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棺材：等了十章終於輪到我出場了嚯嚯嚯
夢溪別業，大門。
白雪紛紛而落，白得仿佛被抽乾了生機，就像那送葬隊伍里前行者沿途拋灑的紙錢。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唯有慘白的雪與鮮紅的血。
門前厚厚的積雪之上，濺著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一柄闊刀直挺挺躺在雪地上，無多時，刀刃便被白雪淹沒，只餘下黑褐色的刀柄。
一位身披大氅、內穿勁裝的騎手直挺挺躺在地上，雙眼怒突，滿臉都是驚疑的神色，雙手捂著咽喉處，卻止不住橫流的鮮血。
細細一看，原來那喉結之下鎖骨之上的脖頸處，斜斜向上插著一柄三寸七分長的飛刀。
小李探花已然出手！
那騎手直到臨死前最後一刻，都不相信這世上竟有那麼快的飛刀。
他不相信，所以他死了。
別業大門前，兩群人相對而立。
靠近大門那側，李尋歡身披狐裘，負手而立，不時咳嗽兩聲。
他身後一左一右分別站著林大少爺林念遠與林三少爺林行舟。
梅二先生依舊在喝酒，絲毫不膽怯，微眯著雙目，活脫脫像是戲台前的看客，就差沒花生瓜子了。
管家紀徑攙扶著渾身顫抖的林煜，站在最後，將眾人護至身前。一旁的丫鬟還在小口小口餵著林煜熱水。
靠近山野那側，數位身著同款黑衣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騎手，皆手握腰側刀柄，滿是警惕地盯著看上去頗為風輕雲淡的李尋歡。
每位騎手身上都落滿了積雪，但他們似乎感受不到嚴寒，如雕像一般保持著拔刀的預備動作，一看便是經受過極為嚴格的訓練。
局面一時僵持住了。
唯有佇立在騎手旁的駿馬時不時打個響鼻，噴出一串白茫茫的霧氣。
沿著捆在駿馬之上的麻繩，便能看到那兀自承受著風吹雪淋的杉木棺材。
站在最前方的那位騎手，忽然哈哈一笑，右手離開腰側刀柄，四下拍打著身上雪花，主動開口說道：
「原來是小李探花啊，失敬失敬！
「若是我那位死去的弟兄知道探花郎在這兒，自然是不敢一上來就出手的。」
李尋歡冷哼一聲，說道：
「若非我出手夠快，如今躺在地上的可就是林老爺了！」
原來林煜林老爺並非「眉頭一皺，將眾人護至身前」，乃是切切實實經歷了一番生死危機。
林煜見到李尋歡為其出頭，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喪失家主威嚴，於是便顫顫巍巍開了口：
「你等、你等前來，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那領頭騎手對著林煜哈哈一笑，話語裡滿是自豪：
「我月影十二樓從不透露僱主信息！這位圓滾滾小土豆老爺，您還是換一個問題吧。」
三少爺林行舟聞言，眉頭一皺，稍顯困惑，低語問大哥：
「大哥，你可知這月影十二樓是個什麼來頭？」
大少爺林念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月影十二樓是如今最大的江湖勢力，行蹤隱秘，遍及天下九州，有昔年『金錢幫』『青龍會』的遺風。共有十二樓，每樓都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測的樓主，包括殘月樓、峨眉樓、滿月樓、新月樓、弦月樓……
「只要錢給得足夠多，月影十二樓既可以承接類似於鏢局的押送委託，也會偶爾搶搶殺手組織的生意，按照僱主要求暗殺某人，甚至也開展有鑒寶、拍賣、傳授武功等業務……」
