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好風憑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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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章展開,墨跡酣暢淋漓,內容卻非尋常災荒告急或請旨撥款。

  賈雨村字斟句酌,條理分明地陳述著他在江南推行的一項新的征繳之法,詳細羅列了如何清查積欠、追討豪強所逃課稅。

  且他還恩威並施,聞知東虜犯邊,東事吃緊後,便責令應天府豪紳富戶按資產多寡分攤,共赴國難,捐募軍餉達兩百萬兩之巨。

  文後言明,不日便有數額可觀之財帛沿京杭運河押解京師,以供朝廷緩急之需。

  按照慣例,普通知府要繳納稅銀,應該是先找該地的巡撫,然後再由巡撫經過一定流程,統一送到京師。

  不過賈雨村卻是一心邀功,他選擇了繞過布政使司和巡撫,直接跟金陵城的鎮守太監合作。

  這在官場上自然是大忌,但是對皇帝來說,卻也意味著此人選擇了做一介孤臣,不在乎同僚上司如何看他,只是一心為皇帝效忠。

  「不錯,很得力……」建新帝唇邊緊繃的線條竟微微鬆弛了一絲,發出一聲讚嘆。

  他心情好多了,這些銀子,可以讓他在陝西賑災上,下一些功夫。

  此刻建新帝將奏章放下,端起一旁已半冷的參茶抿了一口,看向夏守忠,玩味道:

  「守忠,瞧瞧這賈雨村,當初擢他為應天知府,有多少言官彈劾他。

  道他出身不穩、乃且沽清正之名,暗結虎狼之屬的人。

  還有幾個朕的股肱之臣,說他乃王子騰著力保舉,是勛貴安插地方的爪牙。

  若非如海公,再三力保,稱其有幹吏之才、通達實務之魄力,朕豈會頂住壓力用他?

  如今看來,如海公識人之明,確勝於朝堂諸公多矣!這賈化,倒真有兩下子,懂得在哪兒給朕掘銀錢。」

  皇帝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對於財源的渴望壓過了部分猜忌。

  其實建新帝雖然不喜歡勛貴,但也不是完全不用他們。

  比如林如海,世代列侯,但他能力突出,又是探花郎出身,師兄亦為皇帝的老師。

  所以林如海依舊是皇帝的頭等心腹。

  王子騰在打仗上有些本事,所以建新帝還用他當都統制。

  賈雨村也同理。

  勛貴只要願意為皇帝所用,改換門庭,建新帝也會給他們機會。

  夏守忠何等伶俐,立刻接道:

  「萬歲爺英明。用人當以實效為先,賈知府此番,確解了萬歲爺心頭之急之一二。

  至於勛族那邊…」

  他話音微頓,揣摩著上意道,「奴才愚見,賈雨村與王家、賈家走得近些,亦是官場常態。

  只要他心向萬歲,能為朝廷辦差,肯將所得奉於御前,便是好事。

  若此時貿然掀翻勛貴門庭,恐牽一髮而動全身,反陷萬歲於兩難。

  似這般若即若離,倒叫他等心存忌憚,反為可控之態。」

  他將「可控」二字咬得極輕。

  建新帝微微頷首,積鬱的心緒因這筆意外之「財」和夏守忠的分析疏解了不少。

  連那沉重的湯碗捧在手中,也感覺溫熱順口了些。

  這是他一入冬便常喝的參芪鹿茸暖身湯,此刻喝來竟格外熨帖舒暢,一碗見底,連日熬夜的心氣仿佛都被溫養了少許。

  皇帝放下湯碗,臉色和緩了許多,也沒有再繼續閱讀奏摺。

  夏守忠見狀,心知時機難得,趁機含笑上前一步,躬身道:

  「萬歲爺今日總算鬆快了些,奴才斗膽,還有件趣事稟報。

  您還記得寧國府那位為祖父出頭,得了您恩旨嘉獎的賈瑞公子嗎?」

  「好像叫賈瑞?」建新帝挑眉道:

  「自然記得。

  不就是那個被寧國府紈絝欺辱至家,反倒顯出高強功夫,鬧得賈府祠堂雞飛狗跳,引得朕趁機發落了賈蓉那孽障的後生麼?

