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唐金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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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斯特(法)(倫)球場,南看台。

  25000個站席全部填滿。沒有一個座位,沒有一個空隙,像一堵由血肉和旗幟築成的黃色巨牆,他們的手臂高高舉起,黃黑色的圍巾在看台上空旋轉,形成一道道流動的波紋。巨幅的TIFO從看台頂端緩緩展開,上面畫著多特蒙德的隊徽和一句德文——「Hier regiert der BVB」(這裡由BVB主宰)。

  25000個聲音在齊聲高唱《You'll Never Walk Alone》。

  在利物浦的安菲爾德,這首歌是深情的,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但在威斯特(法)(倫),這首歌是戰爭的號角。25000個喉嚨把每一個音節都唱得像戰鼓在擂動,低音部分震得看台的金屬支架都在顫抖,高音部分像利劍一樣刺穿夜空。

  唐金站在球員通道出口,仰頭看著南看台,嘴巴微張,一動不動。

  格羅斯克羅伊茨從他身邊走過,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感覺怎麼樣,唐?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差點尿褲子。」

  唐金沒有回答。

  他不是被嚇到了。

  他是被美到了。

  一種粗糲的、野蠻的、不講道理的美。25000個普通人,穿著幾十歐元的球衣,喝著幾歐元的啤酒,站在沒有座位的看台上,用他們最原始的聲音告訴全世界,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說了算。

  ……

  比賽一開始,多特蒙德就像一頭被放出籠子的猛獸,撲向了雲達不萊梅的半場。

  克洛普的戰術體系已經打磨得相當成熟。4-2-3-1的陣型在攻防轉換中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前場四人組萊萬多夫斯基頂在最前面,羅伊斯在他身後游弋,格策和布拉什奇科夫斯基分居兩翼,在無球狀態下會第一時間壓上,對後衛線實施高位壓迫。

  這是那精密計算的整體移動。當不萊梅的中後衛拿球時,萊萬多夫斯基會從正面逼近,封堵他向前傳球的線路。與此同時,羅伊斯和格策會分別卡住兩個中後衛向邊路分球的通道,迫使持球人只能回傳門將或者冒險向中路傳球。而不萊梅的中場核心在接球的那一刻,多特蒙德的壓迫會瞬間升級。京多安和凱爾會從兩個方向同時逼近,像兩把鉗子一樣夾住持球人,不給任何轉身和觀察的時間,球權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壓力下一次又一次地丟失。

  開場第六分鐘,多特蒙德就獲得了一次絕佳機會。

  京多安在中場斷球後沒有猶豫,一腳直塞打穿了不萊梅的防線。羅伊斯反越位成功,在禁區左側接球,面對出擊的門將,他選擇了一腳挑射。球越過門將的頭頂,飛向球門——

  然後砸在了橫樑上。

  「砰!」

  看台上響起一陣遺憾的嘆息,然後立刻被掌聲和歡呼聲淹沒。

  第十二分鐘,格策在右路內切,連續晃過兩名防守球員後在禁區弧頂起腳射門。球帶著一道弧線飛向球門遠角,不萊梅的門將奮力撲救,指尖碰到了球,球變向之後擊中了立柱外側,彈出底線。

  又是橫樑和立柱。

  第十五分鐘,施梅爾策左路傳中,萊萬多夫斯基在小禁區線上頭球攻門,球被門將下意識地託了一下,砸在橫樑上沿,彈出了底線。

  不到二十分鐘,三次門框。

  威斯特(法)(倫)持續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每一次門框的響聲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但沒有人泄氣。吶喊聲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像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永不停歇。

  唐金坐在替補席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感受著從看台上傾瀉而下的聲浪。

  那不是聲音,而是能量。

  一種看得見、摸得著、幾乎能灼傷皮膚的能量。聲浪從南看台出發,像一道黃色的閃電劈過球場,擊中北看台,然後反彈回來,在整個球場內部形成一種持續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共振。他能感覺到替補席的塑料座椅在微微顫抖,腳下的水泥地面在震動,就連空氣都在跟著南看台的節奏一脹一縮。