三少爺林行舟微微頷首，正要開口繼續詢問，卻聽到李尋歡忽然開口了：
「月影十二樓？！你們此次接的是什麼任務？」
領頭騎手又是一笑，帶得臉上蒙著的黑布一動一動，說道：
「既然是小李探花開口，我月影十二樓自然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我乃是月影十二樓的殘月樓江南分舵舵主，王大展！
「我與弟兄們受人所託，要給這夢溪別業送一口上好的杉木棺材，還要求長六尺半、寬兩尺半。
「於是我等只好連夜撞開鎮上棺材鋪的木門，用鋼刀架王麻子的脖子上，讓他叫醒徒子徒孫，半個時辰內打好這口上好的杉木棺材。
「這不，棺材一打好，我與弟兄們不就騎著馬，冒著風雪送了過來嘛。」
李尋歡不置可否，往腰側酒壺那兒一吸，酒水化為一道細線飛入口中。
這番說辭真假難辨，若是這幫騎手一窩蜂揮刀衝來，李尋歡自己倒是能安然無恙，卻也沒有那個自信可以護住自己曾經結義兄弟林二爺親眷的安全。
於是只好採用此等方式，來證明自己雖隱退江湖多年，內功卻並未荒廢。
將被寒風冰鎮過的凜冽美酒一口飲下，李尋歡繼續開口問道：
「若是如此，僱主也並未讓你等殺人，為何一照面便揮刀砍向林老爺？」
王大展意欲表示讚賞，拍了拍手，卻由於沾滿了雪花，沒能拍出預想中的掌聲，於是又哈哈大笑兩聲以掩飾尷尬，說道：
「探花郎好手段！不愧是說出『美酒不可辜負，佳人不可唐突』的風流俠客。
「僱主固然只是讓我與弟兄們送一口杉木棺材過來，沒讓我等殺人，但卻也沒說不讓我等殺人，不是嗎？
「我等馬踏冰河，一路翻山越嶺來到此地，仔細一瞧，如此氣派的大院門前也沒有掛上什麼白燈籠、白幡，看來家中並未有人去世。
「我與弟兄們一琢磨，這不是白白浪費了一口如此上好的杉木棺材嘛！
「不如抽刀殺一人。能躺在如此精良的棺材裡，也算是不虛此生了。你說是吧，探花郎？」
李尋歡並未回答王大展的問題，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你錯了。
「約莫一個時辰前，林老爺的二公子林毅誠去世了。
「他的身長六尺有餘，算上兩端板材的厚度，正正好能放進六尺半的棺材！」
王大展意味不明地「噢」的一聲，說道：
「那真是巧了。
「看來這次的僱主可謂是神機妙算吶。
「一個時辰前，我與弟兄們還在趕來的路上。」
說罷，王大展指了指棺材，又朝著地上那位死不瞑目的弟兄，一拱手，說道：
「這棺材我是送到了，委託完成。至於那位弟兄，無意中冒犯了探花郎，那也是死有餘辜。
「我與弟兄們就此告辭！探花郎待會派人將棺材抬進去就是了。」
說罷，王大展朝身後騎手們一揮手。
騎手們便麻利地將馬匹、棺材上的麻繩解開，又利落地收拾到掛在馬背上的褡褳中。
陸小鳳追趕的那女子也自稱來自月影十二樓，於是，李尋歡又開口問道：
「王兄，此事你們月影十二樓可另有人參與其中？」
王大展一個飛身，便穩穩噹噹騎坐在馬背上，回應道：
「那我便不知道了。各樓之間互不干涉，至少殘月樓只有我們這一行人參與其中。」
李尋歡微微頷首。
王大展掉轉馬頭，大喝一聲：
「弟兄們，走！」
駿馬在冰雪覆蓋的原野上狂奔，積雪被踏成細末，四下飛濺，宛若激起一陣白色龍捲風。
於是，氣派豪華的夢溪別業大門外，頓時顯得空寂了不少。
大門前，兩個披著雪袍的石獅子呆愣愣看著地上那具鮮血凝結的黑衣人屍身。
一口質地精良的杉木棺材正正好好擺放在別業大門的正前方。
隨著馬蹄聲漸行漸遠，眾人也長舒一口氣。
卻又無法真正放下心來，畢竟殺害林二少爺的兇手仍舊不明，陸小鳳如今還在追尋著那位「樑上女子」，似乎又有一位未卜先知的奇人預知了林二少爺的死亡……
