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林霜染的請求
一年之中最冷的日子已然熬過。
堆疊在路面上的厚厚積雪逐漸消融，人們也逐漸推開緊閉的門窗，呼吸著凜冽寒風，開始為新年的到來做些準備。
農人要修整農具、選種備種，準備來年春耕，又要醃製臘肉、殺豬殺雞以過新年；紡織工也要紡紗織布，準備春季衣物；商人也要清理舊貨，結算一年的帳目，採購春季暢銷的年貨、種子、大紅色的喜慶布料……
如今正是年前遊子返鄉的時候，得知林老爺離世的消息，不少與林家有舊之人，也都順路或者繞路趕來夢溪別業弔唁一二。
自然，夢溪別業也不復往日的寂靜。
白笙隨著小丫鬟朝著偏廳走去，隔著幾道院牆，已隱隱聽到前院的喧譁之聲，其中隱隱夾雜著女子的哭泣聲。
想必那是林家花錢請來的哭喪人，營造哀慟的氛圍，以顯示排場與孝心。
沿途白雪倒是沒見多少，白布、白幡倒是數不勝數，走廊、柱子上滿是白布，可謂是滿堂皆白。
「林老爺生前還是結識了不少友人啊。」鼎沸的人聲不時越過院牆傳來，白笙忍不住慨嘆了一句。
「呵……友人？哪有那麼多友人？大多不過都是一些來蹭齋飯吃、貪圖回禮的無賴漢罷了。」小丫鬟冷笑一聲。
「回禮？那是什麼？」白笙問。
白笙對於古代的一些禮儀習俗，並不是那麼了解，故而有此一問。
更何況，這還是發生在古龍武俠大世界的事情，不能用前世所學到的歷史知識來加以推斷。
畢竟，古龍先生的創作理念與金庸先生不同，他在創作小說的時候，不會刻意凸顯自己小說的朝代，而是想讓故事超越朝代的限制，更自由地探討俠義、孤獨、愛恨情仇。
小丫鬟撇撇嘴，流露出「這你怎麼也不知道」的神色，不過看在小姐讓她好生照顧的份上，還是無奈解釋道：
「就是一些糕點、水果、糖、茶葉之類的食品，還有一塊白色孝布、毛巾、碗筷之類的實用品，最後還有一條小紅布條，那是用來驅邪避諱的。
「很多無賴漢看到大戶人家辦葬禮，就會來湊熱鬧，說自己與死者有舊，要前來上一炷香。
「反正他們就是篤定林老爺死了，總不可能從棺材裡爬出來，說自己不認識他們吧。
「更何況，也總不好以貌取人，萬一人家真的與林老爺有舊呢，未來也保不准不會東山再起，所以也不便趕人，就當是結個善緣了……」
「懂得真多啊！」白笙豎了個大拇指。
「嘿嘿，那沒有，都是小姐告訴我的。」小丫鬟微低著頭，雖然她看不懂白笙的手勢，但還是聽得出是在誇獎自己，興許是面子有些薄，還有些不好意思。
說著說著，小丫鬟忽然帶白笙朝著一扇稍顯僻靜的小門走了進去。
「這是……？」白笙問。
「前院裡都是前來弔唁的賓客，要去偏廳，肯定要繞路啊，笨蛋！」小丫鬟又恢復了趾高氣昂的模樣，剛才那副害羞的做派已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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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確確實實名副其實，真的很偏，偏到幾乎難以聽到前院傳來的喧譁、哭泣之聲。
小丫鬟將白笙帶到後，又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等到自家小姐誇獎了她一句後，方才心滿意足地溜了出去。
林霜染嫻靜地坐在太師椅上，一頭烏黑長髮被挽成喪髻，身上穿著白色斬衰麻衣，眉宇間透露著一股憂思。
「林小姐，節哀順變……」白笙勸慰道。
「沒什麼好節哀的，本就與父親沒多少感情，又知道了自己父親竟是那樣表里不一、豺狼心腸的人之後，本就不會有多麼悲傷。」林霜染淡淡說道，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孝服，「我這身打扮，無非也就是做給外人看的而已。」
「那林小姐為何如此憂愁？」白笙問。
「自然另有其他事情困擾著我，這也涉及到我此番叫你過來的緣由。」林霜染抿了一口茶。
「林小姐但說無妨。」白笙也喝了一口茶，入口順滑，甘甜殘留在唇齒之間，為了細細品味，他並沒有急著咽下。
「那我也就有話直說了——你能不能離開夢溪別業的時候，把我一起帶走？」林霜染語出驚人。
白笙：「……？！」
聞言，白笙一愣，一口茶水忍不住就要噴林霜染一臉。
幸好他如今也是有內力在身，能精準控制面部肌肉，不至於失態，但也費了老大勁才將茶水咽下。
「林小姐，你說笑了。」白笙笑道，「若是為了逃婚，那就大可不必了，令兄如今已繼承了家主，定當會為了你而取消婚約的。」
「這我知道，大哥昨日便與我說了這事……」林霜染淡淡地說，她眉眼低垂，注視著手中的青花瓷茶盞。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離開離開夢溪別業呢？不用婚嫁，又吃喝不愁，想幹什麼不都可以嗎？」白笙很是疑惑，他搞不清楚林霜染的腦迴路。
「當然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林霜染無奈一笑，又問，「白公子，我如今十五六歲，剛及笄不久，等過了二十五歲之後，便不用考慮嫁人的事了，哪怕大哥之後不逼迫我嫁人，你可知往後的日子我將如何度過嗎？」
「不知……」白笙說。
「我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地讀書，並且管理一部分家務，並且從事刺繡、抄寫等內宅事務。」林霜染緩緩道。
「那不是很好嘛，至少不用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白笙說。
