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
第一章冷
王勇是被冷醒的。
不對。
作為一連之長，他的睡眠向來很淺。昨晚查完最後一班崗已是凌晨三點，零下二十八度，裹著大衣往帳篷走的時候，他還在心裡罵，這鬼地方，十一月就凍得能凍掉耳朵。
可眼下這股冷，不對勁。
不是寒氣一點點滲進來的冷，是像有人猛地掀了被子，直接把人丟進了冰窖。王勇猛地睜眼，帳篷沒了。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
他猛地坐起身，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不是戰術訓練里的那種緊繃，是身體直面致命威脅時，本能的僵硬。
四周是茫茫雪原。
沒有軍營，沒有圍牆，沒有遠處村莊的燈火。只有百十來號黑色身影橫七豎八躺在雪地里，像被隨手撒落的棋子。
「所有人！」
王勇的吼聲劈開風雪，連他自己都沒料到聲音能這麼亮。那些黑影動了。
第一個爬起來的是指導員周明，離他不過五米遠。周明臉色慘白，眼神卻瞬間清醒，掃過四周、天地，最後落在王勇身上。
兩人目光一碰。
周明沒開口，王勇卻看懂了——出大事了。
更多人爬了起來，有人罵娘，有人喊冷，有人慌著找槍。三排長李虎的吼聲炸響在人群里：「都他媽別亂動！各排集合！報數！」
這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混亂不到三十秒，一百多號人已在雪地里站成四個方隊。王勇立在隊前，望著一張張臉——有青澀新兵，有老兵油子，有剛入伍兩年的娃娃兵，也有跟了他八年的老弟兄。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排應到二十七人，實到二十七人！」
「二排應到二十六人，實到二十六人！」
「三排應到二十七人，實到二十七人！」
「炮排應到二十人，實到二十人！」
「炊事班應到六人，實到六人！……連長，帳篷沒了，鍋沒了，米也沒了，就剩人了！」
王勇沒吭聲，抬頭望向天空。
天色昏灰，看不見太陽，分不清時辰。北風卷著一股從未聞過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城鎮煙火氣，是空曠、原始，仿佛從未被人踏足過的荒寒。
「連長。」
周明走到他身旁，聲音壓得極低：「我試過了，電台沒信號，北斗也沒信號，所有電子設備，全廢了。」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望著面前一百零六個人。
一百零六條命，一百零六支槍，一萬多發子彈，幾十枚手榴彈，撐不了幾天的乾糧，幾壺水。
還有身上這身冬訓服。
「所有人聽令。」
隊伍瞬間死寂，只剩風雪呼嘯。
「三排，散開，方圓五百米警戒。炮排，搶占制高點。炊事班，清點所有食物飲水，按三天量重新分配，每人每天三兩米、半壺水，立刻執行。」
「是！」
隊伍動了起來。三排戰士呈扇形散開，踏雪前行。炮排眾人四下張望，朝著東邊一處小雪丘奔去。炊事班蹲下身，翻找著各人背囊里的壓縮乾糧。
王勇把幾位排長、班長叫到一起，蹲在雪地里。
「都說說，什麼情況。」
二排長張磊搓著凍僵的手：「連長，這事兒太邪門。我睡前還在帳篷里，一睜眼就到這兒了，該不是做夢吧？」
一排長劉城搖頭：「不是夢，我掐過自己，疼得很。你們看那邊——」
他指向西方。
眾人順著指尖望去，雪原盡頭，橫著一道黑線。太遠，看不清模樣，卻能斷定不是山，也不是林。
「那是啥？」
「不知道。」劉城沉聲道，「但昨晚咱們宿營時，西邊絕對沒有這東西。」
周明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語：
「我在軍校時看過些資料，有些事，科學沒法解釋。可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他抬眼看向王勇：「連長，咱們得先弄明白兩件事——這是哪兒，現在是什麼時候。」
王勇剛要點頭，東邊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連長！這邊有發現！」
是炮排的戰士。
王勇帶人快步跑過去，那處小雪丘其實是個土包，土包前立著一塊石頭，半截埋在雪裡，露出的部分刻著字跡。
有人扒開積雪，文字顯露出來。
是漢字，卻不是簡體，也不是常見的繁體，筆畫繁複，帶著幾分粗拙。
周明蹲下身端詳許久，起身時，臉色比剛才更白。
「寫的什麼？」王勇問。
周明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大明……某某年……科爾沁……界碑。」
沒人說話。
風雪更烈，雪沫子打在臉上，鑽心的疼。
沉默許久，三排長李虎悶聲開口：
「連長，咱是不是……穿了？」
王勇沒有答。
他盯著那塊石碑，盯著那些粗拙的筆畫，忽然想起出發前在手機上刷到的一個帖子——他們駐訓的這片地方，三百多年前，叫什麼來著？
記憶模糊成一片。
「連長！」
遠處又傳來喊聲，是三排的哨兵。那戰士跑得急促，雪沫飛濺，奔到近前時大口喘著氣：
「西邊！有人過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望向西方。
那道黑線在靠近。
不是走近，是本就朝著這邊疾馳而來——是馬隊。
幾十匹，上百匹，在雪原上拉出一條長線，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衝來。距離尚遠，看不清人臉，卻能瞥見馬背上之人手中，有寒光閃爍。
王勇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人影清晰起來。
皮袍，皮帽，腰挎長刀，背懸弓箭。
還有幾根長杆，杆頂拴著的物件在風中飄動，像拖曳的尾巴。
他放下望遠鏡，一言不發。
身後有人小聲發問：「那是什麼人？」
沒人回應。
但所有人都聽見，周明在他身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連長，咱們的子彈，不夠打一百年。」
