂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寫給崇禎皇帝的。
從早上坐到晌午，案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面前的紙還是空白的。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正中，又慢慢往西斜，他才終於提起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臣吳三桂謹奏：寧遠守備王勇，忠勇可嘉，所部兵精械利，堪當大任。今中原流寇猖獗，開封危急，臣願舉薦王勇率部南下，剿滅流賊，以解朝廷燃眉之急。臣自領關寧軍固守寧遠，以防清軍趁虛而入。如此，則南北兼顧，首尾相顧，可保無虞。伏乞聖裁。」
寫到「舉薦王勇」四個字時，他的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他看了一眼，沒有重寫，繼續往下寫。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舉薦王勇南下。」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楊坤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小聲問：「總兵，皇上能准嗎？」
吳三桂把信紙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紙很薄，透光，字跡清晰。
「準不準，不是皇上說了算。」
他把信折起來，封好，遞給楊坤。
「八百里加急，送BJ。」
楊坤接過信，猶豫了一下。
「總兵，王勇那邊……」
吳三桂擺擺手。
「他那邊我自有安排。」
楊坤點點頭，退出去。腳步很輕，但踩在青磚上，還是有細微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屋裡安靜下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是麻雀，在檐下打架，嘰嘰喳喳的。他聽著那聲音，目光落在案上的筆架上。那筆架是紫檀木的，雕著五福捧壽，是他升任總兵那年，一個商人送的。他一直用著，沒覺得什麼。今天看著，忽然覺得那「壽」字刺眼得很。
他伸手把筆架翻了個個兒，背面朝上。
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他寫得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大清國攝政王殿下鈞鑒：罪將吳三桂，謹以誠心，上達天聽。松錦之敗，明室已衰，天命所歸，臣已洞悉。今寧遠孤城，兵精糧足，守將王勇，勇悍善戰，所部火器犀利，天下無雙。臣願以寧遠為獻，以為進見之禮。惟望殿下納臣之誠，容臣效力。待時機成熟，臣當開關迎王師，共圖大事。臨書惶悚，不知所云。」
寫到「罪將」兩個字，他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痕，像一道傷口。
他沒有停，繼續往下寫。
寫到「以寧遠為獻」，他的呼吸重了。胸膛起伏著，像壓著什麼東西。
寫到「開關迎王師」，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想哭，是血往上涌。
最後一筆落下，他放下筆，看著那封信。
紙上那一行行字，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
降清。
這兩個字，他想了幾個月，想了無數遍。每次想到，都覺得心裡堵得慌。堵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有時候半夜驚醒，一身冷汗，恍惚間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
可現在，他寫出來了。
他想起舅舅祖大壽。那個人降了清，現在在盛京，據說過得不錯。聽說皇太極對他很客氣，還給了一座宅子，比他在大凌河住的還大。他想起洪承疇。那個人也降了清，據說皇太極待他如上賓，賞了很多東西，還讓他參與軍國大事。
他們都能降，為什麼他不能？
可他又想起崇禎皇帝。
那個人，長得什麼樣？他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直直的，像要把人看穿。那雙眼睛看過他很多次。第一次見他，他十六歲，剛上戰場，回來復命，那雙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後說：「好，朕記得你了。」後來每次見他，那雙眼睛裡都有東西。是信任？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雖然多疑，雖然猜忌，雖然殺過很多人——袁崇煥是他殺的，孫元化是他殺的，很多很多人都是他殺的——但對他吳三桂，從來沒虧待過。
十六歲上戰場，二十歲做總兵，三十歲鎮守一方。這份恩情，說扔就能扔嗎？
他坐在那兒，盯著那封信，盯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照在案上，照在那封信上。照得那些字慘白，像寫在骨頭上的。
他忽然伸出手，想把那封信撕了。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胡守亮來報帳。
「總兵，糧草還能撐二十天。」胡守亮的臉色很難看，「二十天後，就得賣馬了。」
賣馬。
關寧軍的馬，都是好馬。蒙古馬，耐寒，能跑，跟著他們打了多少仗。賣了？
