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
第二章人
馬隊在一百米外停住了。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王勇舉起右手，五指往前壓了壓。三排的人立刻散開，趴進雪地里，槍口從雪坡後面探出來。動作很快，很輕，雪地上只剩風颳過的痕跡。
馬隊裡有人喊了一聲，聽不懂。但那些馬明顯不安了，前蹄刨著雪，打響鼻。騎手們勒著韁繩，有人已經把弓摘下來。
王勇沒動。
他在數。六十七匹馬，六十七個人。最前面那個騎白馬的老頭，皮袍比別人乾淨，帽子上的毛比別人長，腰間挎的刀把上鑲著什麼，反光。
「周明。」
「在。」
「咱們現在最缺什麼？」
周明愣了一下：「時間。情報。」
「那就先買點時間。」
王勇把槍往身後一甩，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身後有人倒吸一口氣，但沒人喊他。
他站在雪地里，兩手垂著，沒帶武器。
對面那老頭眯著眼看他。隔著一百米，看不清表情，但王勇知道，那老頭也在數。
數什麼？數人頭，數裝備，數這些人是不是瘋子。
王勇往前又走了兩步。
老頭動了。他一抖韁繩，白馬慢慢往前走，身後有幾個人想跟，他頭也不回地揮了下手，那些人就停住了。
兩人隔著五米站定。
老頭開口，說了一串話。不是漢語，不是蒙古語，聽不出來。但王勇聽出來一個詞——
「女真」。
指導員周明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站在王勇身後半步，壓低聲音：「好像是蒙古語。我聽不太懂，但那個詞……是『女真人』。」
老頭又在說話，這回語氣變了，像問話。
王勇看著他，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擺擺手。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
「漢人？」用生硬的漢話問。
王勇點頭。
老頭又笑了，這回笑得更大了，回頭沖身後那群人喊了一句什麼，那群人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王勇沒笑。
他看著那些笑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弓，看著馬背上掛著的獵物——幾隻兔子，一隻狐狸，還有一匹灰毛的狼。狼還沒死透，眼睛半睜，嘴裡淌血，滴在雪地里。
「我們是從南邊來的。」王勇說，「迷路了。請問這是什麼地方？」
老頭收了笑，看他。
「南邊？」他用馬鞭指了指，「南邊幾百里沒有人家。你們從哪來？」
王勇沒答這話。他從兜里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根，扔過去。
老頭一把接住，放鼻子底下聞了聞，皺眉。沒見過這玩意兒。
王勇又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沒滅。
老頭的眼睛亮了。
他把煙叼嘴裡，湊過來。王勇給他點著。老頭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完又吸了一口，這回沒咳，眯著眼，慢慢吐出一口煙。
「好東西。」他說。
王勇把剩下的煙和打火機一起扔過去。老頭接住，揣懷裡。
「你們是哪一部？」老頭問。
王勇沒聽懂。
周明在後面小聲說：「他問咱們是哪個部落的。」
「就說咱們是漢人獵戶，從南邊過來打獵，遇上大風雪，跟隊伍走散了。」
周明往前走一步，用磕磕絆絆的蒙古話夾著漢話，跟老頭比劃了半天。
老頭聽完，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趴在雪地里的人，忽然說了一句話。
周明臉色變了。
「他說什麼？」王勇問。
「他說……科爾沁的王公正在招攬能打仗的漢人。如果咱們願意跟他走，有肉吃。」
王勇沉默了幾秒。
「問他，現在是什麼年月。」
周明問了。老頭抬頭看天，說了幾句話。
周明翻譯：「他說，按你們漢人的說法，應該是崇禎十二年，也可能是十三年。他們不記這個，只知道今年雪來得早，狼多，不好打獵。」
崇禎十二年。
王勇心裡算了一下。1639年，還是1640年？歷史課上學過，但記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再過幾年，北京城就得換主人。
「連長。」周明聲音壓得很低，「崇禎十二年，皇太極已經在盛京稱清了。科爾沁跟滿人聯了姻，是鐵桿盟友。」
王勇沒說話。他看著面前這個穿皮袍、叼香菸的老頭，忽然覺得有點荒誕。三分鐘前他還在想今晚乾糧夠不夠吃，現在卻要面對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問題。
老頭在等他回答。
遠處那些騎手也在等。有人已經把弓收回去了，有人還握在手裡。
王勇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
三排的人還趴在雪地里，槍口對著這邊。二排的人散在四周，有人在看風向，有人在看地形。炊事班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正把僅剩的幾袋米分成小份。炮排的人趴在最高的那個雪丘上，四個人守著那門唯一的「大殺器」——一具PF98式一百二十毫米火箭筒。