難以分辨如今是已然度過危機的安穩，還是身處於颱風眼中的虛假寧靜。
不甚安寧的一個夜晚。
林煜見到危機解除，身體不知怎麼就不顫抖了，直了直腰杆，腆著大肚子，手一揮，不讓紀徑攙扶他了，頤指氣使地說道：
「還愣著幹什麼？
「還不快去將棺材抬進別業內？」
就在這時，大少爺林念遠猶疑了片刻，還是開口在父親耳旁低聲說道：
「父親，這棺材也太晦氣了吧。棺材打造的時候，二弟還活得好好的呢，總感覺有人打這口棺材，就是為了咒二弟死一樣。」
林煜卻大手一揮，絲毫沒聽進去，以家主的身份耳提面命地教育道：
「我們林家的錢可不是大風颳來的！
「你二哥活著的時候能為林家做出貢獻，固然可以吃好穿好，但如今不過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罷了！
「要我說啊，有一口薄棺材就不錯了。
「更何況這還是一口如此精美的杉木棺材，你二哥啊，真是好福氣啊！」
林老爺既然已經發話，眾多家丁一擁而上，都想著在老爺面前好好表現一下，想必賞錢也是少不了的。
就在這時，李尋歡抬了抬手，將一眾家丁攔下，說道：
「莫急，或許有詐，我先去看看這棺材。」
李尋歡緩步走到杉木棺材前，用衣袖拂了拂積雪，用兩指捻住厚重的棺材板。
驟然發力，寬大的棺材板在空中翻了個身，沉沉落在一旁的雪地上。
李尋歡忽然面色一變，露出極為怪異的神采。
只見棺材之中，暴起一道極為明亮的圓月刀光，劈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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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雪仍在下。
陸小鳳身若游龍，起起落落，於漫天風雪之中掠出道道殘影，不愧是早早擠入當世前五的輕功。
那嫵媚女子卻絲毫不落下風，輕功自成一家，窈窕靈動，踏雪無痕，視濕軟積雪如平底，如鴻雁一般身形飄忽不定。
但終歸是陸小鳳經驗老到，又技高一籌。
嫵媚女子為了擺脫如牛皮糖那般黏在她身後的陸小鳳，不得不頻繁變化方向，不知不覺便著了陸小鳳的道。
前方已無路。
唯有險峻嶙峋的山崖。
狂風暴雪之中難以視物，待到嫵媚女子覺察到時，早已來不及。
山崖那邊，如濃霧一般朦朧，不見一星半點可供落腳之處。
要麼墜入萬仞山崖，要麼便會被陸小鳳追上。
於是她只好在雪地上輕巧一點，身姿若流風回雪，飄飄落地。
又雙手抱臂，凸顯出頗為婀娜的身段，睨著陸小鳳，嘲弄道：
「沒想到輕功冠絕天下的陸小鳳還要耍這種小伎倆！」
陸小鳳縱身一掠，悠然止步於嫵媚女子身前三步，微微笑道：
「陸某若是不會這些小伎倆，早就不知道在江湖上死過幾回了，死了，誰還會在意你輕功如何高明呢，不過只是一具有著四條眉毛的屍體罷了。」
那嫵媚女子冷哼一聲，一雙美目四下打量著，並未放棄找尋任何一絲逃離的機會。
陸小鳳見狀，也不惱，只是緩緩說道：
「我憐香惜玉，不願步步緊逼，姑娘是聰明人，莫要以為陸小鳳的本領只有將鬍子修剪得和眉毛一樣。
「如今是否可以交代了？為何來到夢溪別業？又為何在暖閣屋頂偷聽？」
嫵媚女子嘆了口氣，白氣在寒冬里迅速凝結成冰，又用腳惡狠狠往地上一踹，碗口大的雪塊劃出一道低矮的拋物線，砸在陸小鳳的皮靴上。
最終還是攤了攤手，表示自己會如實交代的，說道：
「我乃月影十二樓弦月樓樓主宮芸。
「前不久，我無意中得知殘月樓接了一單大生意，一時興起便跟來了。
「他們殘月樓近來很是蠢蠢欲動，意欲在下次十二樓評選之際，取代我們弦月樓成為『上四樓』。
「我身為樓主，自然心有不甘，此番前來是想看看是否有機會破壞殘月樓這趟委託。卻萬萬沒想到，這趟委託居然是送一口棺材過來……！」