他想起那些馬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看人的時候溫順得很。
他閉上眼睛。
睜開眼，又想起楊坤。
「皇上催得急，讓咱們趕緊南下。」楊坤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拿著兵部的文書，那文書上蓋著鮮紅的大印，「再不走，就是抗旨。」
抗旨。
這兩個字，他知道什麼意思。袁崇煥就是抗旨？不是。袁崇煥是奉旨入京，然後被殺的。
聖旨要你死，你躲不掉。
他又想起馬寶。
「去河南，那是送死。」馬寶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刀疤通紅，「李自成幾十萬人，咱們一萬多人，去了能幹什麼？給人家塞牙縫？」
馬寶說得對。去河南，就是送死。
不去，是抗旨。
降清，是叛國。
怎麼辦？
他想起孫二狗。
那個老兵，前幾天他見過一次。在城外那塊地里，蹲著，看那些玉米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跟個老農似的。旁邊蹲著幾個新去領地的兵，都叫他「二狗哥」。
他有塊地，有糧吃，不用打仗，不用送死。
他忽然很羨慕孫二狗。
可他不能去種地。
他是吳三桂，是總兵，是關寧軍的統帥。他有一萬多人要養活，有祖宗的名聲要維護，有自己的前程要打算。
他把那封信折起來，塞進信封，封好。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八月十五剛過沒幾天，月亮還是圓的。白白的，亮亮的，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像一團墨，潑在地上。
「楊坤。」
楊坤從外面進來。
「在。」
吳三桂把信遞給他。
「這封信，派人送盛京。要最可靠的人，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楊坤接過信，手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點點頭，退出去。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門關著，但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根白線，橫在地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比黃連還苦。
「王參將啊王參將，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還沒睡。
油燈燃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周明把一份密報放在桌上。
「鄭獵戶的人盯到消息了。吳三桂的人，這幾天往北邊去過兩次。都是夜裡出城，天亮前回來。」
王勇眉頭一皺。
「北邊？盛京方向？」
周明點點頭。
「應該是。出城之後往北走，過了咱們的哨卡，再往北，就是清軍的地盤了。鄭獵戶的人不敢跟太近，怕被發現。」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他去聯絡清軍了。」
周明說：「我也這麼想。他現在進退兩難，糧草不夠，朝廷催著南下，李自成那邊又打不過。他想找條活路。」
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參將府的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
他看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周明，你說他會把寧遠賣給清軍嗎？」
周明想了想。
「會。如果清軍開價夠高，他會。」
王勇說：「那咱們怎麼辦？」
周明沒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噼啪一聲。
王勇轉過身。
「咱們有炮，有槍，有城牆。他有一萬多人，但人心不齊。真要打，不一定輸。」
周明說：「可要是清軍來了呢？他開門，清軍進城，咱們兩面受敵。」
王勇搖搖頭。
「他不會讓清軍現在來。他現在還不敢。他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看著窗外。
「咱們還有時間。」
周明說：「時間幹什麼？」
王勇說：「時間把他的人，一點一點拉過來。」
他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澀。
「種地的事，怎麼樣了？」
周明說：「已經有四百多人領了地。都是關寧軍的老兵，有家小的，年紀大的，不想再打仗的。還有一百多人在等著，說要看看第一批收成怎麼樣。」
王勇點點頭。
「好。讓他們看。等玉米收了，一擔一擔挑進城，讓所有人都看見。種地，有飯吃，不用打仗，不用送死。」
他看著周明。
「那些沒有領地的關寧軍呢？」
周明說：「人心浮動。馬寶那幫人彈壓得厲害，不許他們跟咱們的人來往。但私下裡，還是有人在傳。說王參將這邊有糧，有地，有活路。」
王勇說：「傳得好。越傳越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秋天了，夜風已經有點冷了。
他看著遠處吳三桂大營的方向。那邊燈火稀疏，黑沉沉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吳三桂想降清，由他去。」他說，「但他的人，能留多少，留多少。」
