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明柱石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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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八,天朗氣清。

  屋檐下的冰稜子硬邦邦的倒掛著,一點要化的意思都沒有。

  朱見深起了個大早。

  昨天那場歸宮大戲,換別人早就脫了層皮,他卻沒半點疲憊,反而精神的不行,腦子也比平時轉的更快。

  萬貞兒端著銅盆進來,絞了熱帕子給他擦臉。

  「殿下,換上太后娘娘昨天賞的新衣裳吧。」

  萬貞兒抖開一件赤紅色的親王常服,領口那圈白狐狸毛,看起來十分華貴。

  她小心的給朱見深穿上,理了理襟口,又退後兩步上上下下的打量,嘴角的笑怎麼也藏不住。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殿下穿上這身,可比在王府的時候精神多了!」

  朱見深站在一人高的紫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清瘦的少年,沒吭聲。

  衣服確實是好衣服,可這紫禁城的風更冷,冷到能吹進骨頭裡。

  萬貞兒又上前,仔細的給他撫平了兩邊袖口。

  「太后娘娘是真心疼您,您頭天回宮,她就安排送來了新衣裳。」

  朱見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符合他年紀的乖巧笑容。

  「萬姑姑費心了。走,咱們去叫見潾。」

  路過側殿,他一把推開朱見潾的房門。

  屋裡炭火燒的旺,朱見潾還裹在錦被裡,只在枕頭邊露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

  貼身太監李安正跪在腳踏上,壓著嗓子,跟哄貓似的求著:

  「我的王爺哎,您可該起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看見朱見深大步流星的走進來,李安嚇了一跳,連忙見禮。

  朱見深擺擺手,徑直走到床邊。

  「見潾,別睡了,起來。該去給皇祖母請安了。」

  朱見潾的長睫毛撲騰兩下,迷迷糊糊的掀開一條眼縫。

  看清是大哥,他頓時癟了嘴,拖長了調子嘟囔:

  「你騙人……昨天明明答應了,說要帶我出去玩的……」

  朱見深彎腰捏了捏他熱乎乎的臉蛋,笑罵:

  「我昨天給母妃抄經,哪有空陪你?等會兒陪皇祖母吃完早膳,哥保證帶你出去瘋。快起來。」

  一聽到「出去瘋」三個字,朱見潾眼裡的瞌睡蟲全飛了。

  他猛的掀開被子,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李安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趕緊抱來衣裳伺候他穿戴。

  那也是一身赤紅色的親王常服,和朱見深身上的一模一樣,就是小了一號。

  沒多久,兄弟倆穿戴整齊。

  兩抹紅色在雪地里並肩走著,踩著碎雪,一前一後往孫太后住的清寧宮走去。

  進了正殿,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孫太后早就洗漱完了,正坐在南窗下的羅漢榻上。

  手裡的紫檀佛珠被她捻的油光水滑,聽到通報,她一抬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立刻勾起一抹笑意。

  朱見深拉著弟弟走到榻前,規規矩矩的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願皇祖母萬福金安。」

  「快起來,地上涼,趕緊到祖母這兒來坐。昨晚睡的還好?」

  朱見深站起身,恭順的回話:

  「回皇祖母的話,孫兒睡的極好。」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朱見潾就忍不住探出頭,大聲嚷嚷:

  「皇祖母,大哥騙人!」

  「他昨晚根本沒睡好!他抄經抄到半夜,我都睡醒一覺了,他屋裡窗戶紙還亮著燈呢!」

  孫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盯著朱見深的臉,話裡帶上了點探究的味道:

  「哦?大半夜的,抄什麼經?」

  朱見深迎著孫太后的目光,一點不慌,老老實實的低頭回答:

  「是《心經》。」

  「孫兒昨晚又趕著給母妃抄了一卷。」

  孫太后沒接話。


  周貴妃那張刻薄的臉在她腦子裡閃了一下,讓她眉頭微不可查的一皺,但她沒多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有心了。傳膳吧。」

