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夜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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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風雪再起。

  孫太后帶著兩個孫子,剛走出乾清宮,正要上輦車。

  宮牆夾道里,迎面又走來兩個人。

  前面是一個引路的小太監,哈著腰,後面跟著一個緋袍老臣。

  老臣瞧著六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同樣是走在冰天雪地里,別的官員都縮著脖子揣著手,他卻腰杆挺的筆直,任由風雪撲面。

  一雙眼睛,沒有半點老人的渾濁,清亮的嚇人。

  他遠遠瞧見太后的儀仗,立刻快走幾步,到了跟前,撩起官袍就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臣薛瑄,參見皇太后。願太后聖體安康。」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孫太后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這老臣身上,臉色比剛才在偏殿裡,緩和了不止一點半點。

  「薛閣老免禮。」

  孫太后點了下頭。

  「皇帝正為朝堂上的事煩心,在裡頭等你呢,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謹遵懿旨。」

  薛瑄低頭應了一聲,規規矩矩的側身讓到路邊,垂首恭送。

  孫太后領著兩個孫子,踩著積雪,咯吱咯吱的繼續往前走。

  就在擦身而過的一瞬間。

  朱見深偏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這個緋袍老臣。

  薛瑄。

  理學大宗師,河東學派的開山祖師爺,天下讀書人都要尊稱一聲「河東薛夫子」。

  這個人是朝堂中的異類。

  當年大太監王振權傾朝野,文武官員削尖了腦袋想去巴結,只有這個薛瑄,打死都不去,差點被王振找由頭給弄死。

  而如今,于謙被誣陷入獄,滿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殺,迎合皇帝的心思。

  也只有這個老頭,敢在一片喜慶的緋袍紅衣里,穿著常服面君,擺明了告訴所有人,他心裡有怒,有不平!

  這樣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要是能在這節骨眼上站出來,替于謙說幾句話。

  那分量,是徐有貞之流比不了的。

  朱見深跟在孫太后身後,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薛瑄的背影。

  風雪裡,那個清瘦卻筆挺的輪廓,讓他的思緒飄回了兩日前。

  正月十六的夜裡。

  那時,他還是被關在南城沂王府的廢太子,奪門之變還沒發生。

  窗外黑的像潑了墨,屋裡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

  朱見深坐在床邊,把太監張敏叫到了面前。

  張敏這人,長的一臉忠厚,平日裡話少的可憐,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不多問一句。

  在沂王府那個冷宮一樣的地方,教朱見深讀書的太監王綸有文化、有心眼,也是個有野心的人。

  這樣的人既要用,更要防。

  有些重要的事情,絕不能讓王綸沾手。

  而最讓他信得過的,還是這個悶葫蘆張敏。

  朱見深從枕頭下,摸出兩封早就用蠟封好的信,遞了過去。

  張敏雙手接過,下意識低頭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張敏的心臟猛的抽了一下!

  他跟在殿下身邊這麼久,見過殿下平日抄經寫字,那叫一個歪歪扭扭,就是一個十一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可手裡的信封上,那筆跡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端正挺拔,鋒芒暗藏,沒個十年八年的苦功,絕對寫不出這種字!

  這當然是朱見深前世的功底。

  用成年人的筆跡寫信,圖的就是一個絕對安全。

  就算信真落到錦衣衛手裡,也絕對沒人會查到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頭上。

  張敏的手指僵住了,微微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殿下的字……什麼時候變的這麼老辣了?

  可他剛抬頭,就撞上了朱見深的目光。

  那眼神平靜的可怕,看的他心底發毛。


  那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張敏瞬間憋住了呼吸,硬生生把滾到嗓子眼的話給咽了回去。

  殿下的事,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能問。

  「這信,非常重要。」

  朱見深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明晚你就按我說的做......」

  他安排的很細緻,張敏聽得頻頻點頭,鄭重的將信塞進懷裡。

  時間來到正月十七的深夜。

  奪門之變發生,朱祁鎮復辟,朱見深被接回了紫禁城。

  空蕩蕩的沂王府外。

  張敏換上一身青灰便裝,頭戴氈帽,頂著寒風,來到了剛入閣的薛瑄府邸門前。

  「篤、篤、篤。」

  銅環敲在門上,聲音沉悶。

  好一會兒,側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門房提著燈籠,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著這個凍的直跺腳的陌生人。

  「勞駕通報一聲,求見薛老爺。」

  張敏壓著嗓子,從袖子裡遞出一份拜帖,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門房掂了掂銀子,一臉為難。

  「這都什麼時辰了?我家老爺今天累了一天,怕是不方便見客……」

  張敏沒走,神色篤定。

  「您只管把拜帖遞進去。薛老爺看了,一定會見我。」

  門房半信半疑,但錢都收了,只能點頭。

  「行吧,你等著,挨了罵可別賴我。」

  側門關上。

  薛府,後院書房。

  地龍燒的暖和。

  花甲之年的薛瑄披著鶴氅,正坐在書案前翻看公文。

  奪門之變,于謙下獄,一樁樁一件件,搞的他心力交瘁,加上今天突然入閣,手頭公務堆積如山,根本沒時間休息。

  聽到門房戰戰兢兢的通報,他皺了下眉,接過那張拜帖,隨手展開。

  只掃了第一行,薛瑄翻公文的手就停住了。

  拜帖上沒落款,只有一行行鐵畫銀鉤的字:

  「晚生嘗讀先生之書,知先生之學以『復性』為本。先生言:『性者,天地之性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其性無不善。』晚生讀至此,恍然有悟。」

  薛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幾句話,精準的嚇人,直接把他半輩子學問的根基給挖了出來。

  他接著往下看。

  「然晚生又讀先生《讀書錄》,知先生之學雖以『復性』為宗,然先生一生尤重『踐履』二字。」

  「先生嘗言:『知一理即行一理。』晚生竊以為,先生之學,非止於『知』,而在於『悅』而『行』之。孟子之學,重在『悅心』;先生之學,重在『實踐』。此晚生讀先生書所得之最深感悟也。」

  看到這,薛瑄一下坐直了身體,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這世上讀他書的人多了去了,可真能透過「復性」的皮,摸到「踐履」這根骨頭的人,鳳毛麟角。

  不是知道道理就行,而是要打心底認同,還要去嘗試、去實踐。

  這種眼界,這種學識,居然自稱「晚生」?

  薛瑄的手指開始發顫,目光死死盯住拜帖的最後一段:

  「晚生有一惑,欲請教於先生。」

  「去欲之道,當以強制為要,抑或以明理為先?二者孰為根本?晚生惑於此久矣,願先生賜教。」

  「啪!」

  薛瑄一巴掌重重拍在書案上,驚的燭火劇烈一晃。

  這是他冥思苦想了三十年的問題,更是耗盡畢生所學仍未打通的死結!

  這人不但看穿了,還赤裸裸的擺在他面前!

  薛瑄「霍」的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聲音都因為激動有些變調。

  「快!把人給我請進來!不,老夫親自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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