陸小鳳聞言，略一沉吟，道：
「你這番說辭，倒是有幾分可信。你被我步步緊逼，直至山崖，才有所察覺，頗為不熟悉地形，不像事先早有謀劃。」
宮芸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至於為何要竊聽你們的言談……不過是習慣作祟。
「月影十二樓自然也有充當情報販子的時候，各樓情報並不共享，而是等樓主下發委託的時候，知曉這一情報的那樓，再將情報直接抄寫給僱主。
「我又沒法搶走一口棺材，就為了破壞殘月樓的任務，怪丟臉的。想著來都來了，索性就竊取一些情報吧，於是便翻到暖閣屋頂。」
陸小鳳繼續問：
「那為何之後還要突然出聲呢？」
宮芸無奈撇撇嘴，頗有幾分宮怨詩里美婦人的神態，抱怨道：
「那不是你和李尋歡帶著那位叫做白笙的俊秀小公子進屋了嘛。
「我翻上屋頂的時候，暖閣內只有林二爺的哥哥和他兩個兒子，自然是無人察覺。等你們到屋裡了，我屏息不動倒也罷了，試圖溜走勢必會被察覺。
「索性借殘月樓那幫蠢貨吸引注意力，好趁機溜走，卻沒想到還是被你追上了……」
陸小鳳一笑，略一頷首，說道：
「原來如此。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我與尋歡皆有此種預感。
「你既然是宮老爺子之後，又無什麼惡行，便隨我來夢溪別業住上一兩日吧。看在宮老爺子的面子上，林家必將以禮相待。」
宮芸柔唇微張，一時有些愣住了，許久才說道：
「你……你怎麼知道？！」
「若非得到了昔年『踏雪鴻』宮老爺子的真傳，又怎能在我追趕之下堅持那麼久呢。」
說罷，陸小鳳又道：
「走吧，如今也該回去了，尋歡他們還在等著我。」
宮芸搖曳著誘人的身姿，使出家傳輕功，踏雪無痕，翩若驚鴻，隨著陸小鳳一同朝著夢溪別業走去……
白雪紛紛而落，白得仿佛被抽乾了生機，就像那送葬隊伍里前行者沿途拋灑的紙錢。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唯有慘白的雪與鮮紅的血。
門前厚厚的積雪之上，濺著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一柄闊刀直挺挺躺在雪地上，無多時，刀刃便被白雪淹沒，只餘下黑褐色的刀柄。
一位身披大氅、內穿勁裝的騎手直挺挺躺在地上，雙眼怒突，滿臉都是驚疑的神色，雙手捂著咽喉處，卻止不住橫流的鮮血。
細細一看，原來那喉結之下鎖骨之上的脖頸處，斜斜向上插著一柄三寸七分長的飛刀。
小李探花已然出手！
那騎手直到臨死前最後一刻，都不相信這世上竟有那麼快的飛刀。
他不相信，所以他死了。
別業大門前，兩群人相對而立。
靠近大門那側，李尋歡身披狐裘，負手而立，不時咳嗽兩聲。
他身後一左一右分別站著林大少爺林念遠與林三少爺林行舟。
梅二先生依舊在喝酒，絲毫不膽怯，微眯著雙目，活脫脫像是戲台前的看客，就差沒花生瓜子了。
管家紀徑攙扶著渾身顫抖的林煜，站在最後，將眾人護至身前。一旁的丫鬟還在小口小口餵著林煜熱水。
靠近山野那側，數位身著同款黑衣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騎手，皆手握腰側刀柄，滿是警惕地盯著看上去頗為風輕雲淡的李尋歡。
每位騎手身上都落滿了積雪，但他們似乎感受不到嚴寒，如雕像一般保持著拔刀的預備動作，一看便是經受過極為嚴格的訓練。
局面一時僵持住了。
唯有佇立在騎手旁的駿馬時不時打個響鼻，噴出一串白茫茫的霧氣。
沿著捆在駿馬之上的麻繩，便能看到那兀自承受著風吹雪淋的杉木棺材。