「等我年紀再大一些了，林家面臨世人譏諷，說不定大哥就會半勸說半逼迫，讓我帶髮修行，誦經、念佛終身。」林霜染卻沒有接白笙的話，只是自顧自往下說。
「念遠兄既然能下定決心為你向清河崔氏退婚，應當不至於逼迫你做這些。」白笙辯解道。
林霜染聞言，緩緩搖了搖頭，淺淺笑了一聲，其中隱約有一些苦澀的意味：
「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在這間偌大的夢溪別業里了此餘生，我想去見識見識更為廣闊的世界。
「我想去西邊的大漠，看看詩書中的『長河落日圓』究竟是什麼樣子，也想去北邊草原，親自體驗一番『風吹草低見牛羊』，更想去見見南邊的浩海，據說那兒有遠航的帆船，可以抵達安南、驃國、暹羅……
「我想幫助那些窮困的百姓，也想路遇不平、拔刀相助，這些都是我在閨閣之中做不到的事兒，我最多只能拿出一些錢財讓下人去給窮人施粥，就連施粥我都不一定能親自露面……
「所以，帶我走吧，我能幫得上你的，我看了很多醫書，也能辨別很多種草藥，還自學了針灸，不會拖你後腿的！」
白笙這下倒是明白了，原來是富家小姐厭倦了閨閣，想闖蕩江湖，當一個女俠來著，便笑了笑，問道：
「有理想，自然是很好的。
「不過為什麼不自己攜帶一些金錢偷偷溜出去呢？
「或者我說得再直白一些吧，你有很多種能夠實現這個理想的方式，為什麼偏偏選擇我呢？」
林霜染見到白笙沒有立即拒絕，或許是覺得有戲，趕忙說道：
「因為你是個好人！」
「我當然不是什麼好人，林小姐，你還不了解我，還是不要妄下論斷為好。」白笙淡淡笑道。
「不，你就是好人！」林霜染見白笙不相信，聲音便猛地升高了一截。
白笙當然不會和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置氣，越是和她反著說話，她便越是來勁，畢竟前世他和妹妹白菁相處便是這樣的，於是他選擇順著林霜染的話繼續說：
「是是是，我是好人……」
林霜染卻覺得白笙在敷衍他，氣鼓鼓地說道：
「明明是我父親先對你動手，你卻還想著在房屋垮塌的時候嘗試救他，這難道不是好人嗎？
「而且我還聽陸小鳳說了，是你率先懷疑父親是幕後黑手，並且打算以身入局，和父親對質，就是為了獲得真相，壞人難道會做這樣風險很高、收益幾乎沒有的事情嗎？
「更何況，我也不是沒想過採用其他的方式，可是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你把我帶走，最為可行。」
「噢？林小姐何出此言？」白笙問。
「你想啊，我若是一個人帶著錢財，偷偷溜了出去，且不說自身安全尚且得不到保障，更是會勞煩大哥、三哥費盡心思派人來找我，你說是吧？」林霜染美眸一轉，解釋道。
「對。」白笙說。
「這樣會讓大哥、三哥為此焦頭爛額，我會過意不去，所以這樣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出來。當然，你可能會說，為什麼不讓大哥找幾個可靠的俠客，帶著我一起遊歷江湖呢？」林霜染說。
「你是擔心那幾個俠客心懷歹意吧？」白笙問。
「那是自然，畢竟這世上哪有絕對可靠的人呢？我雖不敢妄言自己長得有多麼貌美如花，但畢竟是從小養尊處優長大的大戶人家小姐，保不准到時候被那幾個看似是護花使者的俠客，擺成十八般姿勢，就真的是有苦說不出了……」林霜染無奈說道。
「可你為何不擔心我呢？我說不定也是那樣的人，只是目前掩飾得很好而已。」白笙笑道。
「不，你不是的。我從小就有一種極為敏銳的感知力，就像二哥離世的那一兩個時辰，我就莫名感到心神不寧，總感覺要出什麼事兒。同樣，我也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林霜染進一步解釋道。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不是那樣的人，你大哥、三哥也不一定願意讓你隨我一同離開。若是他們不願意的話，必定還是會遣人來找你，這樣依舊會讓你過意不去……」白笙反駁道。
「不，他們會願意的。一方面你是陸小鳳認可的朋友，又是一個會以德報怨、嘗試救助我父親的人，還破解了十年前二叔死亡謎案，大哥、三哥都對你感激不盡，只要你向他們提出帶我遊歷江湖的請求，他們定然不會拒絕。」林霜染的語氣很是篤定。
林霜染都說到這份上了，白笙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絕了，便沉默了片刻。
不過白笙打心底其實不是很想帶林霜染走。
畢竟她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在前世也不過是一個剛上高中的小妹妹，而白笙穿越來的時候，已是二十五六歲的牛馬社畜了。
整整差了十歲，若是按照三年一代溝來計算，那他和林霜染差了三個多代溝。
雖然他承認林霜染很好看，甚至可以用眉眼如畫來形容，再等她長個幾年，定會出落成一位很標誌的古典美人，就是前世里在八六版西遊記裡面出現的那些，不化濃妝，沒有整容，卻依舊很美。
但白笙並不是一個會因為對方長得漂亮就被迷得神魂顛倒的人。
一方面白笙前世也談過很多段戀愛，而能配得上白笙俊朗面容的女生，自然也很是好看。
更重要的是，林霜染年紀太小，他一直是把林霜染當做妹妹來看待。
所以他對林霜染是完全沒有任何綺念的。
若是他喜歡林霜染，哪怕林霜染目前還不喜歡他，他說不定都會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用攜緣令帶走她，畢竟誰不想和自己喜歡的女生一同浪跡天下呢？