周明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崇禎十五年九月初三，吳三桂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寫給崇禎皇帝的。
從早上坐到晌午，案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面前的紙還是空白的。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正中，又慢慢往西斜，他才終於提起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臣吳三桂謹奏：寧遠守備王勇，忠勇可嘉，所部兵精械利，堪當大任。今中原流寇猖獗，開封危急，臣願舉薦王勇率部南下，剿滅流賊，以解朝廷燃眉之急。臣自領關寧軍固守寧遠，以防清軍趁虛而入。如此，則南北兼顧，首尾相顧，可保無虞。伏乞聖裁。」
寫到「舉薦王勇」四個字時，他的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他看了一眼，沒有重寫，繼續往下寫。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舉薦王勇南下。」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楊坤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小聲問：「總兵，皇上能准嗎？」
吳三桂把信紙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紙很薄，透光，字跡清晰。
「準不準，不是皇上說了算。」
他把信折起來，封好，遞給楊坤。
「八百里加急，送BJ。」
楊坤接過信，猶豫了一下。
「總兵，王勇那邊……」
吳三桂擺擺手。
「他那邊我自有安排。」
楊坤點點頭，退出去。腳步很輕，但踩在青磚上，還是有細微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屋裡安靜下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是麻雀，在檐下打架，嘰嘰喳喳的。他聽著那聲音，目光落在案上的筆架上。那筆架是紫檀木的，雕著五福捧壽，是他升任總兵那年，一個商人送的。他一直用著，沒覺得什麼。今天看著，忽然覺得那「壽」字刺眼得很。
他伸手把筆架翻了個個兒，背面朝上。
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他寫得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大清國攝政王殿下鈞鑒：罪將吳三桂，謹以誠心，上達天聽。松錦之敗，明室已衰，天命所歸，臣已洞悉。今寧遠孤城，兵精糧足，守將王勇，勇悍善戰，所部火器犀利，天下無雙。臣願以寧遠為獻，以為進見之禮。惟望殿下納臣之誠，容臣效力。待時機成熟，臣當開關迎王師，共圖大事。臨書惶悚，不知所云。」
寫到「罪將」兩個字，他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痕，像一道傷口。
他沒有停，繼續往下寫。
寫到「以寧遠為獻」，他的呼吸重了。胸膛起伏著，像壓著什麼東西。
寫到「開關迎王師」，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想哭，是血往上涌。
最後一筆落下，他放下筆，看著那封信。
紙上那一行行字，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
降清。
這兩個字，他想了幾個月，想了無數遍。每次想到，都覺得心裡堵得慌。堵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有時候半夜驚醒，一身冷汗，恍惚間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
可現在，他寫出來了。
他想起舅舅祖大壽。那個人降了清，現在在盛京，據說過得不錯。聽說皇太極對他很客氣，還給了一座宅子，比他在大凌河住的還大。他想起洪承疇。那個人也降了清，據說皇太極待他如上賓，賞了很多東西，還讓他參與軍國大事。
他們都能降，為什麼他不能？
可他又想起崇禎皇帝。
那個人，長得什麼樣？他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直直的，像要把人看穿。那雙眼睛看過他很多次。第一次見他，他十六歲，剛上戰場，回來復命，那雙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後說：「好，朕記得你了。」後來每次見他，那雙眼睛裡都有東西。是信任？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雖然多疑，雖然猜忌，雖然殺過很多人——袁崇煥是他殺的，孫元化是他殺的，很多很多人都是他殺的——但對他吳三桂，從來沒虧待過。
十六歲上戰場，二十歲做總兵，三十歲鎮守一方。這份恩情，說扔就能扔嗎？
他坐在那兒，盯著那封信，盯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照在案上，照在那封信上。照得那些字慘白，像寫在骨頭上的。
他忽然伸出手，想把那封信撕了。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胡守亮來報帳。
「總兵，糧草還能撐二十天。」胡守亮的臉色很難看，「二十天後，就得賣馬了。」
賣馬。
關寧軍的馬，都是好馬。蒙古馬，耐寒，能跑，跟著他們打了多少仗。賣了？