站在最前方的那位騎手，忽然哈哈一笑，右手離開腰側刀柄，四下拍打著身上雪花，主動開口說道：
「原來是小李探花啊，失敬失敬！
「若是我那位死去的弟兄知道探花郎在這兒，自然是不敢一上來就出手的。」
李尋歡冷哼一聲，說道：
「若非我出手夠快，如今躺在地上的可就是林老爺了！」
原來林煜林老爺並非「眉頭一皺，將眾人護至身前」，乃是切切實實經歷了一番生死危機。
林煜見到李尋歡為其出頭，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喪失家主威嚴，於是便顫顫巍巍開了口：
「你等、你等前來，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那領頭騎手對著林煜哈哈一笑，話語裡滿是自豪：
「我月影十二樓從不透露僱主信息！這位圓滾滾小土豆老爺，您還是換一個問題吧。」
三少爺林行舟聞言，眉頭一皺，稍顯困惑，低語問大哥：
「大哥，你可知這月影十二樓是個什麼來頭？」
大少爺林念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月影十二樓是如今最大的江湖勢力，行蹤隱秘，遍及天下九州，有昔年『金錢幫』『青龍會』的遺風。共有十二樓，每樓都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測的樓主，包括殘月樓、峨眉樓、滿月樓、新月樓、弦月樓……
「只要錢給得足夠多，月影十二樓既可以承接類似於鏢局的押送委託，也會偶爾搶搶殺手組織的生意，按照僱主要求暗殺某人，甚至也開展有鑒寶、拍賣、傳授武功等業務……」
三少爺林行舟微微頷首，正要開口繼續詢問，卻聽到李尋歡忽然開口了：
「月影十二樓？！你們此次接的是什麼任務？」
領頭騎手又是一笑，帶得臉上蒙著的黑布一動一動，說道：
「既然是小李探花開口，我月影十二樓自然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我乃是月影十二樓的殘月樓江南分舵舵主，王大展！
「我與弟兄們受人所託，要給這夢溪別業送一口上好的杉木棺材，還要求長六尺半、寬兩尺半。
「於是我等只好連夜撞開鎮上棺材鋪的木門，用鋼刀架王麻子的脖子上，讓他叫醒徒子徒孫，半個時辰內打好這口上好的杉木棺材。
「這不，棺材一打好，我與弟兄們不就騎著馬，冒著風雪送了過來嘛。」
李尋歡不置可否，往腰側酒壺那兒一吸，酒水化為一道細線飛入口中。
這番說辭真假難辨，若是這幫騎手一窩蜂揮刀衝來，李尋歡自己倒是能安然無恙，卻也沒有那個自信可以護住自己曾經結義兄弟林二爺親眷的安全。
於是只好採用此等方式，來證明自己雖隱退江湖多年，內功卻並未荒廢。
將被寒風冰鎮過的凜冽美酒一口飲下，李尋歡繼續開口問道：
「若是如此，僱主也並未讓你等殺人，為何一照面便揮刀砍向林老爺？」
王大展意欲表示讚賞，拍了拍手，卻由於沾滿了雪花，沒能拍出預想中的掌聲，於是又哈哈大笑兩聲以掩飾尷尬，說道：
「探花郎好手段！不愧是說出『美酒不可辜負，佳人不可唐突』的風流俠客。
「僱主固然只是讓我與弟兄們送一口杉木棺材過來，沒讓我等殺人，但卻也沒說不讓我等殺人，不是嗎？
「我等馬踏冰河，一路翻山越嶺來到此地，仔細一瞧，如此氣派的大院門前也沒有掛上什麼白燈籠、白幡，看來家中並未有人去世。
「我與弟兄們一琢磨，這不是白白浪費了一口如此上好的杉木棺材嘛！
「不如抽刀殺一人。能躺在如此精良的棺材裡，也算是不虛此生了。你說是吧，探花郎？」
李尋歡並未回答王大展的問題，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你錯了。