可既然是把林霜染當妹妹看待，自然是希望林霜染過得好，這是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心態。
畢竟都說長兄如父，對待一些事情的看法上，哥哥和父親的看法往往是類似的。
就比如，假如妹妹白菁要嫁給一個長得還算不錯、但沒有穩定工作、整天說自己要靠寫網絡小說賺夠一個億的長髮文藝男，他肯定是不情願的，他寧願妹妹嫁給一個老實本分的公務員，這樣至少不會委屈妹妹。
畢竟誰敢賭那個長發文藝男是另一個村上春樹呢？
村上春樹和妻子結婚的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大學被延遲畢業，窮困潦倒，四處打零工，甚至還要靠岳父的救濟才能活下去。
當時誰能想到他後來能成為最為出名的「諾獎陪跑者」，一本書的翻譯版權就能賣出上億元的天價呢？
同樣的道理，白笙也不想讓林霜染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好好在夢溪別業里吃喝不愁，想幹什麼都行，多好嘛！
若是跟了自己，且不說以後還能不能回到這個世界，還能不能見到他的兩位哥哥，自己甚至沒有能力保證林霜染的安全。
所以他幾乎不可能同意林霜染的提議。
沉默了很久，期間林霜染一直在用那雙狹長的丹鳳眸子盯著自己，顯得可憐兮兮的，白笙也不忍心直接拒絕，只是說：
「讓我考慮一下這件事吧。
「接下來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跟我走了，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你兩位兄長了。
「若是真的想去江湖看看，不如等你大哥、三哥沒那麼忙的時候，讓他們抽空陪你去逛逛吧……」
「我不怕的！既然決定要行走江湖，自然要有相應的覺悟，見不到大哥、三哥也沒辦法嘛。」林霜染或許是為了表明決心，連聲音都大了不少。
「我知道你不怕。我傷勢還沒徹底好，不會那麼快離開夢溪別業，再讓我考慮幾天吧。」白笙說。
「嗯……」林霜染的聲音稍顯低落，旋即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麼，「小李探花就住在附近的院落里，你也順道去拜訪一下吧。」
「好，那林小姐你多多注意身體。只要身體健康，行走江湖的機會，總是有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白笙安慰道。
說罷，白笙便起身出了門。
林霜染呆呆望著白笙寬大的背影，略顯無助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今日提出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了，但她就是不死心，總想著試一試。
畢竟試一試說不定能成呢，不試的話，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其實她很清楚，白笙同意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畢竟換成是她，她也不一定會同意，畢竟他是男兒身，生得英俊，腦袋又好使，多少也掌握一些拳腳，行走江湖的時候定然會認識好幾位紅顏知己，畢竟話本上都是這麼寫的嘛。
可帶著自己這麼一個礙事包，很多事情也就不太方便了。
女孩本就早熟，再加上她即將要嫁人，對於床笫之事，並非一無所知。
唉，算了，或許自己就是當大戶人家小姐的命……
這也已經很好了，至少吃得飽、穿得暖，比很多人要強了，自己還是莫要奢求太多、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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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李尋歡住的院落離前廳太近，如今前來弔唁的賓客過多，難免有些吵鬧。
如今李尋歡住的院落倒是頗為清幽，紅梅開得正艷，隱隱泛著似有若無的暗香。
這兒確實離偏廳不遠，穿過一道月亮門，再沿著遊廊走十餘步便到了。
今天是個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微微有些冷，卻不凍人，一口寒氣吸入肺腑，令人通身舒暢。
李尋歡也出了房門，正坐在梅花旁的石凳上，披著裘皮雪氅，仍在雕刻，手很穩，木屑紛飛不斷。
見到白笙進門，他停下手中動作，朝著白笙微微一笑：
「不愧是年輕人，這麼重的傷，幾日之內便好得差不多了。」
「也還是缺了些眼力勁，若是換作小李探花，哪還會被林老爺暗算。」白笙也是一笑。
「那可不一定。」李尋歡搖了搖頭，「不過年輕人吃些虧，也不是什麼壞事，下次便會更加謹慎一些了。」
「聽陸兄說，小李探花過兩天也要離去了？」白笙也尋了個石凳坐下。
「對，不久就是新年了，今年打算和小紅去她家那邊過年，她家那邊親戚多，倒是熱鬧。」一提到孫小紅，李尋歡臉上泛出了溫煦的笑容。
「怎麼連小李探花也開始喜歡湊熱鬧了？」白笙打趣了一句。
「整日與小紅相處，多少會受她影響，更何況關外十多年，已度過了太多獨身的日子，既然是過年這樣喜慶的日子，小紅的親戚也沒有什麼討厭的人，熱鬧一些，也是無妨的。」李尋歡解釋道。
「這倒是。這次來拜訪，算是來道謝的，李兄雕刻出的木雕，算是立了大功。」白笙恭敬地作了一揖。
