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裁決索森.道格爾
2027年7月19日，凌晨一點。
冒頓市，綠松區，十三號別墅。
李文軒坐在別墅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他就坐在那片銀白的邊緣，整個人半明半暗，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腦海中，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索森·道格爾第一次在報社見到原主時的輕蔑眼神。
還有那些日復一日的嘲諷，「華國鴨子」「黃皮猴子」「東亞病夫」……那些詞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原主心裡，也扎在了他的心裡。
雖然他不是原主，但那些記憶，那些屈辱，那些憤怒，都已經隨著這具身體，成了他的一部分。
今天，也該了結了。
李文軒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已經通過高塔對索森·道格爾進行了審判。
無形的指引將悄無聲息地引導索森·道格爾走上該走的路。
對方很快就會來。
順著那條沒有監控的高速公路。
只是有些可惜。
李文軒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高塔還是有局限性的。
它只能指引罪人如何來「服刑」，卻無法操控他們的自由意志。
他本來還想讓索森·道格爾把所有的積蓄都帶來，那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那條黃金吊墜，都是他自掏腰包買的。
雖然那吊墜是鍍金的，手機也是最便宜的那種，但那也是錢。
幾百美元呢。
就這麼便宜了那個雜碎。
不過沒關係。
人來了就行。
凌晨三點半。
一輛黑色的吉利轎車緩緩停在十三號別墅門口。
車燈熄滅，發動機的震顫停止，四周重新陷入寂靜。
車門打開，一個身影鑽了出來。
索森·道格爾站在別墅門前，仰頭打量著面前這座充滿現代風格的豪華建築。
月光下，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冷的光，整個別墅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匍匐在夜色中。
「這就是冒頓市大名鼎鼎的綠松區十三號別墅？」
他喃喃自語，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
作為報社的正式員工，他當然聽說過十三號別墅的傳聞，鬧鬼，凶宅，半夜會有詭異的哭聲，進去過的人都瘋了。
但那又怎樣？他索森·道格爾是吠舍，是受到梵天大神庇佑的人，區區美國鬼魂，能拿他怎麼樣？
而且……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
如果能夠拍到惡靈的照片，發到網上，他一定會火！一定會超越斯科特那個黃皮猴子！到時候，他就是冒頓市最著名的靈異記者，溫蒂會對他刮目相看，丹特·奧康納會把副編輯的位置親手捧到他面前，說不定還會把女兒嫁給他！
想到這裡，索森·道格爾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邁步走向別墅大門，手已經伸進口袋，準備掏出手機開始拍攝。
然而，就在他的腳踏入門檻的那一刻——
燈亮了。
索森·道格爾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燈火通明的客廳。
水晶吊燈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沙發、茶几、壁畫、樓梯，一切都清晰可見，像是在歡迎某個深夜到訪的客人。
可是……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
黑暗。
一片黑暗。
街道、樹木、他那輛黑色的吉利，全都淹沒在濃稠的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燈……燈什麼時候亮的？」
他明明記得，剛才站在門外的時候，整棟別墅都是黑的。
如果燈亮著，他不可能看不見。
那麼，是誰開的燈？
在他踏進來的那一秒？
索森·道格爾的臉瞬間變得蒼白，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對斯科特的恨意、對靈異照片的渴望、對未來的美好幻想，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懼，那種從脊椎骨最深處升起來的、無法抑制的恐懼。
他轉身，推開門，拔腿就跑。
跑出幾步，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的一扇窗戶里，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月光從他身後透過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一動不動，像是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又像是會永遠站在那裡。
「惡靈！！！」
索森·道格爾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關於十三號別墅的恐怖傳聞，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故事，此刻全都鮮活起來，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獸，向他撲來。
他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埋頭狂奔。
跑！跑得越遠越好！
然而他跑著跑著，漸漸發現不對勁。
這條街怎麼這麼長？
他明明記得，從別墅門口跑到街道盡頭，最多也就兩三百米。
可是他已經跑了好幾十分鐘，跑了至少上千米，為什麼周圍的景物還是一模一樣？
那棵橡樹。
那個路燈。
那塊寫著「13」的門牌。
他剛才已經見過三次了。
索森·道格爾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浸濕了襯衫，粘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抬起頭。
面前，燈火通明的十三號別墅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他跑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
「啊！！！」
「啊啊啊！！！」
索森·道格爾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一棟房子，而是某種吃人的怪物。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他蜷縮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向印度的眾神祈禱。
「梵天大神保佑我……」
「濕婆大神，求您驅散邪惡……」
「毗濕奴大神，救救您的信徒……」
他比之前那些「服刑者」更加迷信，更加虔誠。