「約莫一個時辰前，林老爺的二公子林毅誠去世了。
「他的身長六尺有餘，算上兩端板材的厚度，正正好能放進六尺半的棺材！」
王大展意味不明地「噢」的一聲，說道：
「那真是巧了。
「看來這次的僱主可謂是神機妙算吶。
「一個時辰前，我與弟兄們還在趕來的路上。」
說罷，王大展指了指棺材，又朝著地上那位死不瞑目的弟兄，一拱手，說道：
「這棺材我是送到了，委託完成。至於那位弟兄，無意中冒犯了探花郎，那也是死有餘辜。
「我與弟兄們就此告辭！探花郎待會派人將棺材抬進去就是了。」
說罷，王大展朝身後騎手們一揮手。
騎手們便麻利地將馬匹、棺材上的麻繩解開，又利落地收拾到掛在馬背上的褡褳中。
陸小鳳追趕的那女子也自稱來自月影十二樓，於是，李尋歡又開口問道：
「王兄，此事你們月影十二樓可另有人參與其中？」
王大展一個飛身，便穩穩噹噹騎坐在馬背上，回應道：
「那我便不知道了。各樓之間互不干涉，至少殘月樓只有我們這一行人參與其中。」
李尋歡微微頷首。
王大展掉轉馬頭，大喝一聲：
「弟兄們，走！」
駿馬在冰雪覆蓋的原野上狂奔，積雪被踏成細末，四下飛濺，宛若激起一陣白色龍捲風。
於是，氣派豪華的夢溪別業大門外，頓時顯得空寂了不少。
大門前，兩個披著雪袍的石獅子呆愣愣看著地上那具鮮血凝結的黑衣人屍身。
一口質地精良的杉木棺材正正好好擺放在別業大門的正前方。
隨著馬蹄聲漸行漸遠，眾人也長舒一口氣。
卻又無法真正放下心來，畢竟殺害林二少爺的兇手仍舊不明，陸小鳳如今還在追尋著那位「樑上女子」，似乎又有一位未卜先知的奇人預知了林二少爺的死亡……
難以分辨如今是已然度過危機的安穩，還是身處於颱風眼中的虛假寧靜。
不甚安寧的一個夜晚。
林煜見到危機解除，身體不知怎麼就不顫抖了，直了直腰杆，腆著大肚子，手一揮，不讓紀徑攙扶他了，頤指氣使地說道：
「還愣著幹什麼？
「還不快去將棺材抬進別業內？」
就在這時，大少爺林念遠猶疑了片刻，還是開口在父親耳旁低聲說道：
「父親，這棺材也太晦氣了吧。棺材打造的時候，二弟還活得好好的呢，總感覺有人打這口棺材，就是為了咒二弟死一樣。」
林煜卻大手一揮，絲毫沒聽進去，以家主的身份耳提面命地教育道：
「我們林家的錢可不是大風颳來的！
「你二哥活著的時候能為林家做出貢獻，固然可以吃好穿好，但如今不過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罷了！
「要我說啊，有一口薄棺材就不錯了。
「更何況這還是一口如此精美的杉木棺材，你二哥啊，真是好福氣啊！」
林老爺既然已經發話，眾多家丁一擁而上，都想著在老爺面前好好表現一下，想必賞錢也是少不了的。
就在這時，李尋歡抬了抬手，將一眾家丁攔下，說道：
「莫急，或許有詐，我先去看看這棺材。」
李尋歡緩步走到杉木棺材前，用衣袖拂了拂積雪，用兩指捻住厚重的棺材板。
驟然發力，寬大的棺材板在空中翻了個身，沉沉落在一旁的雪地上。
李尋歡忽然面色一變，露出極為怪異的神采。
只見棺材之中，暴起一道極為明亮的圓月刀光，劈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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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雪仍在下。
陸小鳳身若游龍，起起落落，於漫天風雪之中掠出道道殘影，不愧是早早擠入當世前五的輕功。
那嫵媚女子卻絲毫不落下風，輕功自成一家，窈窕靈動，踏雪無痕，視濕軟積雪如平底，如鴻雁一般身形飄忽不定。