  你當初還力薦其醫理了得、書法可觀,是個可用之才。怎麼,他又有新名堂了?」

  皇帝的興致被勾了起來。

  「萬歲爺記性真好!」夏守忠笑道,「正是此人。

  他不單會武、能醫、善書,竟還寫得一手好文章!前不久,他寫了一部話本小說,名為《說岳演義》。


  奴才近日得人送來,拜讀之下,深覺不凡!

  講的是岳飛岳元帥那段波瀾壯闊的英雄往事,尤其對金兵南下前的朝廷內外刻畫,入木三分,引人入勝啊。」

  「哦?竟有此等事?」

  建新帝龍顏愈發舒展,眼中閃過好奇與探究,「宋徽宗末年?那不就是……靖康恥的前夜?他一個賈府旁支子弟,怎會寫這等題材?書在何處?」

  夏守忠立刻變戲法般從袖中取出一冊裝幀精美的手抄書稿,恭敬地呈上:

  「萬歲爺請御覽。」

  建新帝接過書稿,示意夏守忠再盛一碗熱湯來,便就著明亮的燭光翻看起來。

  起初他還邊看邊小口喝湯,漸漸地,翻動的速度慢了下來,目光在字裡行間梭巡,時而微微凝神,時而眉峰緊蹙。

  當他看到書中描摹宋徽宗沉迷書畫、寵信奸佞,置江山於不顧,宋欽宗空有振作之心卻處處受太上皇制肘,君臣猜忌、文武離心,最終釀成潑天大禍的段落時,端湯的手甚至停頓了。

  那描摹出的無力與悲憤,在幽深的宮室燭影里,與他心中積壓的沉鬱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緩緩合上書稿,長長吁了一口氣,眼中精光閃爍,嘴角竟牽起一絲意味深長、甚至帶著幾分激賞的笑意:

  「好膽魄!這賈瑞……當真膽魄不小!竟敢如此直刺宋徽宗!這般赤裸裸地將兩帝並立、權力交錯的窘迫寫出來……」

  他話鋒一轉,手指重重在那描寫宋欽宗幾個段落上點了點,語氣變得格外清晰。

  「他筆下的這位前宋欽宗皇帝,倒像是憋著一股勁想要奮力一搏,可惜生不逢時,天上亦有天。

  他這人倒是讓朕有些感觸。」

  夏守忠心中雪亮,明白建新帝指的是他本人與太上皇的關係,此時立刻打蛇隨棍上,躬身笑道:

  「萬歲爺明鑑!奴才雖粗鄙,但觀此文章,倒覺賈公子不僅才情飛揚,更是用心良苦。

  一片拳拳對陛下的忠君之心,實是借岳武穆之忠魂,一抒胸中對……對萬歲爺處境之不平憤懣啊!

  此人雖姓賈,身在勛貴之族,其心卻已在煌煌天威之下,沐聖德而昭昭!」

  這話簡直說到了建新帝的心坎里。

  一個敢於借古諷今,甚至暗喻他處境、替他不平的「勛族」子弟!

  這比十個只會歌功頌德的清流更令他感到一絲珍貴的認同與慰藉。

  「嗯……難得,難得他一片苦心。」皇帝的聲音溫和了許多,顯然對賈瑞的評價又上了一個台階。

  他將書稿置於案頭,似乎意猶未盡。

  片刻,他的目光偶然掃過窗欞,似想起什麼,對著夏守忠問道:「守忠,前幾日老太妃那邊,好像提過宮裡一個,她很滿意的女史?」

  「好像也是姓賈?榮國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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