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土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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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林大山正在灶台邊看著王翠芬燉兔肉,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肉香味。

  這肉香,在這饑荒的年頭,簡直比過年還香。

  林衛國將麻袋往地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林大山轉過頭,看到麻袋裡那些長滿了紫色芽苞的土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衛國!你……你怎麼把這東西帶回來了!」

  林大山的聲音帶著怒氣,又摻雜著擔憂,「這發了芽的土豆有毒,是不能吃的!爛了就爛了,怎麼還能往家裡帶!」

  王翠芬聞聲也走了過來,看到麻袋裡的土豆,也是一驚:「衛國,你這孩子怎麼回事?這東西不能碰的!」

  林衛國沒有爭辯,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父親和母親,那焦急而擔憂的眼神。

  「爹,娘,這土豆我沒打算吃。」

  他蹲下身,從麻袋裡拿出一個土豆,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芽苞,「這土豆,是用來種的。」

  「種?」

  林大山和王翠芬異口同聲地問道,眼中滿是不解。

  「這發了芽的土豆,直接種到地里,會爛根的!」

  林大山立刻反駁道,他雖然不識字,但種了一輩子地,對這些農事再清楚不過。

  「嗯,爹說得沒錯,直接種確實會爛。」林衛國認可地點了點頭,他知道父親的經驗不是白來的。

  「所以,要處理一下。」

  他拿起一個土豆,走到灶台前,從刀架上拿起一把菜刀。

  他動作乾淨利落,準確地沿著土豆上的芽眼,將其切成若干小塊。

  每一塊都帶著一個飽滿的芽苞,大小均勻,不多不少。

  「這樣切開,土豆塊就像是有了獨立的生命,可以分開生長。」林衛國一邊切,一邊解釋道。

  林大山和王翠芬,驚疑不定地看著林衛國手中的動作。

  他們從沒見過有人這樣種土豆。

  切完所有土豆,林衛國又從灶台下,剷出兩大捧乾草木灰。

  他將切好的土豆塊全部倒入一個破舊的瓦盆中,然後將草木灰均勻地撒在上面,用手輕輕翻拌,直至每一個土豆塊的切面,都嚴嚴實實地沾上了一層厚厚的草木灰。

  「爹,草木灰能止血,也能防腐。」

  林衛國向父親解釋道:「這樣處理,切口就不會腐爛。而且,草木灰本身就是最好的底肥,能給土豆提供生長所需的養分。」

  林大山看著那沾滿了灰燼的土豆塊,雖然將信將疑,但小兒子有條不紊的動作,和一番聽起來頗有道理的解釋,還是讓他心中的疑慮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見過土豆發芽,也知道發芽不能吃,可從未想過還能這樣處理來種。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

  林衛國早早起身,他沒有去廚房吃飯,只是喝了一碗涼水,便用獨輪車將那批處理好的土豆塊,推到了村外自家分到的那三畝重鹼地。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特有的清冽,林衛國深吸一口氣,開始揮舞手中的鋤頭。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個個淺坑,將沾滿草木灰的土豆塊,按照一定的間距,平整地放進坑裡,再用土輕輕覆蓋。

  他動作熟練而專注,仿佛這片貧瘠的鹼地,在他手中也能開出花來。

  就在林衛國忙碌得滿頭大汗時,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哎喲喂!我說這是誰家在瞎折騰呢!感情是林衛國你這小兔崽子啊!」

  林衛國抬起頭,看到馬翠花正叉著腰,站在地頭不遠處,臉上掛著一種極盡誇張的嘲諷表情。

  她應該是去鄰村走親戚,正好路過林衛國這塊地。

  她的嗓門大得能震破人的耳膜,引得附近幾個早起的村民,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說衛國啊,你這是幹啥呢?拿那些爛了的發芽土豆來種地?你是不是受了刺激,腦子壞了啊!」

  馬翠花說著,又朝著他身旁那堆土豆塊指指點點,聲音里充滿了刻薄的挖苦。

  「這鹼地本來就寸草不生,你還拿這有毒的爛土豆來種,這不是浪費力氣,不是糟蹋糧食嗎?我看你這是想把咱們紅旗公社的地都給毒死嘍!」


  她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惡意。

  林衛國只是平靜地看了馬翠花一眼,眼神中沒有絲毫怒意,也沒有任何回應的打算。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播種工作,仿佛根本沒聽到馬翠花的叫囂。