一百零六個人，一百零六張臉。遠的看不清，近的能看清。
劉城，一排長，山東人，當兵十二年，家裡有個剛上小學的兒子。他趴的地方雪化了一圈，是呼出的熱氣。槍口一直對著那個騎白馬的老人，手指沒搭扳機上，但離得很近。
張磊，二排長，黑龍江人，當兵八年，全連跑得最快。他在東邊那個小雪包後面蹲著，正看風向，大概在想如果打起來，煙霧彈往哪邊扔合適。
李虎，三排長，河北人，當兵十年，脾氣最暴，但打仗最穩。他趴在最前面，雪都快把他埋了，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轉，一直在數對面的人頭。
何勁松，炮排長，四川人，當兵九年，平時話最少，一說起火炮就停不下來。現在他趴在最高的雪丘上，手扶著那具火箭筒，像個石頭雕的人。
還有那些兵。
張小滿，三排的，去年剛入伍，十九歲，河南人。他趴在李虎右邊，臉埋雪裡，只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但一直沒眨過，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忘了眨。
馬勇，一排的，當兵十六年，全連最老的老兵，明年就該退伍了。他蹲在隊伍最後面，背著一個比別人都大的背囊，裡面裝著全連的備用電池和急救包。剛才炊事班清點物資的時候，他把自己那份水給了新兵，說不渴。
周海東，炊事班長，江蘇人，當兵十四年，做得一手好紅燒肉，但全連人都叫他「周黑子」——長得黑。他蹲在石頭後面，正把最後一袋米倒進鍋里，鍋是剛從雪地里刨出來的，已經摔癟了一塊。他倒得很小心，一粒米都沒灑。
何岩，通訊兵，大學生士兵，去年畢業，學的計算機。他抱著那台沒信號的電台，一直在調頻率，一直在搖頭。眼鏡片上全是霜，沒擦。
林晚，衛生員，全連唯一的女性。軍醫大畢業，入伍三年，白白淨淨，說話輕聲細語，但全連沒人敢惹她。剛才有人被凍得嘴唇發紫，她二話不說，解開衣服就把那人的手塞自己咯吱窩裡暖著。現在她蹲在隊伍中間，正檢查每個人的手指和耳朵，看有沒有凍傷。
王勇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的老頭。
老頭還在等他回答。
「告訴他，」王勇說，「我們願意跟他走。但不是現在。我們的人有受傷的，得休整兩天。兩天後，我們去他的部落找他。」
周明翻譯了。老頭聽完，眯著眼看了王勇很久。
「你們有受傷的？」他用馬鞭指了指那些趴在雪地里的人，「我看他們不像受傷的。」
王勇沒說話。
老頭忽然笑了，把菸頭扔雪裡，嗤的一聲滅了。
「漢人，我見過很多。你們跟他們不一樣。」他調轉馬頭，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兩天後，我派人來接你們。別往西走，那邊是林丹汗的人，他們殺漢人。」
馬蹄聲漸漸遠了。
那群騎手跟著老頭，消失在雪原盡頭。
王勇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變小、變淡、最後變成幾個黑點，融進那道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風還在刮。
他轉過身，走回隊伍里。
「三排收攏，二排繼續警戒，其他人原地休息。」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各班班長清點人數，檢查凍傷，二十分鐘後開會。」
沒人說話。隊伍動了，各排的人聚攏到一起，有人跺腳，有人搓手，有人掏出壓縮餅乾默默啃。
王勇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幾個排長和班長圍過來，周明掏出小本子，用凍得發僵的手捏著筆。
「都聽見了？」王勇問。
幾個人點頭。
「崇禎十二年，或者十三年。」周明說，「具體哪一年還得再確認。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是清兵入關以前。皇太極已經在盛京稱帝，國號大清。科爾沁是滿人的鐵桿盟友，他們的女人嫁給滿人貴族，男人給滿人當兵。」
「入關以前……」李虎重複了一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現在關內還是明朝？」
「是。」周明說，「但撐不了幾年了。按歷史記載，崇禎十七年，也就是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打進BJ，崇禎上吊。然後吳三桂放清兵入關，明朝就亡了。」
幾個人沉默了。
一六四四年。現在是1639年或1640年。也就是說，還有四五年。
「連長，」張磊問，「咱怎麼辦？」
王勇沒答。他看著面前這幾個人——劉城、張磊、李虎、何勁松、周海東，還有蹲在人群外面、耳朵卻一直豎著的何岩。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最短的也三年了。他了解他們，像了解自己的手。
劉城在等命令。他是那種給個方向就能往前沖的人，不問為什麼。
張磊在想退路。他是全連最活泛的人，任何時候都在想「這條路走不通，還能往哪跑」。
李虎在想打。眼睛一直往西邊瞟，那邊是剛才那伙人消失的方向。
何勁松在想彈藥。嘴抿得很緊，大概在算那具火箭筒還能用幾次。
周海東在想吃的。目光落在炊事班那口癟了的鍋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先活下來。」王勇說，「活下來，再想別的。」