  第二十三分鐘,不萊梅的後衛在一次簡單的回傳中出現了失誤。球傳得太輕,力量不夠,萊萬多夫斯基像一頭髮情的公牛一樣沖了上去,門將不得不在禁區外鏟球解圍,球被踢出了邊線。

  多特蒙德的界外球。

  替補席上,格羅斯克羅伊茨翹著二郎腿,嘴裡嚼著口香糖,用胳膊肘捅了捅唐金:「怎麼樣,第一次坐替補席,感覺如何?」


  唐金沒有回答。

  格羅斯克羅伊茨轉過頭,看到唐金的樣子,愣了一下。

  他的身體微微後仰,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呼吸均勻而平穩。嘴唇微微抿著,臉上的肌肉完全放鬆,沒有一絲緊張或者興奮的痕跡。

  他看起來不像是坐在德甲揭幕戰的替補席上,更像是躺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聽音樂。

  格羅斯克羅伊茨的口香糖差點又掉了。

  「唐?」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唐金沒有反應。

  「唐!」格羅斯克羅伊茨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伸手拍了拍唐金的肩膀。

  唐金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清澈而平靜,沒有任何剛被吵醒的迷糊感。他看著格羅斯克羅伊茨,問了一句:「怎麼了?」

  「你他媽在睡覺?!」

  「沒有。」唐金說,「我在閉目養神。」

  「閉目養神?!」格羅斯克羅伊茨的音量不自覺地拔高了,引得前排的幾個替補球員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你閉著眼睛坐在德甲揭幕戰的替補席上,八萬一千人在你身後唱歌,你跟我說你在閉目養神?!」

  唐金看著他,表情認真得像在解釋一加一等於二:「凱文,閉目養神是一種技術。你需要放鬆身體,放空大腦,讓心跳慢下來,這樣才能在需要上場的時候保持最佳狀態。這不是睡覺,這是一種主動的生理調節。」

  格羅斯克羅伊茨張著嘴,一臉「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

  唐金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在看系統。

  視野右上角,淡金色的面板在黑暗中安靜地懸浮著,浪射次數停留在221次。

  他還沒上場,很正常,現在重要的是形式。

  比賽第三十五分鐘,多特蒙德的狂攻終於收到了回報。

  京多安在中場送出一腳手術刀般的直塞,球穿過了不萊梅整條防線,落在禁區右側。布拉什奇科夫斯基拍馬趕到,沒有停球,直接一腳橫敲。球滾向了小禁區中央,萊萬多夫斯基用身體扛住防守球員,伸腳一捅——

  球進了。

  1:0。

  威斯特(法)(倫)炸了,像一顆炸彈在球場中央炸開。唐金感覺到替補席的座椅在劇烈顫抖,腳下的地面在震動,就連頭頂的頂棚都在聲浪中嗡嗡作響。南看台的25000人同時跳了起來,黃色的旗幟在夜空中翻湧,像一片燃燒的火海。黃色的煙霧在看台上瀰漫開來,把整個南看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夢幻般的黃色光暈中。

  唐金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替補隊友們。

  基爾希正雙手抱頭,一臉「我在做夢嗎」的表情;佩里西奇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的話;就連一向沉穩的隊長凱爾都在鼓掌,臉上帶著一種驕傲。

  中場休息,更衣室里的氣氛很輕鬆。

  1:0領先,場面完全掌控,不萊梅上半場只有一腳射門,還是偏出球門的遠射。一切都按照克洛普的劇本在發展。

  克洛普站在戰術板前,用馬克筆在上面畫了幾條線,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下半場不萊梅會壓出來,他們的後防線會前提,身後會有空間,小伙子們,踢得聰明一點!動動腦子,跑起來!」

  克洛普沒有多說,轉身走出了更衣室,把最後幾分鐘的休息時間留給球員們。

  唐金坐在自己的角落裡,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唐金睜開眼睛,看到格羅斯克羅伊茨正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瓶運動飲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怎麼了?」

