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索菲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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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內安靜得能聽見牆上古董鐘的滴答聲。

  茶水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和雪茄殘留的煙味在鼻尖縈繞。

  李文軒低頭看著那疊別墅資料,目光在「失蹤」「詭異」「無跡可尋」這些詞上反覆遊走。

  窗外夕陽又沉下去一截,橙紅色的光在地板上拉出更長的影子。

  他腦子裡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權衡。

  一邊是「斬殺線」。

  流浪漢的生活他今天剛嘗到滋味:後腦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胃裡空空的,身上只剩幾十美元零錢,晚上睡哪都不知道。

  按照這個速度,他撐不過三個月。

  可能是生病,可能是搶劫,可能是某個寒冷的夜晚,他就成了街頭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

  一邊是這棟別墅。

  鬧鬼,會讓人消失。

  七八任房主,無一例外,而且消失得越來越快,最後一任原主的父母只撐了半個月。

  哪個殺他更快?

  是死在街頭來得痛快,還是消失在那棟灰色建築里更可怕?

  他翻到文件里夾著的那疊現金,不到一千美元。

  父母留下的,索爾叔叔幫忙繳納房產稅後剩下的餘額。

  這點錢……

  租房?冒頓市再便宜的單間,一個月也要四五百,加上押金,這點錢撐死租兩個月。

  而且他現在沒有收入,兩個月後呢?

  借住在索爾叔叔家?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又壓了下去。

  索爾叔叔對他好是情分,但不是理所當然。

  人家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一個多年沒聯繫的晚輩,憑什麼開口?

  李文軒皺緊眉頭,努力回想前世看過的那部美恐劇。

  名字記不清了。

  情節也模糊了。

  只記得大概的套路:一群人作死去鬼屋,然後一個個消失。

  具體是怎麼消失的?有什麼規律?有沒有倖存者?倖存者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越是用力回憶,腦子越亂。

  這種強迫自己回憶的方式,反而會把別的恐怖片情節嫁接過來。

  美恐劇的開頭都太像了,一群人去偏僻的地方,誤入詭異的房子,然後開始作死。

  他看過太多類似的片子,現在全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那棟別墅的,哪些是別的電影裡的。

  索爾·古德曼靜靜坐在辦公桌邊,一隻手托著下巴,目光落在李文軒身上。

  他不說話,不做任何引導,不給任何建議。

  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遇到事情喜歡自己琢磨。

  小時候在他辦公室翻法律條文,遇到看不懂的條款,也是先皺著眉頭自己想半天,實在想不通才會開口問。

  有些事,必須自己決定。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謝謝索爾叔叔。」

  過了好一會兒,李文軒抬起頭,把手裡的資料放回文件袋。

  他的眉頭依然皺著,但眼神比剛才清明了一些。

  不是想通了,是決定暫時不想了。

  思緒已經有些混亂,再想下去只會給腦子添堵,鑽牛角尖。

  他把那疊現金塞進褲兜,然後將文件袋遞還給索爾·古德曼。

  「這文件還是放在您這裡吧。」

  他現在就一輛破舊的豐田,后座堆滿雜物,車門鎖都是壞的。

  這麼重要的文件放在車裡,沒準哪天就連車帶文件一起被偷走,藍多街那邊,砸車窗偷東西是家常便飯。

  索爾·古德曼接過文件袋,點點頭,沒有多說。

  李文軒看著他,又問道:「對了,這棟別墅,您還知道些什麼別的嗎?文件之外的?」

  索爾·古德曼搖搖頭。

  「我知道的很少,基本上和文件袋裡的信息差不多。」他頓了頓,「而這些文件,還是你父母把我叫到別墅後親手交給我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有些異樣。