但終歸是陸小鳳經驗老到，又技高一籌。
嫵媚女子為了擺脫如牛皮糖那般黏在她身後的陸小鳳，不得不頻繁變化方向，不知不覺便著了陸小鳳的道。
前方已無路。
唯有險峻嶙峋的山崖。
狂風暴雪之中難以視物，待到嫵媚女子覺察到時，早已來不及。
山崖那邊，如濃霧一般朦朧，不見一星半點可供落腳之處。
要麼墜入萬仞山崖，要麼便會被陸小鳳追上。
於是她只好在雪地上輕巧一點，身姿若流風回雪，飄飄落地。
又雙手抱臂，凸顯出頗為婀娜的身段，睨著陸小鳳，嘲弄道：
「沒想到輕功冠絕天下的陸小鳳還要耍這種小伎倆！」
陸小鳳縱身一掠，悠然止步於嫵媚女子身前三步，微微笑道：
「陸某若是不會這些小伎倆，早就不知道在江湖上死過幾回了，死了，誰還會在意你輕功如何高明呢，不過只是一具有著四條眉毛的屍體罷了。」
那嫵媚女子冷哼一聲，一雙美目四下打量著，並未放棄找尋任何一絲逃離的機會。
陸小鳳見狀，也不惱，只是緩緩說道：
「我憐香惜玉，不願步步緊逼，姑娘是聰明人，莫要以為陸小鳳的本領只有將鬍子修剪得和眉毛一樣。
「如今是否可以交代了？為何來到夢溪別業？又為何在暖閣屋頂偷聽？」
嫵媚女子嘆了口氣，白氣在寒冬里迅速凝結成冰，又用腳惡狠狠往地上一踹，碗口大的雪塊劃出一道低矮的拋物線，砸在陸小鳳的皮靴上。
最終還是攤了攤手，表示自己會如實交代的，說道：
「我乃月影十二樓弦月樓樓主宮芸。
「前不久，我無意中得知殘月樓接了一單大生意，一時興起便跟來了。
「他們殘月樓近來很是蠢蠢欲動，意欲在下次十二樓評選之際，取代我們弦月樓成為『上四樓』。
「我身為樓主，自然心有不甘，此番前來是想看看是否有機會破壞殘月樓這趟委託。卻萬萬沒想到，這趟委託居然是送一口棺材過來……！」
陸小鳳聞言，略一沉吟，道：
「你這番說辭，倒是有幾分可信。你被我步步緊逼，直至山崖，才有所察覺，頗為不熟悉地形，不像事先早有謀劃。」
宮芸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至於為何要竊聽你們的言談……不過是習慣作祟。
「月影十二樓自然也有充當情報販子的時候，各樓情報並不共享，而是等樓主下發委託的時候，知曉這一情報的那樓，再將情報直接抄寫給僱主。
「我又沒法搶走一口棺材，就為了破壞殘月樓的任務，怪丟臉的。想著來都來了，索性就竊取一些情報吧，於是便翻到暖閣屋頂。」
陸小鳳繼續問：
「那為何之後還要突然出聲呢？」
宮芸無奈撇撇嘴，頗有幾分宮怨詩里美婦人的神態，抱怨道：
「那不是你和李尋歡帶著那位叫做白笙的俊秀小公子進屋了嘛。
「我翻上屋頂的時候，暖閣內只有林二爺的哥哥和他兩個兒子，自然是無人察覺。等你們到屋裡了，我屏息不動倒也罷了，試圖溜走勢必會被察覺。
「索性借殘月樓那幫蠢貨吸引注意力，好趁機溜走，卻沒想到還是被你追上了……」
陸小鳳一笑，略一頷首，說道：
「原來如此。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我與尋歡皆有此種預感。
「你既然是宮老爺子之後，又無什麼惡行，便隨我來夢溪別業住上一兩日吧。看在宮老爺子的面子上，林家必將以禮相待。」
宮芸柔唇微張，一時有些愣住了，許久才說道：
「你……你怎麼知道？！」
「若非得到了昔年『踏雪鴻』宮老爺子的真傳，又怎能在我追趕之下堅持那麼久呢。」
說罷，陸小鳳又道：
「走吧，如今也該回去了，尋歡他們還在等著我。」
宮芸搖曳著誘人的身姿，使出家傳輕功，踏雪無痕，翩若驚鴻，隨著陸小鳳一同朝著夢溪別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