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官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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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房嚇了一跳,不敢怠慢,轉身就往府門跑。

  很快,張敏被請進了書房。

  他脫下氈帽,雙手交疊,恭敬的深鞠一躬。

  「小的,見過薛老爺。」

  這聲音一出來,薛瑄的眉頭就幾不可查的挑了一下。

  宦官?

  薛瑄是什麼人,目光在他臉上沒有鬍鬚的下巴上一掃,就看出了端倪。

  這是宮裡的人。

  張敏辦事從不拖泥帶水,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從懷裡摸出那封火漆密信,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小的,是替我家主人來給薛老爺送信的。」

  薛瑄隨手接過信,立即拆開。

  書房裡安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

  「薛先生道鑒。」

  「晚生仰慕先生久矣。先生之學,直指本心;先生之節,不阿權貴。昔王振當朝,公卿爭趨,惟先生獨不往。晚生每讀至此,未嘗不掩卷長嘆。」

  讀到這,薛瑄凝重的臉上,升起一股遇到知己的暖流。

  緊接著,筆鋒一轉。

  「今于少保以守京之功,身陷囹圄。若無少保,北京城破,社稷危矣。今若殺之,恐天下人心不服,朝局亦將動盪不安。」

  「昔宋高宗殺岳飛,天下冤之。至今八百餘年,後人猶指而罵曰:『趙構昏君,秦檜奸臣。』陛下英明,豈忍蹈此覆轍?」

  薛瑄看的很慢。

  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心上。這正是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憤懣!

  但他更在意的,是後面的話。

  他知道,這神秘的主人深夜送信,絕不是為了發牢騷。

  果然。

  「晚生聞之:于少保案中『迎立外藩』之罪,查無實證。」

  「召親王入京,須用金牌信符,此等重器,內府兵部皆有底冊可查驗。若金牌未動,即無實證。若無實證,何以服天下?」

  「新君初立,當以仁德安天下,不宜多殺人。」

  「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以陛下名譽為念,以史書千秋為念。」

  「晚生,頓首再拜。」

  信,看完了。

  薛瑄又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看了第二遍。

  他拿著信紙的雙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來。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這人是誰?!

  今天朝堂上才定的罪名,細節他也是白天才知道。

  這人不但能寫出剖析他學問的拜帖,竟然還知道構陷于謙的死穴——金牌信符!

  沒錯!

  迎藩王入京,必須有金牌信符!

  去內府一查就知道真假!

  這是推翻徐有貞那些人構陷的確鑿鐵證!

  更可怕的是,這人不僅學問深不可測,手眼更是通天,還能在這時候,派一個宮中宦官來送信。

  皇家人?

  薛瑄猛的抬頭,清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張敏。

  「你家主人……究竟是誰?」

  張敏始終低著頭,一臉木訥,語調毫無起伏。

  「主人說了,日後,薛老爺自然會知道的。」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燭火「啪」的爆了一下。

  薛瑄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風雪聲都聽的清清楚楚。

  不管這個「主人」是誰。

  不管他藏在暗處有什麼目的。

  但他信里寫的每一句話,都占著一個「理」字!

  知一理,行一理。

  這正是他薛瑄教了一輩子的學問。

  「好。」

  薛瑄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疲憊的身體再次挺直。

  他深深的點了點頭,把信慢慢折好。

  「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就說,老夫知道了。」


  ……

  撲面的風雪,將朱見深從回憶里扯了出來。

  孫太后被知意扶著,上了輦車。

  朱見深也拉著弟弟朱見潾的手,鑽進了溫暖的車廂。

  車輪滾動,在雪地上壓出沉悶的聲響。

  朱見深靠著車廂的軟墊。

  他指尖一挑,掀開了車窗棉簾的一角。

  細碎的風雪順著縫隙打在他臉上。

  透過那道窄縫,他看見緋紅色的身影,正迎著大雪,毫不猶豫的邁過了乾清宮高高的門檻。

  十一歲的少年放下帘子,隔絕了外面的光亮。

  他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心裡默念了一句。

  薛瑄。

  你是這盤大棋的收官一子,千萬別讓我失望!