「都是江湖人，不必如此多禮，昔年我殿試親見聖上的時候，也沒有你這般恭敬。」李尋歡爽朗一笑。
「說不定就是因為李兄少了些許恭敬，才從狀元降級為探花呢？」白笙打趣道。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陸小鳳大笑。
白笙自然也跟著笑，但是由於先前林霜染那件事兒，多少有些困擾著他，笑得稍顯勉強。
李尋歡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關切問道：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不知白兄是被何事困擾？」
白笙猶疑了片刻，畢竟李尋歡都問了，也沒必要瞞著，最終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實不相瞞，先前林小姐同我說……」
「……」
白笙大致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李尋歡。
李尋歡一邊聽，一邊微微頷首。
「……不知李兄對此有何見教？」白笙說到最後，禮貌詢問了一句。
其實哪怕李尋歡不說，白笙大致都能猜到他會說一些什麼。
以李尋歡的性格，大概會認可自己的處理方式，讓林霜染好好當大戶人家小姐。
可偏偏李尋歡的回答，有些出乎白笙的預料。
「我大概知道了。不過這畢竟是你和林小姐之間的事，我終究不能代替你做決定。不過有幾句話，還是想和你說說，你聽完之後，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想法。」李尋歡說。
「李兄請說。」白笙說。
「之前聽小鳳說過，你很了解江湖上的事情，想必也知道我與林詩音、龍嘯雲的舊事吧？」李尋歡問。
「略有耳聞。」白笙道。
李尋歡點頭，聲音里滿是回憶，也滿是痛苦：
「那我也不必贅述了。
「你知道嗎，當時我看到龍嘯云為了林詩音而思念成疾、痛不欲生的時候，我決心要把林詩音讓給龍嘯雲，那時候我覺得我做了一件十分偉大的事情，我居然寧願自我犧牲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很難能可貴。
「正是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我自我墮落，開始成為一個流連酒色的浪子，就是為了讓林詩音忘了我，別再喜歡我。我很篤定龍嘯雲是喜歡林詩音的，他那種被情所困的樣子是裝不出來的，他當然會對林詩音好。
「可這樣做的結果的是什麼呢？你應該也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白笙點頭。
他當然知道。
後來的事情是林詩音一直忘不了李尋歡，她和龍嘯雲結婚之後非常痛苦。
不和睦的夫妻關係又導致養出了龍小雲那樣性格扭曲的孩子，也導致了龍嘯雲試圖設計殺死李尋歡，這樣或許才能獲得林詩音的愛。
往後便發生了梅花盜的案件，死了許許多多的人，就連龍嘯雲也死了……
李尋歡咳嗽了一聲，又喝了一大口酒，聲音里滿是自責與痛苦，繼續說道：
「這麼多年過去了，其實我發現我當初做的事情，完完全全是錯的，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罷了。
「我把偌大的府邸和無數家產全部留給龍嘯雲和林詩音，獨自出關，我以為龍嘯雲會把林詩音照顧得很好，林詩音很快就會忘了我，他們會幸福地生活下去。
「結果呢，結果就因為我那一廂情願的自我感情，沒有一個人獲得了幸福。
「我太自以為是了，我竟然沒有考慮到林詩音的感受，也沒有考慮到結拜兄弟龍嘯雲的感受。
「林詩音當然不願意和除了我之外的人結婚，我與詩音算是青梅竹馬，早就互生情愫、私定終身。
「而龍嘯雲雖然喜歡林詩音，卻也不希望林詩音是他兄弟讓給他的，他也不想得到一個心裡還裝著其他男人的妻子，他想讓林詩音真真正正地喜歡他……
「所以，其實我當初若是和林詩音結婚，龍嘯雲或許也會死心了，或許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只要我當初不要那麼自以為是……」
過往的回憶和傷痛鋪天蓋地地襲來，李尋歡咳嗽得愈發頻繁了，他喝酒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
李尋歡忽然抬起頭，用他那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眸望著白笙，很是認真地說：
「白兄，我同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替他人做出決定，很有可能他們並不會因為你的決定而感到幸福。
「最重要的是，你在做決定的時候，不要陷入自我感動，要多考慮考慮別人的感受，而不是你自己的感受。
「所以，在林小姐拜託你的那件事上，你或許不應該從你自己的角度出發，來判斷林小姐未來會不會幸福，而要從她的角度出發。」
「我知道的。來，李兄，我敬你一杯！」白笙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白笙這一刻實在是很敬佩李尋歡。
李尋歡不是完人，他也會犯錯，但他敢於承認錯誤。
也願意為了警示後輩，也敢於揭開自己身上那血淋淋的傷疤。
李尋歡笑了笑，大口喝下了杯中酒，朗聲說道：
