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逍遙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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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人沒有坐下。

  他站在那裡,雙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姿態松鬆散散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發呆。

  他的面容,同樣看不清。

  可林野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熟悉。不是見過的那種熟悉,是「根源」上的熟悉。

  像是他練了一輩子的《大夢歸真覺》,在這一刻,終於見到了創造它的人。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懶洋洋的。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里。

  「本課,」他說,「習講。逍遙。」

  林野坐在溪邊,溪水從他腳邊流過。

  他覺得自己應該很緊張,這裡是哪裡?這些人是誰?他有一千個問題想問。

  可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緊張。

  甚至覺得,自己好像等了這一刻很久了。

  逍遙。

  這兩個字他聽過無數次。

  可這一刻,從這道人嘴裡說出來,這兩個字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知識」,是「實感」。

  像是一道菜,你看了菜譜一百遍,不如親口嘗一次。

  道人開始念《逍遙遊》。一字不差。

  就是林野背過的那篇,從「北冥有魚」開始。

  每一個字都是他認識的,每一句話都是他背過的。可當這些字從道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它們不再是字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林野覺得自己沉了下去。

  不是身體往下沉,是他的存在往下沉。

  沉進一片深不見底的水裡,沉進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那黑暗不是冷的,是溫的,像子宮,像初生的混沌。

  他是鯤。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他忽然想上去。不是「決定」要上去,是那種「本來就是該上去」的感覺,像水該往下流,像火該往上燒。

  他往上升。不是游,是化。他的鰭變成了翅,他的鱗變成了羽,他的身體從水中破出,帶起的水花落下來,成了三萬里的浪。

  …………

  林野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許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也許他從來就是那條魚,那隻鳥,那朵菌,那隻蟬,那個拒絕天下的許由,那個唱著歌走過去的接輿,那個站在濠樑上的莊子。

  他經過了無數的「生」,化作了無數的物。

  朝菌的短促,蟪蛄的執拗,彭祖的漫長,大椿的永恆。

  風的自由,水的隨形,雲的聚散,霧的無常。

  每一個,都是他。

  每一個,都不是他。

  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唯一。

  這句話他讀過一百遍,背過一百遍,以為自己懂了。

  可現在他知道,以前的那個「懂」,不過是字面上的懂。

  就像一個人站在岸上,看別人在水裡游,他說「我知道了」,可他不知道水是什麼溫度,不知道水漫過胸口時呼吸有多困難,不知道從水裡看天空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知道了。

  他睜開眼睛。姿勢沒有變過,還是在溪邊坐著。

  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不一樣了。

  不是變了,是「透」了。

  他試著運轉法力。

  法力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絕。

  不是量變,是質變。剛剛晉升的玄仙境界,此刻像被水浸泡過的土地,每一寸都踏實了,每一寸都潤透了。

  法力猛漲了一大截。不是一倍兩倍,是數倍。

  他說不清是多少,只知道之前覺得吃力的術法,此刻信手拈來。之前不敢碰的壺天之術,此刻隱隱有了把握。

  可他顧不上細究這些。

  山谷里,眾人陸陸續續地醒了。

  沒有人說話。

  可林野覺得,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種語言交流。


  不是文字,不是聲音。

  是我們都經歷了同一件事,我們都明白了同一個道理的默契。

  那個道人已經不見了。青石上什麼都沒有,連腳印都沒有留下。

  鐘聲又響了。

  很長很長的一聲,從山谷深處傳來,從山壁間彈回來,從水面上滑過去,從每一個人的身體裡穿過去。

  鐘聲落下去的時候,山谷開始變淡了。

  那些人也在變淡。

  很自然的散去。像雲散了,像霧散了,像夢醒了。

  林野的身形淡去,意識歸於混沌。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點光,又像是一粒塵埃。

  沒有上下,沒有前後,沒有時間流過,也沒有空間延伸。可他「在」。

  他感覺此刻只要一個念頭,他就可以出現在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沒有距離。想去,就在那裡。這不是遁術,不是神行,這是……神通。