  早膳很快流水般的擺了上來。

  御膳房的飯菜很精緻,但不鋪張。

  四碟小菜,一籠熱氣騰騰的百果蒸糕,兩碗熬出油的熱粥,還有兩碗銀絲面。

  孫太后好像沒什麼胃口,沒怎麼動筷子,只是溫柔的看著兩個孫子。

  朱見潾年紀小,吃相難看,腮幫子鼓的跟松鼠一樣,嘴裡塞滿了蒸糕,還含糊不清的嚷嚷:

  「大哥……你不能耍賴。吃完飯……嗝……就帶我去玩!」

  朱見深無奈的放下筷子,掏出帕子,很有兄長派頭的給弟弟擦掉嘴角的糕點渣。

  「不賴帳。咽下去再說話,吃完就去。」

  看到兄弟倆能玩到一起去,孫太后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擔驚受怕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

  ——

  早膳撤下,朱見深領著弟弟告退。

  孫太后坐在榻上,看著兩個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忽然開口。

  「把昨日深兒呈的經書拿來。」

  宮女知意連忙捧上那捲靛藍封面的《心經》。

  孫太后接過來,指尖在那尚顯稚嫩的筆劃上輕輕划過。

  知意在旁邊湊趣的笑道:「殿下對您是真孝順,給您抄了三卷還都裱好了。給周娘娘那兒才一份,聽說是連夜趕的呢。」

  孫太后沒作聲,唇角動了動,分不清是欣慰還是嘆息。

  她合上經卷,輕輕一拍。

  「這孩子,打出生就在我跟前。他那個娘……」

  她語氣里透著篤定,「深兒沒忘本,心裡清楚誰才是真正疼他的人。」

  ——

  出了清寧宮的門,朱見深心裡有些小竊喜。

  他判斷的沒錯,小孩子果然藏不住事……

  三卷對一卷,孫太后心裡應該會吹入一股暖流。

  這時,朱見潾有些等不及了。

  「大哥,咱們去哪兒玩?」

  朱見深一臉壞笑,撒丫子跑了起來,

  「能追到我,我就告訴你!」

  「啊!大哥好壞……」

  朱見潾緊追不捨。

  兄弟倆一前一後連續繞過幾道宮門,北風裡夾著萬貞兒、王綸、李安在後面的呼喊:

  「兩位殿下慢點跑!別摔了!」

  結果沒人搭理他們,五年了,兩個孩子憋壞了。

  直到一座宏偉的宮殿出現在眼前,朱見深才停下腳步。

  乾清宮。

  這時,朱見潾蹲下身攏起一團雪,起身就朝朱見深臉上砸了過來。

  朱見深假裝慌張的側身躲開,也毫不客氣的團了個更大的扔回去。

  就這麼一來一回,兩兄弟在冷清的宮牆夾道里鬧翻了天。

  也不知雪仗打了多久,朱見潾已經累的氣喘吁吁,雙手撐著膝蓋,蹲在柱子底下吐舌頭。

  朱見深也蹲下來,耐心的伸手,把他身上的雪沫子一點點拍乾淨。

  就在這時,不遠處拐角,傳來一聲小太監尖細的嗓音。

  「徐閣老,您這邊請。」

  他拍雪的手一僵,慢慢轉過頭,看向拐角。

  走出來兩個人。

  前面引路的小太監,半弓著腰,滿臉都是諂媚的假笑。

  跟在他後面的人大概五十來歲,身穿緋紅官袍,個子不高,身形乾瘦,眼睛裡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精明勁頭。

  朱見深兩世為人的心,咯噔一下。

  在大明朝,能被稱呼「閣老」的人,只能是內閣成員。

  然而,景泰八年的內閣成員在正月十七都被大換血了,朱祁鎮火速提拔了三人入閣——許彬、薛瑄、徐有貞。

  也就是說,這個傢伙就是奪門之變的「首功之臣」徐有貞。

  前世史書上那段血淋淋的記載,在朱見深腦海里一閃而過。

  就在朱祁鎮猶豫殺不殺于謙的當口,他進過讒言:

  「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

  就這九個字,硬生生把大明柱石推上了斷頭台。

  他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一股恨意湧上心頭,朱見深後槽牙咬的咯咯響。

  來的好,老子等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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