「看來白兄已將我那番話聽了進去，那就足夠夠了！千萬要記住了，不要做出未來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堆疊在路面上的厚厚積雪逐漸消融，人們也逐漸推開緊閉的門窗，呼吸著凜冽寒風，開始為新年的到來做些準備。
農人要修整農具、選種備種，準備來年春耕，又要醃製臘肉、殺豬殺雞以過新年；紡織工也要紡紗織布，準備春季衣物；商人也要清理舊貨，結算一年的帳目，採購春季暢銷的年貨、種子、大紅色的喜慶布料……
如今正是年前遊子返鄉的時候，得知林老爺離世的消息，不少與林家有舊之人，也都順路或者繞路趕來夢溪別業弔唁一二。
自然，夢溪別業也不復往日的寂靜。
白笙隨著小丫鬟朝著偏廳走去，隔著幾道院牆，已隱隱聽到前院的喧譁之聲，其中隱隱夾雜著女子的哭泣聲。
想必那是林家花錢請來的哭喪人，營造哀慟的氛圍，以顯示排場與孝心。
沿途白雪倒是沒見多少，白布、白幡倒是數不勝數，走廊、柱子上滿是白布，可謂是滿堂皆白。
「林老爺生前還是結識了不少友人啊。」鼎沸的人聲不時越過院牆傳來，白笙忍不住慨嘆了一句。
「呵……友人？哪有那麼多友人？大多不過都是一些來蹭齋飯吃、貪圖回禮的無賴漢罷了。」小丫鬟冷笑一聲。
「回禮？那是什麼？」白笙問。
白笙對於古代的一些禮儀習俗，並不是那麼了解，故而有此一問。
更何況，這還是發生在古龍武俠大世界的事情，不能用前世所學到的歷史知識來加以推斷。
畢竟，古龍先生的創作理念與金庸先生不同，他在創作小說的時候，不會刻意凸顯自己小說的朝代，而是想讓故事超越朝代的限制，更自由地探討俠義、孤獨、愛恨情仇。
小丫鬟撇撇嘴，流露出「這你怎麼也不知道」的神色，不過看在小姐讓她好生照顧的份上，還是無奈解釋道：
「就是一些糕點、水果、糖、茶葉之類的食品，還有一塊白色孝布、毛巾、碗筷之類的實用品，最後還有一條小紅布條，那是用來驅邪避諱的。
「很多無賴漢看到大戶人家辦葬禮，就會來湊熱鬧，說自己與死者有舊，要前來上一炷香。
「反正他們就是篤定林老爺死了，總不可能從棺材裡爬出來，說自己不認識他們吧。
「更何況，也總不好以貌取人，萬一人家真的與林老爺有舊呢，未來也保不准不會東山再起，所以也不便趕人，就當是結個善緣了……」
「懂得真多啊！」白笙豎了個大拇指。
「嘿嘿，那沒有，都是小姐告訴我的。」小丫鬟微低著頭，雖然她看不懂白笙的手勢，但還是聽得出是在誇獎自己，興許是面子有些薄，還有些不好意思。
說著說著，小丫鬟忽然帶白笙朝著一扇稍顯僻靜的小門走了進去。
「這是……？」白笙問。
「前院裡都是前來弔唁的賓客，要去偏廳，肯定要繞路啊，笨蛋！」小丫鬟又恢復了趾高氣昂的模樣，剛才那副害羞的做派已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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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確確實實名副其實，真的很偏，偏到幾乎難以聽到前院傳來的喧譁、哭泣之聲。
小丫鬟將白笙帶到後，又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等到自家小姐誇獎了她一句後，方才心滿意足地溜了出去。
林霜染嫻靜地坐在太師椅上，一頭烏黑長髮被挽成喪髻，身上穿著白色斬衰麻衣，眉宇間透露著一股憂思。
「林小姐，節哀順變……」白笙勸慰道。
「沒什麼好節哀的，本就與父親沒多少感情，又知道了自己父親竟是那樣表里不一、豺狼心腸的人之後，本就不會有多麼悲傷。」林霜染淡淡說道，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孝服，「我這身打扮，無非也就是做給外人看的而已。」
「那林小姐為何如此憂愁？」白笙問。
「自然另有其他事情困擾著我，這也涉及到我此番叫你過來的緣由。」林霜染抿了一口茶。
「林小姐但說無妨。」白笙也喝了一口茶，入口順滑，甘甜殘留在唇齒之間，為了細細品味，他並沒有急著咽下。
「那我也就有話直說了——你能不能離開夢溪別業的時候，把我一起帶走？」林霜染語出驚人。
白笙：「……？！」
聞言，白笙一愣，一口茶水忍不住就要噴林霜染一臉。
幸好他如今也是有內力在身，能精準控制面部肌肉，不至於失態，但也費了老大勁才將茶水咽下。
「林小姐，你說笑了。」白笙笑道，「若是為了逃婚，那就大可不必了，令兄如今已繼承了家主，定當會為了你而取消婚約的。」
「這我知道，大哥昨日便與我說了這事……」林霜染淡淡地說，她眉眼低垂，注視著手中的青花瓷茶盞。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離開離開夢溪別業呢？不用婚嫁，又吃喝不愁，想幹什麼不都可以嗎？」白笙很是疑惑，他搞不清楚林霜染的腦迴路。
「當然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林霜染無奈一笑，又問，「白公子，我如今十五六歲，剛及笄不久，等過了二十五歲之後，便不用考慮嫁人的事了，哪怕大哥之後不逼迫我嫁人，你可知往後的日子我將如何度過嗎？」
「不知……」白笙說。
「我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地讀書，並且管理一部分家務，並且從事刺繡、抄寫等內宅事務。」林霜染緩緩道。
「那不是很好嘛，至少不用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白笙說。
