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照肝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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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婦人笑眯眯地問:「長老,兩位長老說什麼渾話,這裡當然不是妖邪之地。」

  她又將坐山招夫的話從頭說了一遍。一字不差。

  唐僧坐在那裡,面色發白。

  他如今知道此地是仙佛所化,那走不出去,必然是因為還沒通過這一關的考驗。

  可昨日四人分明都明確拒絕了誘惑,堅定取經,哪裡錯了呢?

  他看了一眼三位徒弟,欲言又止。

  悟空見師父那副張口結舌的模樣,咧嘴一笑。他不打算再按這個劇本走下去了。

  「老菩薩,」他笑嘻嘻地問,「您那三個女兒,何不請出來見見?既是招親,總得相看相看。」

  他倒要看看,這個重複的戲本子,能不能被他一句話帶偏。

  那婦人眼睛一亮,笑得更深了。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女兒們,出來見客。」

  話音落下,後堂屏風後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幾道身影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真真、愛愛、憐憐。

  當真是「妖嬈傾國色,窈窕動人心。」

  三姐妹站成一排,衣裙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珠光。

  真真行禮時,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皓腕。

  愛愛垂著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憐憐年紀最小,一雙眼睛卻最是大膽,目光在師徒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悟空臉上,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

  悟空視若無睹,只是盯著那婦人。

  他方才出言「請出來見見」,是想打破昨日劇本的走向。可此刻三姐妹真的站在眼前,他卻發現自己這一步,似乎早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長老,」那婦人笑吟吟地開口,「三位小女,可還入眼?」

  悟空沒有接話。

  他看得很清楚,這三個女子不是變化之術,不是障眼法,不是幻象。她們是真實存在的,與他面對的任何一個人一樣真實。

  可這份真實放在這個重複的「昨日」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真實的女子,真實的茶盞,真實的庭院,甚至窗外那棵老松的松針在風中搖晃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樣。

  太真實了,真實得像假的。

  唐僧站在三個徒弟中間,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轉為茫然,又從茫然轉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昨日已經用那首詩拒絕過一次了,自己昨日用來拒絕的詞句……那些關於「功完行滿朝金闕」的漂亮話,那些關於「見性明心返故鄉」的大道理,在這個時候,都像隔夜的茶,涼了,淡了,再說一遍連自己都覺得寡淡無味。

  更何況,他隱約意識到,就算他原樣拒絕,這場循環也不會結束。

  昨日的拒絕沒能讓他們走出去,今日重複同樣的答案,結果只會是明日再來一遍。

  他站在堂前,久久無言。

  那婦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搖著團扇。扇面上那枝墨蘭,在日光中微微晃動。

  然後八戒動了。

  他從悟空身後走出來。

  不是被推出來的,也不是被師父點了名躲不開,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那張毛茸茸的豬臉上,每一根鬃毛都在發抖。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兩隻大耳朵緊緊貼著腦袋,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發燙,不是那種豁出去的亮,而是被困在深淵裡太久,終於看到了一個出口的亮。

  「我留下。」

  三個字,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濺起了丈高的水花。

  唐僧猛地轉過頭,悟空微微一怔,連沙僧都抬起了眼……那張青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被解讀為「震驚」的表情。

  「悟能!」唐僧失聲喊道,聲音裡帶著震驚,也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心虛,仿佛八戒說了他不敢說的話,做了他不敢做的選擇。

  那婦人的團扇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八戒臉上,嘴角的笑意依舊端莊,可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漾開。

  不是欣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種遠比這些更深的,更柔軟的,更像「人」的東西。


  「你留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八戒沒有看她。他轉過頭,看向唐僧。那張臉上沒有委屈,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平靜。

  「師父,」他說,「總得有個人留下。」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如今這宅子根本走不出去,總要有人,去試一試其他的選擇。

  不是因為他不想去西天,不是因為他貪圖富貴美色,而是因為……總得有個人留下。

  悟空看著八戒,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笑了一下說道:「如此也好,就讓這姓豬的招贅門下。」

  「師父做個男親家,這婆兒做個女親家,等老孫做個保親,沙僧做個媒人。也不必看通書,今朝是個天恩上吉日,你來拜了師父,進去做了女婿罷。」

  悟空說這話時笑嘻嘻的,眼底卻有一絲認真……像是用嬉笑替師弟遮住了那份悲壯。

  林野躲在暗處,看著八戒走出來,心中暗嘆:這一步,是他沒想到的。但這,或許就是「願」的開始。

  那婦人一隻手揪著八戒,一隻手扯住唐僧道:「親家公,同領進去,安排齋飯,管待三位。」

  唐僧掙脫不得,只得由她拉著往前走了幾步。悟空在後頭笑嘻嘻地跟上來,沙僧沉默地跟上,一行人穿過迴廊,進了另一間廳堂。

  那婦人這才鬆開唐僧,吩咐童子上齋。她自己卻拽著八戒的衣袖不放,笑吟吟地往後堂走。

  「姑夫,隨我來。」

  八戒腳兒趄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方才逞英雄站出來,此刻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腦子裡那些自己腦補的悽慘結局……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

  他兩腿發軟,磕磕撞撞,儘是門檻絆腳,好幾次差點栽倒。

  那婦人也不惱,只是扶著他,一路穿過層層房舍,也不知走了多少進。

  終於在一間掛著紅綢的房前停下。

  她推開房門,將八戒往裡一推,自己卻站在門口,嘆了口氣。

  「姑夫,有件事卻為難。」

  她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煩惱,「我要把大女兒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將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

  「三個女兒個個都似花似玉,我一個也捨不得委屈。所以終疑未定,不知該把哪個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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