  ——

  輦車在清寧宮外停穩。

  朱見深牽著弟弟朱見潾的手,踩著腳凳下了車。

  他左胳膊還吊著紗布,疼的鑽心,可腰杆卻挺的比誰都直。

  他回頭望了一眼。

  乾清宮裡,這會兒怕是已經吵翻天了吧?

  該埋的雷,他埋了。

  該遞的刀,他也遞了。

  于謙的命到底能不能保住,就看老天爺,以及他那個爹還有沒有點沒餵狗的良心了。

  朱見深收回視線,呼出一大口白氣。

  前朝的局既然布完了,就趁現在把後宮的火藥桶給拆了吧。

  「深兒,一會去看看你母妃吧。」

  剛進清寧宮正殿,孫太后就停下腳,回頭看他。

  這老太太的眼神毒的很,好像什麼都能看穿。

  「你昨天回宮,忙著見祖母,見你父皇,又去拜見錢氏。偏偏把你親娘晾了一天一夜。她那個脾氣,就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再加上被關了七年……只怕早就炸了。」

  孫太后雖然不喜歡周貴妃,但她心疼孫子。

  被猜透心思的朱見深,立刻施了個禮。

  「孫兒明白,這就去給母妃請罪。」

  他轉過身,讓萬貞兒取來一卷經書。

  這是他昨晚熬夜抄的,又用靛藍色絲帛裱好的《心經》。

  上輩子讀了那麼多史書,他太清楚自己這位親媽是個什麼貨色了。

  整個大明朝都排得上號的作精!

  就因為生了個太子,在後宮上躥下跳,總是惦記皇后的位置。

  等朱祁鎮一死,她更是無法無天,不想給錢氏太后的名分,甚至死後還不讓人家夫妻合葬。

  這個女人,蠢,沒格局,野心卻比天大。

  而她能在宮裡橫著走,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這個兒子。

  要是不趁現在把她不切實際的念頭壓下去,將來絕對會是自己登基路上的攔路虎。

  「殿下,外頭風大,奴婢給您披件大氅吧。」

  萬貞兒拿過一件雪狐披風,眼裡全是心疼,目光落在他纏著白布的胳膊上。

  「不用。」

  朱見深搖搖頭,眼神冷的嚇人。

  「母妃正在氣頭上,我穿的這麼暖和,怎麼顯出兒子的孝心?」

  萬貞兒心裡一咯噔,不敢再勸,老老實實的跟在他身後。

  周貴妃就住在清寧宮西側的一處偏殿,離得並不遠。

  人還沒到院門口,瓷器碎裂的尖響,就炸的人耳朵嗡的一聲。

  「啪!」

  「滾!都給我滾出去!」

  一個青花瓷茶盞被人從裡頭狠狠丟了出來,砸在門檻上,碎成一地瓷片。

  幾個小太監和宮女嚇的連滾帶爬的退到廊檐下,「噗通」一聲跪進雪地里,抖的跟篩糠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萬貞兒眉頭一皺,剛要開口,就被朱見深抬手攔住。

  他眼皮都沒抬,低頭看了眼滾到自己靴子邊的碎瓷片。

  然後,他邁開腿,踩著一地的狼藉,跨進了門檻。

  屋裡地龍燒的滾燙,卻壓不住那股火氣。

  周貴妃穿著一身艷麗的牡丹紋宮裝,髮髻有些亂了。

  她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的極好,臉蛋漂亮。

  可現在,這張臉卻因為憤怒和嫉妒,扭曲的有些猙獰。

  她手裡還抓著一個梅瓶,正要往地上砸,一抬頭,正對上門口的朱見深。

  屋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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