「等我年紀再大一些了，林家面臨世人譏諷，說不定大哥就會半勸說半逼迫，讓我帶髮修行，誦經、念佛終身。」林霜染卻沒有接白笙的話，只是自顧自往下說。
「念遠兄既然能下定決心為你向清河崔氏退婚，應當不至於逼迫你做這些。」白笙辯解道。
林霜染聞言，緩緩搖了搖頭，淺淺笑了一聲，其中隱約有一些苦澀的意味：
「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在這間偌大的夢溪別業里了此餘生，我想去見識見識更為廣闊的世界。
「我想去西邊的大漠，看看詩書中的『長河落日圓』究竟是什麼樣子，也想去北邊草原，親自體驗一番『風吹草低見牛羊』，更想去見見南邊的浩海，據說那兒有遠航的帆船，可以抵達安南、驃國、暹羅……
「我想幫助那些窮困的百姓，也想路遇不平、拔刀相助，這些都是我在閨閣之中做不到的事兒，我最多只能拿出一些錢財讓下人去給窮人施粥，就連施粥我都不一定能親自露面……
「所以，帶我走吧，我能幫得上你的，我看了很多醫書，也能辨別很多種草藥，還自學了針灸，不會拖你後腿的！」
白笙這下倒是明白了，原來是富家小姐厭倦了閨閣，想闖蕩江湖，當一個女俠來著，便笑了笑，問道：
「有理想，自然是很好的。
「不過為什麼不自己攜帶一些金錢偷偷溜出去呢？
「或者我說得再直白一些吧，你有很多種能夠實現這個理想的方式，為什麼偏偏選擇我呢？」
林霜染見到白笙沒有立即拒絕，或許是覺得有戲，趕忙說道：
「因為你是個好人！」
「我當然不是什麼好人，林小姐，你還不了解我，還是不要妄下論斷為好。」白笙淡淡笑道。
「不，你就是好人！」林霜染見白笙不相信，聲音便猛地升高了一截。
白笙當然不會和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置氣，越是和她反著說話，她便越是來勁，畢竟前世他和妹妹白菁相處便是這樣的，於是他選擇順著林霜染的話繼續說：
「是是是，我是好人……」
林霜染卻覺得白笙在敷衍他，氣鼓鼓地說道：
「明明是我父親先對你動手，你卻還想著在房屋垮塌的時候嘗試救他，這難道不是好人嗎？
「而且我還聽陸小鳳說了，是你率先懷疑父親是幕後黑手，並且打算以身入局，和父親對質，就是為了獲得真相，壞人難道會做這樣風險很高、收益幾乎沒有的事情嗎？
「更何況，我也不是沒想過採用其他的方式，可是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你把我帶走，最為可行。」
「噢？林小姐何出此言？」白笙問。
「你想啊，我若是一個人帶著錢財，偷偷溜了出去，且不說自身安全尚且得不到保障，更是會勞煩大哥、三哥費盡心思派人來找我，你說是吧？」林霜染美眸一轉，解釋道。
「對。」白笙說。
「這樣會讓大哥、三哥為此焦頭爛額，我會過意不去，所以這樣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出來。當然，你可能會說，為什麼不讓大哥找幾個可靠的俠客，帶著我一起遊歷江湖呢？」林霜染說。
「你是擔心那幾個俠客心懷歹意吧？」白笙問。
「那是自然，畢竟這世上哪有絕對可靠的人呢？我雖不敢妄言自己長得有多麼貌美如花，但畢竟是從小養尊處優長大的大戶人家小姐，保不准到時候被那幾個看似是護花使者的俠客，擺成十八般姿勢，就真的是有苦說不出了……」林霜染無奈說道。
「可你為何不擔心我呢？我說不定也是那樣的人，只是目前掩飾得很好而已。」白笙笑道。
「不，你不是的。我從小就有一種極為敏銳的感知力，就像二哥離世的那一兩個時辰，我就莫名感到心神不寧，總感覺要出什麼事兒。同樣，我也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林霜染進一步解釋道。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不是那樣的人，你大哥、三哥也不一定願意讓你隨我一同離開。若是他們不願意的話，必定還是會遣人來找你，這樣依舊會讓你過意不去……」白笙反駁道。
「不，他們會願意的。一方面你是陸小鳳認可的朋友，又是一個會以德報怨、嘗試救助我父親的人，還破解了十年前二叔死亡謎案，大哥、三哥都對你感激不盡，只要你向他們提出帶我遊歷江湖的請求，他們定然不會拒絕。」林霜染的語氣很是篤定。
林霜染都說到這份上了，白笙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絕了，便沉默了片刻。
不過白笙打心底其實不是很想帶林霜染走。
畢竟她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在前世也不過是一個剛上高中的小妹妹，而白笙穿越來的時候，已是二十五六歲的牛馬社畜了。
整整差了十歲，若是按照三年一代溝來計算，那他和林霜染差了三個多代溝。
雖然他承認林霜染很好看，甚至可以用眉眼如畫來形容，再等她長個幾年，定會出落成一位很標誌的古典美人，就是前世里在八六版西遊記裡面出現的那些，不化濃妝，沒有整容，卻依舊很美。
但白笙並不是一個會因為對方長得漂亮就被迷得神魂顛倒的人。
一方面白笙前世也談過很多段戀愛，而能配得上白笙俊朗面容的女生，自然也很是好看。
更重要的是，林霜染年紀太小，他一直是把林霜染當做妹妹來看待。
所以他對林霜染是完全沒有任何綺念的。
若是他喜歡林霜染，哪怕林霜染目前還不喜歡他，他說不定都會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用攜緣令帶走她，畢竟誰不想和自己喜歡的女生一同浪跡天下呢？