  一種他從來沒有接觸過,甚至從來沒有想像過的層次。

  就在這個感覺升起的一瞬間,道人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何為逍遙?」

  林野沉默了一瞬。

  這不是考校。

  這是一個問題。

  不是要標準答案,是要他自己的答案。要那個從「他」的生命里長出來的東西。

  他凝聚心神,把方才化身萬物的那種「超感」輕輕推到一旁。

  那不是他悟的,那是道人給他的體驗。

  像是一個孩子被大人抱起來,看到了牆外的風景。他看見了,可那不是他自己翻過去的。

  道人想知道的,是他自己現在擁有的感悟。是從他生命里滲出來的東西。

  他開口了。

  「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這聲音落下的瞬間,他感覺周圍的虛空輕輕震了一下。不是錯覺,是共鳴,像琴弦被撥動,像鐘磬被敲響。

  「為何要損?損的又是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前世的甜鹹豆漿,甜鹹湯圓之爭。

  他當時覺得好笑,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一個笑話。

  「假如,」他說,

  「我有一個錯誤的念。豆漿必須是甜的。」

  「這個『念』一旦在我心中成形,它就會像一個結,根植於我此後人生的所有時間線上。」

  他看見虛空中有漣漪盪開,一圈一圈的。不是從他腳下,是從他心口。

  「從此以後,每當我遇到一個『喝咸豆漿』的人,這個結就會被牽動一次。」

  「每一次牽動,都會讓我不快樂,不舒坦,不自在。」

  「甚至可以說,在我生出這個錯誤『念』的瞬間,就已經將我未來人生的一部分,徹底劃撥給了不逍遙。」

  他的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每一個字落下去,虛空中都會亮起一點微光。那些光不刺眼,溫溫潤潤的,像螢火,像晨星。

  「這個不逍遙的時間占比,會因為我的身份、地位、權力而有所差別。」

  「如果我權勢滔天,我就可以強制要求我管轄範圍內的所有人,必須按照我的『念』來執行。豆漿只能喝甜的。」

  他笑了一下。

  「但是我管不到我職能範圍之外的人。那些人的違規,仍然會像細小的沙礫,不斷摩擦我的認知,影響我的心情。」

  「這只是多和少的區別。不是有和無的區別。」

  那些微光聚攏過來,在他身邊緩緩旋轉。不是風在吹,是它們在回應他。

  「這就是逍遙的第一步。」

  「看清相對與絕對之間的鴻溝。」

  「在世俗之中,有權,肯定比無權自由。有錢,肯定比沒錢自由。健康,肯定比病弱自由。」


  「但這些都是相對的自由。它們能讓你少一些束縛,多一些選擇,卻無法根除束縛本身。」

  「只要那個錯誤的念還在,我就永遠有一部分生命,被預先抵押給了不逍遙。」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

  「但,沒有那個錯誤的念,就代表永遠不會因為它而不逍遙!」

  那些微光忽然亮了。不是亮了一點,是亮了千百倍。它們不再旋轉,而是向他湧來,像溪流歸海,像百川入江。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融入他的根基,像水滲進乾裂的土地。

  但他知道,還不夠。

  「逍遙的絕對根基,就在於此。」

  「在於清空錯誤的『念』。」

  「在於建立內與外的分界。」

  他的聲音越來越穩。

  「情緒獨立,思考獨立。知曉什麼是內,什麼是外。」

  「不被外物影響,不被他人的念綁架,不被世界的變遷搖動內心的尺度。」

  」逍遙的根本,在於清空。立界。」

  「為道日損。損的不是快樂,損的不是自在,損的是那些不該有的,不該留的,不該執的東西。損到無可再損,剩下的那個,就是逍遙。」

  那扇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是它自己開的。因為他終於明白。逍遙不是得到什麼,是剩下什麼。

  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他的眉心,灌入他的泥丸宮,灌入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不是外力,是甦醒。

  是他本來就有的東西,一直在那裡等他。等他清空,等他立界,等他不再把世界扛在肩上。

  神通自成。

  虛空中,道人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林。

  「善。」

  只有一個字。似乎有笑意。

  林野對著虛空一禮。

  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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