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可是,她叫我同志啊!(加更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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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同志:」

  當愛德華念出這個稱呼的瞬間,氣氛幾乎是瞬間凝固了下來。

  這一次,是伊莉莎白感覺到了,林恩抓著她的那隻手猛地握緊。

  同志。

  真是好陌生,也好久遠的詞彙啊。

  自從來到這裡後,他還以為自己不會再聽到了呢。

  這個詞,就像一顆被遺忘了無數年的子彈,隔著時空,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精準地命中他的眉心。

  「殿下?」愛德華有些遲疑地停下,他不是那種讀不懂空氣的人。

  「繼續。」林恩回答著。

  愛德華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從信箋夾層中取出一張唱片,輕輕放在了桌邊的留聲機上。

  隨著唱針落下,一段旋律,緩緩從銅製的喇叭中流淌而出。

  沒有歌詞,但每一個音符,林恩都熟悉到骨子裡。

  《國際歌》。

  這首誕生於巴黎公社的戰歌,此刻,正在日不落帝國的權力心臟,白金漢宮的寢宮內迴響。

  窗外是皇家園林的精緻典雅,室內是帝國君王的奢華威嚴,而耳邊,卻是全世界無產者的吶喊。

  他迷茫著,他不清楚,他做的一切——

  真的正確嗎?

  而在這莊嚴且包含力量的旋律中,愛德華念出了信的全部內容。

  「林恩同志:我們知道你來自何方,也知道你曾為何而戰,你在阿爾比恩所做的一切,我們看在眼裡,無論是清算黑市,還是推行《勞動保護條例》,都讓我們看到了那個我們所熟知的你,都向我們訴說著,你並未被王冠腐蝕。

  舊世界的秩序正在崩塌,無論是手握城堡機甲的軍閥,還是沉湎於舊日榮光的君王,都將被歷史的車輪碾碎。

  謹以此信,我們不向你求援,因為人民的解放,從來都由我們自己來創造。

  只是想把這首歌,送給你。

  我們只是想告訴你,同志。

  當你決定拋棄那頂沉重的王冠,想要找回真正的自己時,巴黎的街壘,永遠為你敞開。

  ——巴黎公社中央委員會。」

  信很短,甚至沒有落款的人名,只有一個組織的名字。

  愛德華的話語伴隨著唱片發出的聲音一同停止。

  不過一同停止的,不只是這旋律。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寢宮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伊莉莎白看著林恩的側臉,她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了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迷茫與痛苦。

  她見過他的很多樣子,面對強敵的凝重,處理政務的疲憊,可卻與這個都不相同——

  那是一種,無所皈依的被連根拔起的孤獨。

  林恩閉著眼睛。

  腦海中,往日種種開始浮現。

  他曾也是那面旗幟下的一員。

  可現在,他卻是這間宮殿的主人,一個事實上的獨裁者,一個即將為了國家利益,將數十萬士兵派往異國戰場的統治階級。

  多麼的諷刺。

  那首歌的旋律他其實還記得,一個音都沒忘。

  但記得,和能站過去,是兩件事。

  他已經在這一邊站得太久了。

  久到有時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他選了這條路,還是這條路選了他。

  巴黎公社看懂了他,卻也給了他一道最殘忍的選擇題。

  是做回「同志」,還是繼續當他的「攝政王」。

  「呵。」一聲輕笑打破了寂靜。

  林恩睜開眼,眼中的波瀾已經徹底平復,仿佛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事實是,他做不到。

  在這個位置上,他身後是四千萬阿爾比恩的國民,是伊莉莎白,是無數信任他的人,他的任何一絲理想主義,都可能將這個國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利益,只有符合阿爾比恩利益的決定,才是他唯一能做的決定。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個國家的穩定,然後一點點地改革著。


  因為,他就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最後一封。」他轉向愛德華,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愛德華如蒙大赦,連忙拿起最後一封來自德意志的信。

  「來自德意志,希兒小姐。」

  愛德華清了清嗓子,念道:

  「林恩:

  法蘭西的舞台已經搭好,演員們也悉數登場,貞德的悲情,拿破崙的狂妄,戴高樂的固執,查理曼的愚蠢,還有一群躲在陰影里唱著輓歌的幽靈。

  我很好奇,你會選擇扮演哪個角色。

  是拯救公主的騎士,還是與舊情人重燃愛火的瘋子?

  你的選擇,將決定我在德意志這場大戲的開幕式上,該鳴響怎樣的禮炮。

  我拭目以待。

  ——希兒。」

  沒有請求,沒有威脅,更沒有交易。

  這封信,像是一份來自另一個棋手的平靜注視。

  希兒將自己擺在了與林恩對等的位置上,她不在乎法蘭西的歸屬,她只在乎林恩這個唯一的變數,會在這場棋局中,落下怎樣的一子。

  只要林恩深陷法蘭西的泥潭,她的德意志,就將獲得最寶貴的喘息與發展之機。

  五封信,五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林恩身上,等待著他的判決。

  林恩緩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晨光中甦醒的倫敦。

  士兵們整齊列隊,港口被徵用,停滿蓄勢待發的艦隊,這個龐大的帝國,此時此刻正等待著他的發號施令。

  但他沉默了很久。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晨光灑在他身上,卻好像驅不散他所散發的冰寒。

  許久,林恩轉過身,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差點跳出的一切重新壓回胸膛。

  他這樣告訴自己,會有機會的,但不是現在。

  他沒有說要去支援貞德,也沒有說要接受戴高樂的提議,更沒有對其他信件做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看著愛德華,下達了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命令。

  「備車。」

  愛德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挺身立正道。

  「是!殿下!」

  說罷,她轉身快步離去,寢宮裡,只剩下林恩和伊莉莎白。

  林恩走到伊莉莎白面前,抬手,輕輕為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髮。

  「看好家。」

  他說。

  伊莉莎白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個字。

  「嗯。」

  林恩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戰爭,再度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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