他站起身，看著遠處那塊半埋在雪裡的界碑。
「咱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地方有多少人，不知道誰說了算，不知道他們吃什麼、喝什麼、信什麼。兩天後那伙人來接咱們，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
他回過頭，看著這幾個人。
「這兩天，什麼都別想。找地方紮營，生火，做飯，睡覺。明天天亮，三排跟我出去探路，剩下的人守著營地，誰也別亂跑。」
「是。」
幾個人散開了。
王勇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風還在刮，比白天小了些。雪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颳過的痕跡和遠處那些零星的腳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發前，他在手機上看過一個帖子，說他們駐訓的這地方，三百多年前，是蒙古科爾沁部的牧地。科爾沁部有一個挺有名的女人，嫁給了一個滿人皇子，後來那皇子當了皇帝，那女人就成了皇后。
那女人的名字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帖子裡說，那個滿人皇子叫皇太極，那女人住的地方叫盛京，離這騎馬要走好多天。
他抬起頭，看北邊。
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連成一片。
但他總覺得，那邊有人在看他。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明。
「連長，炊事班煮了粥，去喝點吧。」
王勇點點頭，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
「周明。」
「嗯？」
「你說，他們知道咱們是從哪兒來的嗎？」
周明愣了下，想了想：「應該不知道。那老頭問咱們是哪一部的，說明他把咱們當成哪個部落的人了。」
「那就好。」王勇說，「在弄清楚之前，先別讓他們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
周明跟在後面，忽然問：「連長，你說……咱們還能回去嗎？」
王勇沒答。
遠處，炊事班的鍋底下，火苗舔著鍋底，冒出一縷細細的煙。煙被風吹散，飄向灰濛濛的天。
那口癟了的鍋里，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馬隊在一百米外停住了。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王勇舉起右手，五指往前壓了壓。三排的人立刻散開，趴進雪地里，槍口從雪坡後面探出來。動作很快，很輕，雪地上只剩風颳過的痕跡。
馬隊裡有人喊了一聲，聽不懂。但那些馬明顯不安了，前蹄刨著雪，打響鼻。騎手們勒著韁繩，有人已經把弓摘下來。
王勇沒動。
他在數。六十七匹馬，六十七個人。最前面那個騎白馬的老頭，皮袍比別人乾淨，帽子上的毛比別人長，腰間挎的刀把上鑲著什麼，反光。
「周明。」
「在。」
「咱們現在最缺什麼？」
周明愣了一下：「時間。情報。」
「那就先買點時間。」
王勇把槍往身後一甩，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身後有人倒吸一口氣，但沒人喊他。
他站在雪地里，兩手垂著，沒帶武器。
對面那老頭眯著眼看他。隔著一百米，看不清表情，但王勇知道，那老頭也在數。
數什麼？數人頭，數裝備，數這些人是不是瘋子。
王勇往前又走了兩步。
老頭動了。他一抖韁繩，白馬慢慢往前走，身後有幾個人想跟，他頭也不回地揮了下手，那些人就停住了。
兩人隔著五米站定。
老頭開口，說了一串話。不是漢語，不是蒙古語，聽不出來。但王勇聽出來一個詞——
「女真」。
指導員周明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站在王勇身後半步，壓低聲音：「好像是蒙古語。我聽不太懂，但那個詞……是『女真人』。」
老頭又在說話，這回語氣變了，像問話。
王勇看著他，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擺擺手。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
「漢人？」用生硬的漢話問。
王勇點頭。
老頭又笑了，這回笑得更大了，回頭沖身後那群人喊了一句什麼，那群人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王勇沒笑。
他看著那些笑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弓，看著馬背上掛著的獵物——幾隻兔子，一隻狐狸，還有一匹灰毛的狼。狼還沒死透，眼睛半睜，嘴裡淌血，滴在雪地里。
「我們是從南邊來的。」王勇說，「迷路了。請問這是什麼地方？」
老頭收了笑，看他。
「南邊？」他用馬鞭指了指，「南邊幾百里沒有人家。你們從哪來？」
王勇沒答這話。他從兜里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根，扔過去。