王勇是被冷醒的。
不對。
作為一連之長，他的睡眠向來很淺。昨晚查完最後一班崗已是凌晨三點，零下二十八度，裹著大衣往帳篷走的時候，他還在心裡罵，這鬼地方，十一月就凍得能凍掉耳朵。
可眼下這股冷，不對勁。
不是寒氣一點點滲進來的冷，是像有人猛地掀了被子，直接把人丟進了冰窖。王勇猛地睜眼，帳篷沒了。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
他猛地坐起身，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不是戰術訓練里的那種緊繃，是身體直面致命威脅時，本能的僵硬。
四周是茫茫雪原。
沒有軍營，沒有圍牆，沒有遠處村莊的燈火。只有百十來號黑色身影橫七豎八躺在雪地里，像被隨手撒落的棋子。
「所有人！」
王勇的吼聲劈開風雪，連他自己都沒料到聲音能這麼亮。那些黑影動了。
第一個爬起來的是指導員周明，離他不過五米遠。周明臉色慘白，眼神卻瞬間清醒，掃過四周、天地，最後落在王勇身上。
兩人目光一碰。
周明沒開口，王勇卻看懂了——出大事了。
更多人爬了起來，有人罵娘，有人喊冷，有人慌著找槍。三排長李虎的吼聲炸響在人群里：「都他媽別亂動！各排集合！報數！」
這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混亂不到三十秒，一百多號人已在雪地里站成四個方隊。王勇立在隊前，望著一張張臉——有青澀新兵，有老兵油子，有剛入伍兩年的娃娃兵，也有跟了他八年的老弟兄。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排應到二十七人，實到二十七人！」
「二排應到二十六人，實到二十六人！」
「三排應到二十七人，實到二十七人！」
「炮排應到二十人，實到二十人！」
「炊事班應到六人，實到六人！……連長，帳篷沒了，鍋沒了，米也沒了，就剩人了！」
王勇沒吭聲，抬頭望向天空。
天色昏灰，看不見太陽，分不清時辰。北風卷著一股從未聞過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城鎮煙火氣，是空曠、原始，仿佛從未被人踏足過的荒寒。
「連長。」
周明走到他身旁，聲音壓得極低：「我試過了，電台沒信號，北斗也沒信號，所有電子設備，全廢了。」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望著面前一百零六個人。
一百零六條命，一百零六支槍，一萬多發子彈，幾十枚手榴彈，撐不了幾天的乾糧，幾壺水。
還有身上這身冬訓服。
「所有人聽令。」
隊伍瞬間死寂，只剩風雪呼嘯。
「三排，散開，方圓五百米警戒。炮排，搶占制高點。炊事班，清點所有食物飲水，按三天量重新分配，每人每天三兩米、半壺水，立刻執行。」
「是！」
隊伍動了起來。三排戰士呈扇形散開，踏雪前行。炮排眾人四下張望，朝著東邊一處小雪丘奔去。炊事班蹲下身，翻找著各人背囊里的壓縮乾糧。
王勇把幾位排長、班長叫到一起，蹲在雪地里。
「都說說，什麼情況。」
二排長張磊搓著凍僵的手：「連長，這事兒太邪門。我睡前還在帳篷里，一睜眼就到這兒了，該不是做夢吧？」
一排長劉城搖頭：「不是夢，我掐過自己，疼得很。你們看那邊——」
他指向西方。
眾人順著指尖望去，雪原盡頭，橫著一道黑線。太遠，看不清模樣，卻能斷定不是山，也不是林。
「那是啥？」
「不知道。」劉城沉聲道，「但昨晚咱們宿營時，西邊絕對沒有這東西。」
周明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語：
「我在軍校時看過些資料，有些事，科學沒法解釋。可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他抬眼看向王勇：「連長，咱們得先弄明白兩件事——這是哪兒，現在是什麼時候。」
王勇剛要點頭，東邊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連長！這邊有發現！」
是炮排的戰士。
王勇帶人快步跑過去，那處小雪丘其實是個土包，土包前立著一塊石頭，半截埋在雪裡，露出的部分刻著字跡。
有人扒開積雪，文字顯露出來。
是漢字，卻不是簡體，也不是常見的繁體，筆畫繁複，帶著幾分粗拙。
周明蹲下身端詳許久，起身時，臉色比剛才更白。
「寫的什麼？」王勇問。
周明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大明……某某年……科爾沁……界碑。」
沒人說話。
風雪更烈，雪沫子打在臉上，鑽心的疼。
沉默許久，三排長李虎悶聲開口：
「連長，咱是不是……穿了？」
王勇沒有答。
他盯著那塊石碑，盯著那些粗拙的筆畫，忽然想起出發前在手機上刷到的一個帖子——他們駐訓的這片地方，三百多年前，叫什麼來著？
記憶模糊成一片。
「連長！」
遠處又傳來喊聲，是三排的哨兵。那戰士跑得急促，雪沫飛濺，奔到近前時大口喘著氣：
「西邊！有人過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望向西方。
那道黑線在靠近。
不是走近，是本就朝著這邊疾馳而來——是馬隊。
幾十匹，上百匹，在雪原上拉出一條長線，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衝來。距離尚遠，看不清人臉，卻能瞥見馬背上之人手中，有寒光閃爍。
王勇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人影清晰起來。
皮袍，皮帽，腰挎長刀，背懸弓箭。
還有幾根長杆，杆頂拴著的物件在風中飄動，像拖曳的尾巴。
他放下望遠鏡，一言不發。
身後有人小聲發問：「那是什麼人？」
沒人回應。
但所有人都聽見，周明在他身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連長，咱們的子彈，不夠打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