因為在他從小生長的環境裡，被教導神靈是真實存在的，詛咒是真實存在的，因果報應也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婆羅門口中念念有詞的經文，那些寺廟裡煙霧繚繞的香火，那些祭祀時宰殺的牲畜，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此刻，這詭異的一切，在他看來只有一個解釋。
這是神靈對他的懲罰。
是他偷竊的報應。
是他嘲諷斯科特的果報。
樓上，李文軒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下面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他沒有著急。
循環房間的時間和外界不一樣。
外面過去一分鐘，裡面可能已經過去一天，甚至更久。
索森·道格爾有的是時間慢慢體會恐懼。
他回到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翻開。
書頁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
索森·道格爾不知道在地上跪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膝蓋已經麻木，喉嚨已經沙啞，能夠念出來的神名已經念了無數遍。
可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依然在十三號別墅門口。
那棟燈火通明的房子依然靜靜地佇立在他面前，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獸，等著他自投羅網。
但奇怪的是，當他念了無數遍神名之後，心裡的恐懼竟然漸漸淡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別墅，目光變得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虔誠。
「大神保佑我，」他喃喃自語，「大神一定在保佑我，如果不是大神的庇護，我早就被惡靈吃掉了，現在我還活著，就是大神的恩賜。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別墅就在面前。
他應該進去。
大神會保佑他的。
索森·道格爾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別墅大門。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二樓，李文軒放下書，目光投向他。
索森·道格爾正一步一步走進別墅，表情平靜得不正常，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信仰崩潰後的瘋狂，是恐懼過度後的麻木，是把所有希望寄託於神靈之後的自我催眠。
李文軒微微眯起眼睛。
快了。
索森·道格爾走進客廳。
他檢查了一樓廚房、餐廳、衛生間、儲物間，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什麼都沒有，除了家具，就是空曠。
他走上二樓。
臥室、書房、衣帽間、浴室。
同樣空無一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
那扇門和普通的門不太一樣。顏色更深，材質更厚重，門上有一個小小的字母。
「T」。
「T？」索森·道格爾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意思？這裡好像有扇門？」
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微微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條走廊。
走廊很長，兩邊是排列整齊的房間，一扇扇門延伸到黑暗深處，沒有盡頭。
走廊頂上亮著昏暗的燈，燈光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區域，再往前就是濃稠的黑暗，像是一隻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
索森·道格爾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梵天大神保佑……濕婆大神保佑……毗濕奴大神保佑……因陀羅大神保佑……」
他口中念念有詞，念著那些從小聽到大的神名，念著那些保佑了無數印度人的名字。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身後的門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走廊和兩旁無盡的房間。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個小時？一天？還是一年？
他只知道自己腿酸了，軟了，抽筋了，再也邁不動步了。
可是前方的黑暗依然存在，依然看不到盡頭，依然是無窮無盡。
「大神啊……」
索森·道格爾靠著牆滑坐下來，低聲哀嚎，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連你們……也驅散不了這黑暗嗎……」
沒有人回答他。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是破舊的風箱。
他休息了很久，很久。
久到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然後，他掙扎著站起來，推開旁邊的一扇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很空曠。
沒有家具，沒有裝飾，只有正中央放著一張沙發，背對著門。
地板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六芒星圖案，暗紅色，像是乾涸的血跡，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索森·道格爾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沙發上。
有人。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一個男人的輪廓。
是誰？
十三號別墅的惡靈？
還是……
索森·道格爾的臉色急劇變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逃跑？
從後面挾持這個人？
跪地求饒？
最後，他選擇了後者。
噗通！
他的膝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整個人匍匐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對不起，對不起，不小心闖入了您的地盤，請放我離開……」
他低聲呢喃，帶著印度人向神靈祈禱時特有的韻律，那種從小在寺廟裡聽慣了的腔調，「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我還有妻兒在家等我……求您放我離開……」
「哦？」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什麼代價都願意？」
索森·道格爾心中一跳。