  馬翠花見林衛國不搭理她,自討了個沒趣,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掛不住。

  她冷哼了一聲,轉身加快了腳步,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這林衛國是真瘋了!拿有毒的爛土豆往鹼地里種!哎喲,老林家這孩子,我看是這回真沒救了!」

  她沿途逢人就說,添油加醋地把林衛國在鹼地里種「毒土豆」的事情,散播得整個村子人盡皆知。

  果然,沒過多久,幾名好奇的村民便在馬翠花的指引下,陸陸續續地來到了這塊鹼地邊圍觀。

  他們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哎,你們看,衛國這是在幹啥呢?」

  「那不是發芽的土豆嗎?能種嗎?」

  「馬翠花說這孩子是瘋了,我看八成是真的。」

  「這地本來就硬得跟石頭似的,能長出個啥?」

  林衛國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依然專注於手中的工作。

  他播種完畢後,並沒有像往常農民一樣去河邊挑水澆地。

  反而,他從地頭拉來了三大車提前收集好的干稻草和爛樹葉。

  他用一把鐵叉,將這些枯黃的雜草和樹葉,均勻而厚實地鋪蓋在播種好的土豆壟上,厚厚的一層,幾乎完全遮住了下面的泥土。

  隨後,他又從旁邊搬來幾塊沉重的土塊,壓在了草層的兩端,以防被風吹走。

  村民們看著林衛國這番「反常」的操作,紛紛搖頭。

  「哎呀,這孩子是真不懂農事啊!」

  一個老農嘆了口氣,「莊稼不得澆水嗎?他這倒好,不澆水,還蓋上一層草,這不是把地給捂死了嗎?」

  「可不是!這土豆得見光長,他這麼一蓋,還不得爛在裡面?」

  「我看啊,他這是瞎折騰!這一季的收成,算是徹底泡湯了!」

  各種惋惜、嘲諷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他們看來,林衛國這種不澆水反倒蓋草的做法,完全是違背常理,是在胡鬧。

  在一番搖頭嘆息之後,村民們覺得沒什麼稀奇可看,便陸續散去了。

  鹼地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林衛國一人,站在那片被稻草覆蓋的土地旁。

  就在人群散去不久,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從遠處傳來。

  郵遞員小劉騎著他的二八大槓,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綠色的郵包,他帶著一身塵土,氣喘吁吁地來到了地頭。

  「是……是林衛國嗎?」小劉停下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大聲問道。

  「是我。」林衛國應了一聲。

  小劉核對了一下手中的信件,確認無誤後,從郵包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了林衛國:「您的信!」

  林衛國接過信件,熟悉的娟秀字體讓他心頭一暖。

  他拆開信封,快速瀏覽了一遍信里的內容。

  信件是周秀雲寫來的,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獨屬於農村姑娘的質樸和細心。

  信中寫道,她已經按照林衛國十天前的囑託,用他私下給的兩塊錢,在鄰村成功收購了,三百斤發芽且無法食用的土豆。

  這些土豆原本都要被村里當成廢料處理掉,如今堆放在她家地窖里,正等著林衛國去運回。

  林衛國看完信,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信紙遞給了正站在他身旁,一臉愁容的林大山。

  林大山接過信,他的手有些顫抖,費力地辨認著信紙上的字跡。

  當他看到「三百斤發芽無法食用土豆」這幾個字時,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林衛國。

  他聯想到剛剛村民們的嘲笑,以及林衛國特意蓋草遮蓋土豆的舉動。

  一股莫名的預感在他心中升起。

  「衛國……你是不是……故意讓那些人來看的?」

  林大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盯著林衛國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到答案。

  林衛國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爹,只有讓全村人都確信這些發芽的土豆是沒用的廢物,是毒物,我才能在不引起任何懷疑和阻攔的情況下,順利把鄰村的三百斤土豆運回咱們村,把它們變成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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