  似乎不願詳談那天的情形。

  似乎有什麼忌諱。

  「快去找索菲亞吧。」他忽然轉移話題,臉上浮起一絲長輩特有的溫和笑意,「她前兩天還說起過你,美麗的女孩會讓你心情變好的。」

  說完,他轉身走向保險柜,把文件袋放回去,咔嗒一聲鎖上。

  李文軒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追問。

  「好的,索爾叔叔。」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然後輕輕把門虛掩上。

  走廊里依然瀰漫著舊書和雪茄的混合氣味。

  他穿過走廊,回到前台。

  索菲亞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部屏幕邊緣有點裂紋的白色iPhone 17,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她臉上帶著笑,眉眼彎彎的,似乎在給朋友分享什麼開心事。

  李文軒雙手插兜,倚在櫃檯邊看著她。

  夕陽從玻璃門斜照進來,給她金色的頭髮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身OL制服,但此刻看起來和剛才進門時不太一樣。

  大概是笑容的緣故,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

  女大十八變,這句話他今天算是深刻體會了。

  昔日那個滿臉雀斑、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女孩,現在已經長成眼前這個金髮女郎。

  除了手臂上還有一些細密的小絨毛,幾乎和熒幕上的大明星沒什麼差別。

  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穿越前世界裡的一個歐美女星——傑西卡·亞歷山大。眉眼之間,有幾分相似。

  「斯科特,你的事情辦完了?」

  索菲亞終於發現他在旁邊。

  她把手機放在櫃檯上,單手撐著下巴,琉璃色的眼睛盯著他看。

  那目光裡帶著好奇,帶著打量,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似乎在觀察這位多年不見的兒時玩伴,和記憶里的那個安靜男孩有什麼不同。

  「還好,大體上辦完了。」李文軒攤攤手。

  叮鈴鈴!

  內線電話響起。

  索菲亞接起來,聽了幾句,簡短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她看向李文軒,眼睛亮了一下:「叔叔說今天可以提前下班。我們去旁邊的咖啡廳坐一會兒?他家的卡布奇諾和拿鐵很不錯。」

  「當然可以。」

  李文軒點頭。

  能和一位美女坐在一起聊天,他當然樂意。

  更何況,他還想旁敲側擊一下關於借住的事。

  既然別墅不能住,他總得找個落腳的地方。

  索爾叔叔家如果方便的話……

  但他不能直接問。

  直接開口,萬一被拒絕,那多尷尬。

  先和索菲亞聊聊,探探口風。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索菲亞拿起手機,轉身走進了第一間房間,大概是更衣室或者她的房間之類的地方。

  李文軒走出事務所,半靠在那輛破舊的豐田車上,等著。

  他下意識估算了一下等待的時間。

  按照前世那個女朋友的習慣,「等一下」基本上等於半小時起步。

  有時候他站在樓下等,刷完半個小時的短視頻,她才慢悠悠地下來,還要抱怨他催。

  這次應該也差不多。

  但他失算了。

  不到十分鐘,索菲亞就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那身OL制服,手上挎著一個精緻的白色小包。

  上身是白色雪紡齊肩蕾絲短袖,露出圓潤的肩線。下身是繡著金色花朵的大紅長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她畫了淡淡的妝,整個人在夕陽的餘暉里顯得明媚而又張揚。

  李文軒眼前一亮。

  「你很快。」他說。

  「我不喜歡讓別人等待。」索菲亞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忽然轉了個圈。


  紅裙飛舞,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雙手拿著白色小包放在身前,笑語盈盈地看著他:「怎麼樣?漂亮嗎?」

  落日餘暉灑在她身上,金色的頭髮泛著柔和的光,琉璃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晚霞。

  李文軒眼中閃過驚艷。

  他看著她,認真地說:「很漂亮。我好像看到了大明星。」

  這不是客套,是實話。

  「謝謝。」索菲亞大方地接受讚美,然後走上前一步。

  她探身,湊近他。

  一陣香氣撲鼻而來。

  不是濃烈的香水味,是淡淡的、清新的香,混著她身上的溫度。

  然後,一個溫軟的觸感落在他的臉頰上。

  輕輕一下。

  「這是久別重逢的獎勵。」

  她退後一步,臉頰有些微紅,但目光依然鎮定地看著他。

  當看到李文軒的臉開始泛紅時,她眼中浮起促狹的笑意。

  李文軒愣住了。

  他下意識抬手摸上被親吻過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

  他看著索菲亞,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是什麼?