老頭一把接住，放鼻子底下聞了聞，皺眉。沒見過這玩意兒。
王勇又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沒滅。
老頭的眼睛亮了。
他把煙叼嘴裡，湊過來。王勇給他點著。老頭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完又吸了一口，這回沒咳，眯著眼，慢慢吐出一口煙。
「好東西。」他說。
王勇把剩下的煙和打火機一起扔過去。老頭接住，揣懷裡。
「你們是哪一部？」老頭問。
王勇沒聽懂。
周明在後面小聲說：「他問咱們是哪個部落的。」
「就說咱們是漢人獵戶，從南邊過來打獵，遇上大風雪，跟隊伍走散了。」
周明往前走一步，用磕磕絆絆的蒙古話夾著漢話，跟老頭比劃了半天。
老頭聽完，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趴在雪地里的人，忽然說了一句話。
周明臉色變了。
「他說什麼？」王勇問。
「他說……科爾沁的王公正在招攬能打仗的漢人。如果咱們願意跟他走，有肉吃。」
王勇沉默了幾秒。
「問他，現在是什麼年月。」
周明問了。老頭抬頭看天，說了幾句話。
周明翻譯：「他說，按你們漢人的說法，應該是崇禎十二年，也可能是十三年。他們不記這個，只知道今年雪來得早，狼多，不好打獵。」
崇禎十二年。
王勇心裡算了一下。1639年，還是1640年？歷史課上學過，但記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再過幾年，北京城就得換主人。
「連長。」周明聲音壓得很低，「崇禎十二年，皇太極已經在盛京稱清了。科爾沁跟滿人聯了姻，是鐵桿盟友。」
王勇沒說話。他看著面前這個穿皮袍、叼香菸的老頭，忽然覺得有點荒誕。三分鐘前他還在想今晚乾糧夠不夠吃，現在卻要面對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問題。
老頭在等他回答。
遠處那些騎手也在等。有人已經把弓收回去了，有人還握在手裡。
王勇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
三排的人還趴在雪地里，槍口對著這邊。二排的人散在四周，有人在看風向，有人在看地形。炊事班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正把僅剩的幾袋米分成小份。炮排的人趴在最高的那個雪丘上，四個人守著那門唯一的「大殺器」——一具PF98式一百二十毫米火箭筒。
一百零六個人，一百零六張臉。遠的看不清，近的能看清。
劉城，一排長，山東人，當兵十二年，家裡有個剛上小學的兒子。他趴的地方雪化了一圈，是呼出的熱氣。槍口一直對著那個騎白馬的老人，手指沒搭扳機上，但離得很近。
張磊，二排長，黑龍江人，當兵八年，全連跑得最快。他在東邊那個小雪包後面蹲著，正看風向，大概在想如果打起來，煙霧彈往哪邊扔合適。
李虎，三排長，河北人，當兵十年，脾氣最暴，但打仗最穩。他趴在最前面，雪都快把他埋了，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轉，一直在數對面的人頭。
何勁松，炮排長，四川人，當兵九年，平時話最少，一說起火炮就停不下來。現在他趴在最高的雪丘上，手扶著那具火箭筒，像個石頭雕的人。
還有那些兵。
張小滿，三排的，去年剛入伍，十九歲，河南人。他趴在李虎右邊，臉埋雪裡，只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但一直沒眨過，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忘了眨。
馬勇，一排的，當兵十六年，全連最老的老兵，明年就該退伍了。他蹲在隊伍最後面，背著一個比別人都大的背囊，裡面裝著全連的備用電池和急救包。剛才炊事班清點物資的時候，他把自己那份水給了新兵，說不渴。
周海東，炊事班長，江蘇人，當兵十四年，做得一手好紅燒肉，但全連人都叫他「周黑子」——長得黑。他蹲在石頭後面，正把最後一袋米倒進鍋里，鍋是剛從雪地里刨出來的，已經摔癟了一塊。他倒得很小心，一粒米都沒灑。
何岩，通訊兵，大學生士兵，去年畢業，學的計算機。他抱著那台沒信號的電台，一直在調頻率，一直在搖頭。眼鏡片上全是霜，沒擦。
林晚，衛生員，全連唯一的女性。軍醫大畢業，入伍三年，白白淨淨，說話輕聲細語，但全連沒人敢惹她。剛才有人被凍得嘴唇發紫，她二話不說，解開衣服就把那人的手塞自己咯吱窩裡暖著。現在她蹲在隊伍中間，正檢查每個人的手指和耳朵，看有沒有凍傷。
王勇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的老頭。
老頭還在等他回答。
「告訴他，」王勇說，「我們願意跟他走。但不是現在。我們的人有受傷的，得休整兩天。兩天後，我們去他的部落找他。」
周明翻譯了。老頭聽完，眯著眼看了王勇很久。
「你們有受傷的？」他用馬鞭指了指那些趴在雪地里的人，「我看他們不像受傷的。」
王勇沒說話。
老頭忽然笑了，把菸頭扔雪裡，嗤的一聲滅了。
「漢人，我見過很多。你們跟他們不一樣。」他調轉馬頭，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兩天後，我派人來接你們。別往西走，那邊是林丹汗的人，他們殺漢人。」
馬蹄聲漸漸遠了。
那群騎手跟著老頭，消失在雪原盡頭。