  「你剛才又閉眼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需要閉眼?」

  唐金沒有回答。

  格策走了過來。

  這位歐洲金童剛從場上下來,頭髮還濕著,他走到唐金面前,雙手叉腰看著唐金。

  「唐。你剛才在替補席上睡覺了?」

  「嗯。」

  唐金點頭,他不好解釋,乾脆順著對方的意思。


  「全場八萬一千人在唱歌,你在睡覺?」

  「怎麼了,馬里奧?」唐金一臉理直氣壯。

  格策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搖了搖頭:「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謝謝,很多人都這麼說。」

  ……

  下半場比賽開始後,多特蒙德的攻勢沒有減弱,但節奏明顯放慢了一些。克洛普交代過,領先一球,不需要再像上半場那樣瘋跑,控制節奏,消耗時間,等待反擊機會。

  不萊梅果然如克洛普所料,下半場一開始就加強了進攻。他們換上了一名前鋒,陣型從4-1-4-1變成了4-4-2,兩個邊路開始大膽壓上,試圖通過邊路傳中尋找機會。

  第五十二分鐘,不萊梅獲得了一次角球機會。球開到禁區中央,胡梅爾斯頭球解圍,球落到了禁區弧頂。不萊梅的中場球員迎球怒射,球被魏登費勒飛身撲出,跟進的補射又被胡梅爾斯用身體擋了出去。

  這是不萊梅全場最有威脅的一次進攻。

  克洛普站在場邊,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替補席。

  「唐。」他喊了一聲。

  「去熱身。」克洛普說,「五分鐘後回來。」

  唐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替補席的變化,除了央視的轉播鏡頭。

  直播間裡,解說員賀偉和嘉賓張路正在評述這場比賽。

  「多特蒙德上半場1:0領先不萊梅,進球的是萊萬多夫斯基。」賀偉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從場面上看,多特蒙德完全占據了主動,不萊梅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張路接過話頭:「沒錯,克洛普的球隊在主場的氣勢確實不一樣。你看那個高位壓迫,不萊梅的後衛一拿球,多特蒙德的前場三個人立刻就貼上去了,根本不給你出球的時間。這種打法在德甲只有多特蒙德能打出來,體能消耗太大了。」

  「說到體能消耗,」賀偉的語氣微微一變,「我們注意到,多特蒙德的替補席上有一個中國球迷非常關注的名字——39號唐金。這位十八歲的中國小將在上一場熱身賽中表現出色,雖然射門……」

  賀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張路笑了:「雖然射門不太理想,但跑位和助攻都非常亮眼,嘿!」

  「對,」賀偉點點頭,「克洛普在賽前接受採訪時也表示,唐金是一個特殊的球員,他有信心讓唐金在一線隊站穩腳跟……哎!我們看,唐金已經開始熱身了,很有可能會在下半場獲得出場機會。」

  畫面切到了場邊。

  唐金正在熱身。他穿著39號球衣,在一眾黃黑色的身影中,那個號碼格外顯眼。

  「鏡頭給到了唐金,」賀偉說,「這是他在德甲的首次亮相,如果他能出場的話,他將成為繼……」

  賀偉的話突然卡住了。

  因為鏡頭推近了。

  唐金的臉出現在畫面上,清晰得能看到他額頭上的汗珠。

  他閉著眼睛。

  不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迷了眼」的閉眼,而是一種徹底的、完全的、主動的閉眼。他的眼瞼完全合攏,睫毛微微翹起,眉毛舒展,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迎來德甲首秀的十八歲年輕人。

  解說的直播間裡安靜了零點五秒。

  「唐金……在閉眼?」賀偉吃了一驚。

  張路也愣了一下:「他在睡覺?」

  「可能是在調整心態?」賀偉試探性地給出了一個解釋,雖然他很想說在睡覺。

  張路沒有回答。他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思考。

  彈幕在那一刻炸了。

  「臥槽,這傢伙在睡覺???」

  「德甲首秀之前閉目養神???」

  「這是什麼操作???」

  「他不會是睡著了吧?」

  「張路:我解說了三十年球,沒見過這種操作!」

  直播間的同時在線人數在這一刻突破了五百萬。

  五百萬人在凌晨兩點半,看唐金在威斯特(法)(倫)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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