這聲音……
怎麼這麼耳熟？
「是，是的。」他壓下心中的疑惑，誠惶誠恐地開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只要您放我離開，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離開之後，他就回印度。
請一尊大神的神像，開光，供奉，日夜祈禱。
然後讓大神弄死你！
他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卻滿是虔誠和恐懼。
「索森·道格爾。」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抬頭看看，我是誰。」
索森·道格爾渾身一顫。
不敢，不敢……
他這樣想著，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鑽進地縫裡。
可是那個聲音實在太耳熟了，耳熟到他忍不住想要確認。
他悄悄抬起頭，偷偷往前看了一眼。
沙發上，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斯科特·李！！！」
索森·道格爾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那是斯科特·李！
那個黃皮猴子！
那個賣身的廢物！
那個被他偷了手機的蠢貨！
只是……又不太一樣。
眼前的斯科特·李，氣質更加淡漠，眼神更加平靜，坐在那裡的姿態，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尊神。
一尊冷漠的、審判一切的神。
什麼情況？
他知道自己偷了手機？
他怎麼會在十三號別墅？
這些詭異的事情……是他搞出來的？
來自華國的東方巫術？
短暫的頭腦風暴後，索森·道格爾臉上的震驚迅速化作了焦躁和憤怒。
恐懼被憤怒壓下，理智被情緒淹沒。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
面前這個人，是斯科特·李。
是他看不起的華國猴子。
是他可以隨意嘲諷的對象。
「黃皮猴子！」他破口大罵，抬腳就要衝過去，「你搞什麼鬼！快放我出去！」
砰！
槍響了。
索森·道格爾的右腿猛地一顫，整個人撲倒在地。
劇痛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棍捅進了他的大腿。
他低頭看去，鮮血正從褲腿上滲出來，迅速染紅了一大片。
「啊啊啊！！！」
他慘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刺耳。
恐懼重新湧上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
因為這一次，面對他的不是看不見的惡靈，而是看得見的槍口。
那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他的腦袋。
「對不起……對不起……」
索森·道格爾趴在地上，聲音發顫，身體發抖，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我錯了，我偷了你的手機和吊墜，我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你這樣是不對的……」
「沒必要因為我髒了你的手……」
「放我出去，我會自首的……」
「我出去就辭職，立刻回國，再也不來阿美莉卡，不會礙你的眼……」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
額頭砸在地板上，砰砰作響，一下又一下。
鮮血從他的腿上流出來，在地上蜿蜒成一條細細的河。
但他顧不得這些。
此時此刻，他只想活命。
冒頓市，綠松區，十三號別墅。
李文軒坐在別墅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他就坐在那片銀白的邊緣，整個人半明半暗，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腦海中，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索森·道格爾第一次在報社見到原主時的輕蔑眼神。
還有那些日復一日的嘲諷，「華國鴨子」「黃皮猴子」「東亞病夫」……那些詞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原主心裡，也扎在了他的心裡。
雖然他不是原主，但那些記憶，那些屈辱，那些憤怒，都已經隨著這具身體，成了他的一部分。
今天，也該了結了。
李文軒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已經通過高塔對索森·道格爾進行了審判。
無形的指引將悄無聲息地引導索森·道格爾走上該走的路。
對方很快就會來。
順著那條沒有監控的高速公路。
只是有些可惜。
李文軒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高塔還是有局限性的。
它只能指引罪人如何來「服刑」，卻無法操控他們的自由意志。
他本來還想讓索森·道格爾把所有的積蓄都帶來，那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那條黃金吊墜，都是他自掏腰包買的。
雖然那吊墜是鍍金的，手機也是最便宜的那種，但那也是錢。
幾百美元呢。
就這麼便宜了那個雜碎。
不過沒關係。
人來了就行。
凌晨三點半。
一輛黑色的吉利轎車緩緩停在十三號別墅門口。
車燈熄滅，發動機的震顫停止，四周重新陷入寂靜。
車門打開，一個身影鑽了出來。
索森·道格爾站在別墅門前，仰頭打量著面前這座充滿現代風格的豪華建築。
月光下，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冷的光，整個別墅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匍匐在夜色中。
「這就是冒頓市大名鼎鼎的綠松區十三號別墅？」
他喃喃自語，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
作為報社的正式員工，他當然聽說過十三號別墅的傳聞，鬧鬼，凶宅，半夜會有詭異的哭聲，進去過的人都瘋了。
但那又怎樣？他索森·道格爾是吠舍，是受到梵天大神庇佑的人，區區美國鬼魂，能拿他怎麼樣？
而且……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
如果能夠拍到惡靈的照片，發到網上，他一定會火！一定會超越斯科特那個黃皮猴子！到時候，他就是冒頓市最著名的靈異記者，溫蒂會對他刮目相看，丹特·奧康納會把副編輯的位置親手捧到他面前，說不定還會把女兒嫁給他！
想到這裡，索森·道格爾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邁步走向別墅大門，手已經伸進口袋，準備掏出手機開始拍攝。
然而，就在他的腳踏入門檻的那一刻——
燈亮了。
索森·道格爾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燈火通明的客廳。
水晶吊燈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沙發、茶几、壁畫、樓梯，一切都清晰可見，像是在歡迎某個深夜到訪的客人。
