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碰瓷徐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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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弟!你不是要砸我嗎?快來啊!」

  朱見深說完,腳下一蹬,頭也不回的朝著拐角沖了過去。

  他跑的飛快,還不忘回頭挑釁:

  「快點快點!來追我啊!」

  朱見潾哪受的了這個,嗷嗷叫著就追了上去。

  萬貞兒、王綸在後面一看這架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聲驚呼:

  「慢些啊!」

  可朱見深的腿跟裝了彈簧似的,越跑越快。

  他的注意力看著全在身後,腳步卻死死鎖定了前面那個穿紅袍的乾瘦身影。

  越來越近。

  離徐有貞不到三尺遠的時候,朱見深還在誇張的朝後招手。

  下一秒。

  「砰!」

  一聲悶響。

  朱見深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他身上。

  他嘴裡發出一聲驚呼,順勢向後一倒,一屁股砸進雪地里。

  徐有貞哪有防備。

  這位新任閣臣正琢磨著一會怎麼在御前說話,冷不防胸口被重重一撞,乾瘦的身子猛的退了一大步。

  他好不容易站穩,低頭朝地上一看。

  雪窩子裡,摔著個半大孩子。

  那身赤紅色的親王常服,一下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引路的小太監嚇的「噗通」一聲跪進雪裡,聲音都變了調:

  「殿下當心啊!」

  徐有貞到底是官場老油條,腦子「嗡」的一下,就知道要壞事。

  他趕緊彎下老腰,伸出雙手,急著去扶。

  然而。

  他的手剛碰到那孩子的左胳膊。

  「啊——!」

  一聲慘叫,從雪地里爆開!

  那聲音大的,把在場所有人都嚇愣了。

  只見朱見深一把甩開徐有貞的手,兩條腿在雪裡亂蹬,硬生生把自己往後又蹭出幾步,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胳膊。

  緊接著豆大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就砸了下來。

  「你……你幹嘛掐我!」

  朱見深的聲音又尖又委屈,滿是恐懼,在宮牆之間迴蕩。

  這一嗓子,直接把徐有貞給喊懵了。

  他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哭的撕心裂肺的皇子,嘴唇抖的跟篩糠一樣。

  他確實伸手了,也確實碰到了。

  可天地良心!他根本就沒用勁兒啊!

  可這話現在說出來,誰信?

  這孩子都哭成這樣了!

  他艱難的咽了口唾沫,硬是把辯解的話吞了回去。

  朱見潾被嚇傻了,愣在原地。

  萬貞兒和王綸總算趕到,看到眼前這一幕,萬貞兒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殿下!」

  她一把將朱見深從雪地里撈起來,心疼的聲音都在抖:

  「沒事吧?傷哪兒了?」

  朱見深眼淚狂飆,看向徐有貞:

  「萬姑姑……他掐我……疼死我了……」

  引路的小太監嚇的臉比雪還白,連連解釋:

  「殿下明察啊!這位是昨天剛入閣的徐閣老……」

  「我管你是什麼閣老!」

  萬貞兒猛的抬頭,眼睛通紅,聲音又冷又硬的頂了回去: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欺負我們皇長子沂王殿下!」

  徐有貞聽到「皇長子」三個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太清楚這分量了!

  昨天陛下才剛定的太子人選,他這哪裡是掐了皇子,這他娘的是掐了大明的國本啊!

  這位「首功之臣」,徹底慌了。

  他連忙拱起手,兩腿發軟,聲音都變了調,又驚又怕:

  「殿、殿下恕罪啊!老臣一時不慎,絕沒有冒犯的意思啊!」


  ——

  此時,乾清宮緊閉的殿門從裡面被猛然推開。

  幾名太監誠惶誠恐的分立兩側,冷風裹著雪沫子呼嘯著灌入溫暖的殿內。

  朱祁鎮負手站在門檻里。

  他剛登基,本來就為于謙的事煩的不行,現在又聽說兒子跟徐有貞起了衝突,頭都大了。

  此刻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幾步來到近前,「怎麼回事?」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渣子,砸的所有人一哆嗦。

  朱見深從萬貞兒懷裡抬起頭。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全是淚痕,鼻尖凍的發紅,連睫毛上都沾著淚珠和雪沫。

  他瑟縮了一下,聲音又啞又小,委屈的讓人心都碎了:

  「父皇……兒臣跟弟弟玩,跑的急了,不小心撞到徐閣老身上。」

  他吸了吸鼻子,更緊的捂住左臂。

  「他來扶兒臣時……狠狠掐了兒臣一把,好生疼痛……」

  徐有貞魂都快飛了,雙膝跪倒,腦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額頭的冷汗順著皺紋直往下淌。

  「陛下明鑑!老臣有十個膽子也不敢謀害殿下!實在是殿下撞的太急,老臣一時沒站穩……手下或許失了準頭……但絕沒使力啊!」

  他急的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你撒謊!」

  萬貞兒寸步不讓,聲音悽厲:「陛下!殿下一直喊疼,不管怎樣,求陛下先賜太醫來瞧瞧吧!殿下這些年在外面身子本就單薄,萬一傷了筋骨,可怎麼得了!」

  朱祁鎮居高臨下的看著在雪地里發抖的兒子,眼裡掠過不忍。

  這畢竟是他的親骨肉,又是剛剛定下的太子。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伏地不起的徐有貞。

  「先進偏殿。傳太醫。」

  偏殿內,地龍燒的極旺,炭盆里偶爾爆出幾顆細碎的火星。

  殿裡卻安靜的針落可聞。

  老太醫提著藥箱疾步入內,跪在榻前,連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的將朱見深左臂上的赤紅衣袖一點點往上卷。

  隨著布料層層退去,一截雪白的小臂露了出來。

  就在內側最顯眼的位置,一塊銅錢大小、邊緣發紫的淤青,狠狠扎進所有人的眼睛裡!

  在孩子嬌嫩的皮膚上,那塊傷痕看著嚇人極了。

  太醫哆哆嗦嗦的伸出兩根手指,極輕的在淤青邊上按了一下。

  朱見深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到了嘴邊的痛呼咽了回去,可額頭上立馬就冒出了一層細汗。

  這一幕,看的朱祁鎮心口猛的一沉。

  太醫觸電般收回手,伏地叩首。

  「回陛下,確是掐傷。皮下淤血極深,可見……力道很重。」

  朱祁鎮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負手踱了兩步,眼神冷的像冰。

  自己的長子昨天才回宮,連朝臣的臉都沒見過,跟這徐有貞更是沒仇沒怨。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斷然不會撒這種容易被戳穿的謊。

  傷是明擺著的,力道重也是太醫說的。

  他想起剛才在門口,徐有貞那副拼命辯解、冷汗直流的樣子,心裡一陣說不出的煩躁和厭惡。

  再怎麼著,你一個五十多歲的閣臣,因為孩子頑皮撞了你一下,就能下這種黑手?

  跋扈!陰毒!

  朱祁鎮猛的轉頭,目光冷的像刀子,死死釘在跪在殿門口的徐有貞身上。

  他沒說話。

  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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