  吻面禮?歐美人確實有這種禮節,但……

  「怎麼了?」索菲亞歪著頭看他,促狹的笑意更深了,「你不會沒有被人吻過吧?」

  那語氣,帶著點調侃,帶著點得意。

  李文軒看著她。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也探身上前,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很香。

  很軟。

  他退後一步,看著她,笑著說:「這是久別重逢的獎勵。」

  索菲亞愣住了。

  她後退兩步,像受驚的小鹿,臉頰迅速染上紅暈。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沉默了幾秒。

  「走……走吧,喝咖啡。」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都有些結巴。

  她指向事務所斜對面那家外擺著桌椅的咖啡館,然後轉身就走。

  腳步急促,裙擺飛揚,好像後面有什麼人在追她一樣。

  「好的。」

  李文軒臉上帶著笑,走在她身後,目光大方地落在那抹紅色的身影上。

  不得不說,美色誤人。

  難怪那些亡國之君會沉溺溫柔鄉。

  和索菲亞接觸的這短短一會兒,他的確輕鬆了許多,甚至暫時忘了自己被「斬殺」的處境,忘了那棟鬧鬼的別墅。

  那種輕鬆感,像在水底憋了很久之後,終於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

  只是......

  到了咖啡館門口,當看見索菲亞站在點單台前的背影時,那些被他暫時壓下去的事情又浮了上來。

  借住的事,別墅的事,流浪漢的事,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

  輕鬆的心瞬間又緊繃起來。

  他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衰」。

  人家女孩好端端地和你聊天,你苦大仇深地甩個臉子,太影響氣氛。

  「你要點什麼?我請客。」

  索菲亞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來看他。

  她的臉還殘留著一絲紅暈,但已經恢復了鎮定,至少表面上是。

  「來一杯焦糖瑪奇朵吧。」李文軒微笑著說道。

  他現在已經夠苦了,得喝點甜的。

  「一杯焦糖瑪奇朵,一杯卡布奇諾。」索菲亞對服務員說。

  「好的。」服務員輕聲應道,轉身走進店裡。

  李文軒拉開椅子,坐在索菲亞對面。他看了眼桌子上那個熟悉的鹿形標誌,心裡鬆了口氣。

  幸運鹿。

  這是一個在全世界都有分店的咖啡品牌,類似於前世的瑞幸。


  主打低價策略,最貴的咖啡不超過五美元,平均也就兩三美元左右,有時候做活動甚至不到一美元。

  在物價高昂的阿美莉卡,這算是難得的平價選擇。

  好在不貴,不至於讓他因為讓女孩請客而感到不安。

  說起來,這還是兩世為人,第一次有除母親以外的女人請他喝東西。

  前世的他,受了太多規訓。

  男人要有擔當,追女生要主動花錢,讓女人花錢不是男人該做的事。

  那些聲音從小聽到大,刻在骨子裡。

  以至於現在被索菲亞請一杯咖啡,他心裡竟然隱隱有一絲負罪感。

  他看著對面正在和服務員確認訂單的索菲亞,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前世那些規訓,在這一世的處境面前,顯得那麼可笑。

  他現在是個流浪漢。

  身上只有不到一千美元,後腦勺有傷,晚上不知道睡哪,唯一的遺產是一棟會讓人消失的鬼屋。

  這種時候,他還在糾結「讓女人請客對不對」?

  李文軒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夕陽又沉下去一點,咖啡館的燈亮了起來。

  暖黃色的光落在索菲亞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想什麼呢?」

  索菲亞點完單,轉過頭來看他。

  「在想……」李文軒頓了頓,決定從最輕鬆的話題切入,「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先聊著。

  借住的事,等聊熟了再找機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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