可是……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
黑暗。
一片黑暗。
街道、樹木、他那輛黑色的吉利，全都淹沒在濃稠的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燈……燈什麼時候亮的？」
他明明記得，剛才站在門外的時候，整棟別墅都是黑的。
如果燈亮著，他不可能看不見。
那麼，是誰開的燈？
在他踏進來的那一秒？
索森·道格爾的臉瞬間變得蒼白，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對斯科特的恨意、對靈異照片的渴望、對未來的美好幻想，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懼，那種從脊椎骨最深處升起來的、無法抑制的恐懼。
他轉身，推開門，拔腿就跑。
跑出幾步，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的一扇窗戶里，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月光從他身後透過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一動不動，像是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又像是會永遠站在那裡。
「惡靈！！！」
索森·道格爾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關於十三號別墅的恐怖傳聞，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故事，此刻全都鮮活起來，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獸，向他撲來。
他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埋頭狂奔。
跑！跑得越遠越好！
然而他跑著跑著，漸漸發現不對勁。
這條街怎麼這麼長？
他明明記得，從別墅門口跑到街道盡頭，最多也就兩三百米。
可是他已經跑了好幾十分鐘，跑了至少上千米，為什麼周圍的景物還是一模一樣？
那棵橡樹。
那個路燈。
那塊寫著「13」的門牌。
他剛才已經見過三次了。
索森·道格爾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浸濕了襯衫，粘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抬起頭。
面前，燈火通明的十三號別墅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他跑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
「啊！！！」
「啊啊啊！！！」
索森·道格爾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一棟房子，而是某種吃人的怪物。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他蜷縮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向印度的眾神祈禱。
「梵天大神保佑我……」
「濕婆大神，求您驅散邪惡……」
「毗濕奴大神，救救您的信徒……」
他比之前那些「服刑者」更加迷信，更加虔誠。
因為在他從小生長的環境裡，被教導神靈是真實存在的，詛咒是真實存在的，因果報應也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婆羅門口中念念有詞的經文，那些寺廟裡煙霧繚繞的香火，那些祭祀時宰殺的牲畜，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此刻，這詭異的一切，在他看來只有一個解釋。
這是神靈對他的懲罰。
是他偷竊的報應。
是他嘲諷斯科特的果報。
樓上，李文軒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下面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他沒有著急。
循環房間的時間和外界不一樣。
外面過去一分鐘，裡面可能已經過去一天，甚至更久。
索森·道格爾有的是時間慢慢體會恐懼。
他回到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翻開。
書頁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
索森·道格爾不知道在地上跪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膝蓋已經麻木，喉嚨已經沙啞，能夠念出來的神名已經念了無數遍。
可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依然在十三號別墅門口。
那棟燈火通明的房子依然靜靜地佇立在他面前，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獸，等著他自投羅網。
但奇怪的是，當他念了無數遍神名之後，心裡的恐懼竟然漸漸淡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別墅，目光變得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虔誠。
「大神保佑我，」他喃喃自語，「大神一定在保佑我，如果不是大神的庇護，我早就被惡靈吃掉了，現在我還活著，就是大神的恩賜。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別墅就在面前。
他應該進去。
大神會保佑他的。
索森·道格爾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別墅大門。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二樓，李文軒放下書，目光投向他。
索森·道格爾正一步一步走進別墅，表情平靜得不正常，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信仰崩潰後的瘋狂，是恐懼過度後的麻木，是把所有希望寄託於神靈之後的自我催眠。
李文軒微微眯起眼睛。
快了。
索森·道格爾走進客廳。
他檢查了一樓廚房、餐廳、衛生間、儲物間，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什麼都沒有，除了家具，就是空曠。
他走上二樓。
臥室、書房、衣帽間、浴室。
同樣空無一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
那扇門和普通的門不太一樣。顏色更深，材質更厚重，門上有一個小小的字母。
「T」。
「T？」索森·道格爾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意思？這裡好像有扇門？」
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微微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條走廊。