他想起那些馬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看人的時候溫順得很。
他閉上眼睛。
睜開眼，又想起楊坤。
「皇上催得急，讓咱們趕緊南下。」楊坤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拿著兵部的文書，那文書上蓋著鮮紅的大印，「再不走，就是抗旨。」
抗旨。
這兩個字，他知道什麼意思。袁崇煥就是抗旨？不是。袁崇煥是奉旨入京，然後被殺的。
聖旨要你死，你躲不掉。
他又想起馬寶。
「去河南，那是送死。」馬寶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刀疤通紅，「李自成幾十萬人，咱們一萬多人，去了能幹什麼？給人家塞牙縫？」
馬寶說得對。去河南，就是送死。
不去，是抗旨。
降清，是叛國。
怎麼辦？
他想起孫二狗。
那個老兵，前幾天他見過一次。在城外那塊地里，蹲著，看那些玉米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跟個老農似的。旁邊蹲著幾個新去領地的兵，都叫他「二狗哥」。
他有塊地，有糧吃，不用打仗，不用送死。
他忽然很羨慕孫二狗。
可他不能去種地。
他是吳三桂，是總兵，是關寧軍的統帥。他有一萬多人要養活，有祖宗的名聲要維護，有自己的前程要打算。
他把那封信折起來，塞進信封，封好。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八月十五剛過沒幾天，月亮還是圓的。白白的，亮亮的，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像一團墨，潑在地上。
「楊坤。」
楊坤從外面進來。
「在。」
吳三桂把信遞給他。
「這封信，派人送盛京。要最可靠的人，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楊坤接過信，手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點點頭，退出去。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門關著，但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根白線，橫在地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比黃連還苦。
「王參將啊王參將，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還沒睡。
油燈燃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周明把一份密報放在桌上。
「鄭獵戶的人盯到消息了。吳三桂的人，這幾天往北邊去過兩次。都是夜裡出城，天亮前回來。」
王勇眉頭一皺。
「北邊？盛京方向？」
周明點點頭。
「應該是。出城之後往北走，過了咱們的哨卡，再往北，就是清軍的地盤了。鄭獵戶的人不敢跟太近，怕被發現。」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他去聯絡清軍了。」
周明說：「我也這麼想。他現在進退兩難，糧草不夠，朝廷催著南下，李自成那邊又打不過。他想找條活路。」
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參將府的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
他看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周明，你說他會把寧遠賣給清軍嗎？」
周明想了想。
「會。如果清軍開價夠高，他會。」
王勇說：「那咱們怎麼辦？」
周明沒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噼啪一聲。
王勇轉過身。
「咱們有炮，有槍，有城牆。他有一萬多人，但人心不齊。真要打，不一定輸。」
周明說：「可要是清軍來了呢？他開門，清軍進城，咱們兩面受敵。」
王勇搖搖頭。
「他不會讓清軍現在來。他現在還不敢。他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看著窗外。
「咱們還有時間。」
周明說：「時間幹什麼？」
王勇說：「時間把他的人，一點一點拉過來。」
他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澀。
「種地的事，怎麼樣了？」
周明說：「已經有四百多人領了地。都是關寧軍的老兵，有家小的，年紀大的，不想再打仗的。還有一百多人在等著，說要看看第一批收成怎麼樣。」
王勇點點頭。
「好。讓他們看。等玉米收了，一擔一擔挑進城，讓所有人都看見。種地，有飯吃，不用打仗，不用送死。」
他看著周明。
「那些沒有領地的關寧軍呢？」
周明說：「人心浮動。馬寶那幫人彈壓得厲害，不許他們跟咱們的人來往。但私下裡，還是有人在傳。說王參將這邊有糧，有地，有活路。」
王勇說：「傳得好。越傳越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秋天了，夜風已經有點冷了。
他看著遠處吳三桂大營的方向。那邊燈火稀疏，黑沉沉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吳三桂想降清，由他去。」他說，「但他的人，能留多少，留多少。」
周明站在他身後，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