可既然是把林霜染當妹妹看待，自然是希望林霜染過得好，這是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心態。
畢竟都說長兄如父，對待一些事情的看法上，哥哥和父親的看法往往是類似的。
就比如，假如妹妹白菁要嫁給一個長得還算不錯、但沒有穩定工作、整天說自己要靠寫網絡小說賺夠一個億的長髮文藝男，他肯定是不情願的，他寧願妹妹嫁給一個老實本分的公務員，這樣至少不會委屈妹妹。
畢竟誰敢賭那個長發文藝男是另一個村上春樹呢？
村上春樹和妻子結婚的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大學被延遲畢業，窮困潦倒，四處打零工，甚至還要靠岳父的救濟才能活下去。
當時誰能想到他後來能成為最為出名的「諾獎陪跑者」，一本書的翻譯版權就能賣出上億元的天價呢？
同樣的道理，白笙也不想讓林霜染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好好在夢溪別業里吃喝不愁，想幹什麼都行，多好嘛！
若是跟了自己，且不說以後還能不能回到這個世界，還能不能見到他的兩位哥哥，自己甚至沒有能力保證林霜染的安全。
所以他幾乎不可能同意林霜染的提議。
沉默了很久，期間林霜染一直在用那雙狹長的丹鳳眸子盯著自己，顯得可憐兮兮的，白笙也不忍心直接拒絕，只是說：
「讓我考慮一下這件事吧。
「接下來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跟我走了，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你兩位兄長了。
「若是真的想去江湖看看，不如等你大哥、三哥沒那麼忙的時候，讓他們抽空陪你去逛逛吧……」
「我不怕的！既然決定要行走江湖，自然要有相應的覺悟，見不到大哥、三哥也沒辦法嘛。」林霜染或許是為了表明決心，連聲音都大了不少。
「我知道你不怕。我傷勢還沒徹底好，不會那麼快離開夢溪別業，再讓我考慮幾天吧。」白笙說。
「嗯……」林霜染的聲音稍顯低落，旋即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麼，「小李探花就住在附近的院落里，你也順道去拜訪一下吧。」
「好，那林小姐你多多注意身體。只要身體健康，行走江湖的機會，總是有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白笙安慰道。
說罷，白笙便起身出了門。
林霜染呆呆望著白笙寬大的背影，略顯無助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今日提出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了，但她就是不死心，總想著試一試。
畢竟試一試說不定能成呢，不試的話，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其實她很清楚，白笙同意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畢竟換成是她，她也不一定會同意，畢竟他是男兒身，生得英俊，腦袋又好使，多少也掌握一些拳腳，行走江湖的時候定然會認識好幾位紅顏知己，畢竟話本上都是這麼寫的嘛。
可帶著自己這麼一個礙事包，很多事情也就不太方便了。
女孩本就早熟，再加上她即將要嫁人，對於床笫之事，並非一無所知。
唉，算了，或許自己就是當大戶人家小姐的命……
這也已經很好了，至少吃得飽、穿得暖，比很多人要強了，自己還是莫要奢求太多、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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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李尋歡住的院落離前廳太近，如今前來弔唁的賓客過多，難免有些吵鬧。
如今李尋歡住的院落倒是頗為清幽，紅梅開得正艷，隱隱泛著似有若無的暗香。
這兒確實離偏廳不遠，穿過一道月亮門，再沿著遊廊走十餘步便到了。
今天是個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微微有些冷，卻不凍人，一口寒氣吸入肺腑，令人通身舒暢。
李尋歡也出了房門，正坐在梅花旁的石凳上，披著裘皮雪氅，仍在雕刻，手很穩，木屑紛飛不斷。
見到白笙進門，他停下手中動作，朝著白笙微微一笑：
「不愧是年輕人，這麼重的傷，幾日之內便好得差不多了。」
「也還是缺了些眼力勁，若是換作小李探花，哪還會被林老爺暗算。」白笙也是一笑。
「那可不一定。」李尋歡搖了搖頭，「不過年輕人吃些虧，也不是什麼壞事，下次便會更加謹慎一些了。」
「聽陸兄說，小李探花過兩天也要離去了？」白笙也尋了個石凳坐下。
「對，不久就是新年了，今年打算和小紅去她家那邊過年，她家那邊親戚多，倒是熱鬧。」一提到孫小紅，李尋歡臉上泛出了溫煦的笑容。
「怎麼連小李探花也開始喜歡湊熱鬧了？」白笙打趣了一句。
「整日與小紅相處，多少會受她影響，更何況關外十多年，已度過了太多獨身的日子，既然是過年這樣喜慶的日子，小紅的親戚也沒有什麼討厭的人，熱鬧一些，也是無妨的。」李尋歡解釋道。
「這倒是。這次來拜訪，算是來道謝的，李兄雕刻出的木雕，算是立了大功。」白笙恭敬地作了一揖。
「都是江湖人，不必如此多禮，昔年我殿試親見聖上的時候，也沒有你這般恭敬。」李尋歡爽朗一笑。