走廊很長，兩邊是排列整齊的房間，一扇扇門延伸到黑暗深處，沒有盡頭。
走廊頂上亮著昏暗的燈，燈光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區域，再往前就是濃稠的黑暗，像是一隻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
索森·道格爾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梵天大神保佑……濕婆大神保佑……毗濕奴大神保佑……因陀羅大神保佑……」
他口中念念有詞，念著那些從小聽到大的神名，念著那些保佑了無數印度人的名字。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身後的門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走廊和兩旁無盡的房間。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個小時？一天？還是一年？
他只知道自己腿酸了，軟了，抽筋了，再也邁不動步了。
可是前方的黑暗依然存在，依然看不到盡頭，依然是無窮無盡。
「大神啊……」
索森·道格爾靠著牆滑坐下來，低聲哀嚎，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連你們……也驅散不了這黑暗嗎……」
沒有人回答他。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是破舊的風箱。
他休息了很久，很久。
久到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然後，他掙扎著站起來，推開旁邊的一扇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很空曠。
沒有家具，沒有裝飾，只有正中央放著一張沙發，背對著門。
地板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六芒星圖案，暗紅色，像是乾涸的血跡，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索森·道格爾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沙發上。
有人。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一個男人的輪廓。
是誰？
十三號別墅的惡靈？
還是……
索森·道格爾的臉色急劇變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逃跑？
從後面挾持這個人？
跪地求饒？
最後，他選擇了後者。
噗通！
他的膝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整個人匍匐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對不起，對不起，不小心闖入了您的地盤，請放我離開……」
他低聲呢喃，帶著印度人向神靈祈禱時特有的韻律，那種從小在寺廟裡聽慣了的腔調，「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我還有妻兒在家等我……求您放我離開……」
「哦？」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什麼代價都願意？」
索森·道格爾心中一跳。
這聲音……
怎麼這麼耳熟？
「是，是的。」他壓下心中的疑惑，誠惶誠恐地開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只要您放我離開，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離開之後，他就回印度。
請一尊大神的神像，開光，供奉，日夜祈禱。
然後讓大神弄死你！
他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卻滿是虔誠和恐懼。
「索森·道格爾。」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抬頭看看，我是誰。」
索森·道格爾渾身一顫。
不敢，不敢……
他這樣想著，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鑽進地縫裡。
可是那個聲音實在太耳熟了，耳熟到他忍不住想要確認。
他悄悄抬起頭，偷偷往前看了一眼。
沙發上，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斯科特·李！！！」
索森·道格爾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那是斯科特·李！
那個黃皮猴子！
那個賣身的廢物！
那個被他偷了手機的蠢貨！
只是……又不太一樣。
眼前的斯科特·李，氣質更加淡漠，眼神更加平靜，坐在那裡的姿態，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尊神。
一尊冷漠的、審判一切的神。
什麼情況？
他知道自己偷了手機？
他怎麼會在十三號別墅？
這些詭異的事情……是他搞出來的？
來自華國的東方巫術？
短暫的頭腦風暴後，索森·道格爾臉上的震驚迅速化作了焦躁和憤怒。
恐懼被憤怒壓下，理智被情緒淹沒。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
面前這個人，是斯科特·李。
是他看不起的華國猴子。
是他可以隨意嘲諷的對象。
「黃皮猴子！」他破口大罵，抬腳就要衝過去，「你搞什麼鬼！快放我出去！」
砰！
槍響了。
索森·道格爾的右腿猛地一顫，整個人撲倒在地。
劇痛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棍捅進了他的大腿。
他低頭看去，鮮血正從褲腿上滲出來，迅速染紅了一大片。
「啊啊啊！！！」
他慘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刺耳。
恐懼重新湧上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
因為這一次，面對他的不是看不見的惡靈，而是看得見的槍口。
那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他的腦袋。
「對不起……對不起……」
索森·道格爾趴在地上，聲音發顫，身體發抖，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我錯了，我偷了你的手機和吊墜，我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你這樣是不對的……」
「沒必要因為我髒了你的手……」
「放我出去，我會自首的……」
「我出去就辭職，立刻回國，再也不來阿美莉卡，不會礙你的眼……」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
額頭砸在地板上，砰砰作響，一下又一下。
鮮血從他的腿上流出來，在地上蜿蜒成一條細細的河。
但他顧不得這些。
此時此刻，他只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