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間隙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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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一步跨出,腳踩實地的瞬間,竟生出一種久別重逢的踏實感。

  他環顧四周。

  松風,溪澗,崖壁。

  正是他之前練習七十二變的那處深山。

  那日他在這裡一睡五日,醒來後直奔長安,再沒回來過。如今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月亮掛在山尖,清輝灑下來,溪水泛著碎銀似的光。蟲鳴斷斷續續,山風不緊不慢,一切都是他離開時的模樣。

  可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離開時的自己了。

  他在溪邊坐下,閉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靜靜懸浮在泥丸宮中,光華內斂,沒什麼變化。倒是那尾鯤鵬,林野怔了一下。

  鯤鵬小了好幾圈。

  它不再是之前那尾健碩的游魚,倒像是剛孵化不久的魚苗,在識海中慢吞吞地潛游。

  鱗甲上的篆字還在,卻暗淡了許多,遊動的姿態也不復之前的靈動,懶洋洋的。

  林野用神識輕輕觸碰,鯤鵬慢悠悠地轉了個圈,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說「別煩我」。

  它每游一下,林野就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法力被抽走一絲。不多,但穩定。像是一條細小的溪流,不急不緩地往外淌。

  他明白了。

  鯤鵬送他進傳道之地,不是沒有代價的。

  代價就是它積蓄的力量。

  那些力量來自師祖藺且種下的道種,來自因果簿升級時湧出的道韻,來自他這些日子修行中自然積累的法力。

  一次傳送,幾乎耗盡了它。

  它在吸收他的法力恢復。

  速度很慢,照這個進度,沒有幾個月怕是緩不過來。

  不過也好,慢有慢的好處。等它重新長大,他便能再一次進入傳道之地。

  下一次,不知道又會遇見什麼。

  他退出內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此次收穫,不可謂不大。

  修為鞏固了,玄仙的境界徹底站穩,法力暴漲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前路。

  逍遙不是終點,是一條路。道人的講經不是給了他答案,是給了他一張地圖。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還有,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看著月光落在指縫間。

  神通。

  他得了半個《逍遙遊》。

  道人的講經,他只聽懂了一半,只消化了一半,只成為了自己的一半。另一半像水從指縫間漏下去,他看得見,抓不住。

  不過,這一半也夠用了。

  他在心裡給這個神通取了個名字。

  間隙行走。

  念頭升起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忽然變得很輕。

  不是物理上的輕,是存在上的輕。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從現實的紋理中「提」了出來。

  他還在這裡,還能看見月光,還能聽見溪水,可他又不在這裡。

  他站在世界的夾縫裡,站在「有」與「無」之間,站在「在」與「不在」的邊界上。

  他試著往前走一步。

  一步落下,人已在溪澗對岸。

  不是速度,是距離的坍縮。

  他想去那裡,就在那裡。沒有過程,沒有中間狀態,只有起點和終點。只要是他法力能夠支撐的範圍,念頭所至,身即所至。

  這就是間隙行走。

  不是遁術,不是神行,是比它們更本質的東西。遁術是在空間裡移動,神行是縮短空間,而間隙行走,是不經過空間。

  天地之間,萬物之間,存在與存在之間,有無數細小的間隙。

  不是裂縫,不是虛空,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是「此物」與「彼物」之間的那個「之間」。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在那裡。

  他的神通,就是走入那個「之間」。

  當他在間隙中行走的時候,他不屬於任何一處。不在起點,不在終點,不在路上。他是「之間」本身。


  這個狀態最妙的地方,不是快,是「不在」。

  當他處於間隙行走態的時候,萬法不加於身。

  法術落在他身上,像風吹過虛影。

  神通鎖定他,像伸手去抓水中的月。他在,又不在。能看見他,可碰不到他。

  當然,有限制。法力能支撐多久,他就能在間隙中待多久。

  而且他只能去他「知道」的地方。

  不需要精確坐標,但需要某種「錨點」。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感知過的氣息,都可以作為錨點。

  但如果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個他從沒去過,從沒感知過的地方,他去不了。

  他在心裡把「間隙行走」的幾個要點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什麼。

  然後他笑了。

  終於有了在取經路上搞事的資本了。

  之前他什麼都不是。

  一個小土地,被誣陷得忍,被革職得受,沒實力,手裡就一本因果簿,還得藏著掖著不敢用。

  在長安城裡裝高僧,看著風光,實際上步步驚心。觀音一個眼神,他就得跑路。

  現在不一樣了。雖然身為玄仙,拼戰力還是弱雞一隻。

  但,他有了自己的底牌,自己的路,自己的神通。

  間隙行走。

  萬法不加於身。

  如來的五指山不知道逃不逃得過,但至少,觀音的楊柳枝落不下來。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雷,不是風,是山在吼。

  那聲音從五行山的方向滾過來,貼著地面,震得腳下的碎石都在跳。

  林野猛然抬頭。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那光不是佛光,不是仙氣,它更原始,也更暴烈。

  那是一頭被壓了五百年的野獸,終於把壓在身上的一切撕開了一個口子。

  金光之中,一個身影躍出。

  很小,隔得太遠,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可那影子只是往上一縱,便沒入雲層。然後是一聲長嘯。

  那嘯聲從雲層上落下來,穿過風,穿過霧,穿過五百年的歲月,砸在大地上。

  林野站在崖壁上,聽著那聲長嘯,忽然笑了一下。

  猴子出來了。

  隨即他想想到什麼,又是一愣。

  原來過了這麼久了。

  看來傳道之地與這裡的時間流速不一樣。

  本來他還想著,找個地方好好熟練熟練七十二變剩下的術法,把壺天之術練一練,把間隙行走再打磨打磨。順便,回去,找找蓮花山山神的麻煩。

  現在看來沒時間搞這些小事了,薅羊毛比較重要。

  他心念一動,一步跨出,消失在山野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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