王勇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變小、變淡、最後變成幾個黑點，融進那道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風還在刮。
他轉過身，走回隊伍里。
「三排收攏，二排繼續警戒，其他人原地休息。」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各班班長清點人數，檢查凍傷，二十分鐘後開會。」
沒人說話。隊伍動了，各排的人聚攏到一起，有人跺腳，有人搓手，有人掏出壓縮餅乾默默啃。
王勇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幾個排長和班長圍過來，周明掏出小本子，用凍得發僵的手捏著筆。
「都聽見了？」王勇問。
幾個人點頭。
「崇禎十二年，或者十三年。」周明說，「具體哪一年還得再確認。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是清兵入關以前。皇太極已經在盛京稱帝，國號大清。科爾沁是滿人的鐵桿盟友，他們的女人嫁給滿人貴族，男人給滿人當兵。」
「入關以前……」李虎重複了一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現在關內還是明朝？」
「是。」周明說，「但撐不了幾年了。按歷史記載，崇禎十七年，也就是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打進BJ，崇禎上吊。然後吳三桂放清兵入關，明朝就亡了。」
幾個人沉默了。
一六四四年。現在是1639年或1640年。也就是說，還有四五年。
「連長，」張磊問，「咱怎麼辦？」
王勇沒答。他看著面前這幾個人——劉城、張磊、李虎、何勁松、周海東，還有蹲在人群外面、耳朵卻一直豎著的何岩。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最短的也三年了。他了解他們，像了解自己的手。
劉城在等命令。他是那種給個方向就能往前沖的人，不問為什麼。
張磊在想退路。他是全連最活泛的人，任何時候都在想「這條路走不通，還能往哪跑」。
李虎在想打。眼睛一直往西邊瞟，那邊是剛才那伙人消失的方向。
何勁松在想彈藥。嘴抿得很緊，大概在算那具火箭筒還能用幾次。
周海東在想吃的。目光落在炊事班那口癟了的鍋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先活下來。」王勇說，「活下來，再想別的。」
他站起身，看著遠處那塊半埋在雪裡的界碑。
「咱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地方有多少人，不知道誰說了算，不知道他們吃什麼、喝什麼、信什麼。兩天後那伙人來接咱們，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
他回過頭，看著這幾個人。
「這兩天，什麼都別想。找地方紮營，生火，做飯，睡覺。明天天亮，三排跟我出去探路，剩下的人守著營地，誰也別亂跑。」
「是。」
幾個人散開了。
王勇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風還在刮，比白天小了些。雪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颳過的痕跡和遠處那些零星的腳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發前，他在手機上看過一個帖子，說他們駐訓的這地方，三百多年前，是蒙古科爾沁部的牧地。科爾沁部有一個挺有名的女人，嫁給了一個滿人皇子，後來那皇子當了皇帝，那女人就成了皇后。
那女人的名字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帖子裡說，那個滿人皇子叫皇太極，那女人住的地方叫盛京，離這騎馬要走好多天。
他抬起頭，看北邊。
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連成一片。
但他總覺得，那邊有人在看他。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明。
「連長，炊事班煮了粥，去喝點吧。」
王勇點點頭，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
「周明。」
「嗯？」
「你說，他們知道咱們是從哪兒來的嗎？」
周明愣了下，想了想：「應該不知道。那老頭問咱們是哪一部的，說明他把咱們當成哪個部落的人了。」
「那就好。」王勇說，「在弄清楚之前，先別讓他們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
周明跟在後面，忽然問：「連長，你說……咱們還能回去嗎？」
王勇沒答。
遠處，炊事班的鍋底下，火苗舔著鍋底，冒出一縷細細的煙。煙被風吹散，飄向灰濛濛的天。
那口癟了的鍋里，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著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