「說不定就是因為李兄少了些許恭敬，才從狀元降級為探花呢？」白笙打趣道。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陸小鳳大笑。
白笙自然也跟著笑，但是由於先前林霜染那件事兒，多少有些困擾著他，笑得稍顯勉強。
李尋歡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關切問道：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不知白兄是被何事困擾？」
白笙猶疑了片刻，畢竟李尋歡都問了，也沒必要瞞著，最終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實不相瞞，先前林小姐同我說……」
「……」
白笙大致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李尋歡。
李尋歡一邊聽，一邊微微頷首。
「……不知李兄對此有何見教？」白笙說到最後，禮貌詢問了一句。
其實哪怕李尋歡不說，白笙大致都能猜到他會說一些什麼。
以李尋歡的性格，大概會認可自己的處理方式，讓林霜染好好當大戶人家小姐。
可偏偏李尋歡的回答，有些出乎白笙的預料。
「我大概知道了。不過這畢竟是你和林小姐之間的事，我終究不能代替你做決定。不過有幾句話，還是想和你說說，你聽完之後，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想法。」李尋歡說。
「李兄請說。」白笙說。
「之前聽小鳳說過，你很了解江湖上的事情，想必也知道我與林詩音、龍嘯雲的舊事吧？」李尋歡問。
「略有耳聞。」白笙道。
李尋歡點頭，聲音里滿是回憶，也滿是痛苦：
「那我也不必贅述了。
「你知道嗎，當時我看到龍嘯云為了林詩音而思念成疾、痛不欲生的時候，我決心要把林詩音讓給龍嘯雲，那時候我覺得我做了一件十分偉大的事情，我居然寧願自我犧牲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很難能可貴。
「正是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我自我墮落，開始成為一個流連酒色的浪子，就是為了讓林詩音忘了我，別再喜歡我。我很篤定龍嘯雲是喜歡林詩音的，他那種被情所困的樣子是裝不出來的，他當然會對林詩音好。
「可這樣做的結果的是什麼呢？你應該也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白笙點頭。
他當然知道。
後來的事情是林詩音一直忘不了李尋歡，她和龍嘯雲結婚之後非常痛苦。
不和睦的夫妻關係又導致養出了龍小雲那樣性格扭曲的孩子，也導致了龍嘯雲試圖設計殺死李尋歡，這樣或許才能獲得林詩音的愛。
往後便發生了梅花盜的案件，死了許許多多的人，就連龍嘯雲也死了……
李尋歡咳嗽了一聲，又喝了一大口酒，聲音里滿是自責與痛苦，繼續說道：
「這麼多年過去了，其實我發現我當初做的事情，完完全全是錯的，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罷了。
「我把偌大的府邸和無數家產全部留給龍嘯雲和林詩音，獨自出關，我以為龍嘯雲會把林詩音照顧得很好，林詩音很快就會忘了我，他們會幸福地生活下去。
「結果呢，結果就因為我那一廂情願的自我感情，沒有一個人獲得了幸福。
「我太自以為是了，我竟然沒有考慮到林詩音的感受，也沒有考慮到結拜兄弟龍嘯雲的感受。
「林詩音當然不願意和除了我之外的人結婚，我與詩音算是青梅竹馬，早就互生情愫、私定終身。
「而龍嘯雲雖然喜歡林詩音，卻也不希望林詩音是他兄弟讓給他的，他也不想得到一個心裡還裝著其他男人的妻子，他想讓林詩音真真正正地喜歡他……
「所以，其實我當初若是和林詩音結婚，龍嘯雲或許也會死心了，或許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只要我當初不要那麼自以為是……」
過往的回憶和傷痛鋪天蓋地地襲來，李尋歡咳嗽得愈發頻繁了，他喝酒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
李尋歡忽然抬起頭，用他那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眸望著白笙，很是認真地說：
「白兄，我同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替他人做出決定，很有可能他們並不會因為你的決定而感到幸福。
「最重要的是，你在做決定的時候，不要陷入自我感動，要多考慮考慮別人的感受，而不是你自己的感受。
「所以，在林小姐拜託你的那件事上，你或許不應該從你自己的角度出發，來判斷林小姐未來會不會幸福，而要從她的角度出發。」
「我知道的。來，李兄，我敬你一杯！」白笙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白笙這一刻實在是很敬佩李尋歡。
李尋歡不是完人，他也會犯錯，但他敢於承認錯誤。
也願意為了警示後輩，也敢於揭開自己身上那血淋淋的傷疤。
李尋歡笑了笑，大口喝下了杯中酒，朗聲說道：
「看來白兄已將我那番話聽了進去，那就足夠夠了！千萬要記住了，不要做出未來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