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父親隱藏的秘密
三人上了車，人一放鬆何雯就倒下了，王哲連忙用手按住她還在出血的左肩。
駕駛座的女人默默地掛擋，松剎車，輕踩油門。
黑色越野車如同一條沉默的魚，悄無聲息地滑出昏暗的巷子，駛入碼頭外更廣闊、更黑暗的夜色之中。
將身後那片充滿了血腥、殺戮、未解之謎和槍聲漸漸稀落的倉庫區，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規模不大的鄉鎮。
街道狹窄，路燈昏暗，兩旁的建築大多低矮破舊。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掛著「XX鎮衛生院」褪色牌子的三層小樓前。
樓里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顯得安靜而蕭條。
「這裡安全，醫生是自己人。」女人終於又開口說了一句，下車拉開側滑門。
早已接到電話的醫護人員（只有兩個人，一個中年男醫生，一個年輕女護士）推著擔架車等在醫院門口。
沒有多餘的詢問和登記，何雯被迅速轉移上擔架車，向著樓內推去。
王哲在母親和胡茬漢子的攙扶下，踉蹌著跟上。
「急救室」三個紅色的字，在昏暗走廊的盡頭亮著，像某種冰冷而不詳的警告，又像是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光。
急救室的門關上，將何雯的身影隔絕。那盞紅燈亮起，刺目，灼心。
王哲站在緊閉的門前，渾身浴血——有何雯濺上的，有自己傷口流出的，還有在搏殺時沾染的、早已分不清是誰的。
他像一尊剛剛從血與火中撈出的、殘破的石像，呆呆地立在那裡，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的情形。
「同志，你也需要處理傷口，很多傷口還在流血，會感染的。」
那個年輕的女護士走過來，看著王哲身上那件幾乎被血浸透、多處破爛的襯衫，以及裸露皮膚上那些深深淺淺、皮肉翻卷的傷口，眼中閃過不忍，但語氣儘量保持專業。
王哲仿佛沒聽見，一動不動。
「先救她。」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氣息。
「她中槍了，失血很多，先救她。我沒事。」
「可是你……」
「我說，先救她！」
王哲猛地轉頭看向護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駭人的赤紅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
護士被他眼中的神色嚇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急救室的門開了。
剛才那個中年男醫生走了出來，白大褂的袖口和胸前已經沾染上了新鮮的血跡。
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還算鎮定。
「病人左肩鎖骨下子彈貫通傷，沒傷到主要大血管和肺葉，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醫生語速很快，但清晰，「但失血量非常大，血壓很低，急需輸血。」
醫生也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嚴肅：「我們已經從血庫調了備用血漿。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療！你想讓她醒過來看見你倒下去嗎？」
最後一句，像一記重錘，敲在王哲心上。
他停止了掙扎，身體脫力般向後靠去，眼前一陣陣發黑，呼吸急促。
一雙粗糙、冰涼，但異常溫柔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左手。
是母親。
她不知何時坐到了他身邊的椅子上，一直默默看著這一切。
此刻，她握住兒子的手，那隻手同樣沾著血污，布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微微顫抖。
她的眼淚，無聲地順著蒼白憔悴的臉頰滑落，滴在王哲的手背上，滾燙。
王哲沒有睜眼，只是反手，更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
兩隻同樣冰涼、染血的手，在慘白的燈光下緊緊交握，傳遞著劫後餘生、相依為命的微薄暖意。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儀器滴答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胡茬漢子和他的手下守在走廊兩頭，如同沉默的哨兵。
長久的沉默，仿佛有一世紀那麼長。
「小哲……」母親終於開口，打破了沉寂。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沙礫磨過，又像是壓抑了太久太久，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顫抖，「媽……對不起你。」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王哲心中那道鎖了三年的、混合著思念、委屈、怨恨和不解的閘門。
酸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上，衝垮了他強行維持的冷靜和堅強。
他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向母親。
燈光下，母親的臉是如此的憔悴、蒼老，與三年前記憶中那個雖然清瘦但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面龐相差甚遠。
歲月的風霜、逃亡的驚恐、生活的磨難，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鬢角的白髮刺眼，眼角、嘴角的皺紋如刀刻。左眼角那道細小的、月牙形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那是他八九歲時，頑皮用自製的彈弓射石子，不小心打偏了，石子擦過母親眼角留下的。
當時流了很多血，他嚇壞了，但母親沒有罵他，只是一邊捂著眼睛，一邊慌亂地抱住嚇得大哭的他，反覆說「沒事，媽沒事，別怕……」
回憶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讓王哲的心臟狠狠揪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液體在裡面積聚，但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哽咽。
「……媽，」
他終於從幾乎黏在一起的齒縫間，擠出這個顫抖的音節，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
「你當年……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還活著？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們都……」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了。
三年的孤獨、無助、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呼喊父母；曾無數次在醉酒後，對著父親模糊的遺像和母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一張合影，痛哭流涕，質問為什麼；曾無數次在走投無路時，幻想母親突然出現，像小時候一樣，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說「別怕，有媽在」……
母親聽到他的質問，眼淚更加洶湧地湧出。她沒有擦，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沖刷著臉上的污跡和疲憊。
她用力回握王哲的手，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掐進他掌心的皮肉里，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兒子的真實存在，才能汲取一絲面對過往的勇氣。
「你爸……死後沒多久，」
母親開口，聲音依舊顫抖，但努力保持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帶著血淚擠出來。
「就有人……找上門。不是警察，是……另一伙人。他們穿著黑衣服，不說話，眼神很冷。他們找我要東西……要你爸最後帶回來的那面……青銅鏡子，還有……碎片。」
她吸了吸鼻子，身體因為回憶而微微發抖：
「我嚇壞了，說不知道，鏡子已經隨著你爸……摔碎了，碎片也不知道在哪。他們不信，翻遍了家裡每個角落，還……還打了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痛楚。
「後來，他們隔三差五就來，監視我，逼問我。我意識到，留在家裡，留在你身邊，只會給你帶來危險。他們找不到東西，遲早會對你下手……你是你爸唯一的孩子，是他們眼裡可能知道線索的人。」
母親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我不能……不能連累你。我必須走，必須讓他們以為……我也死了，或者失蹤了，這樣……你才安全。」
她講述起這三年的逃亡生活，聲音時而低如耳語，時而因激動而拔高，斷斷續續，卻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碎的畫面。
改名換姓。
從「王秀英」變成「李秀蘭」，再變成「張秀」，甚至用過男人的名字。
假身份證換了一張又一張，都是通過黑市弄來的，粗糙，但能用。
到處打零工。
從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最短的只待了幾天，最長的也不過四個月。
「去年冬天，」母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更深的恐懼。
「我在北方一個很小的縣城，給一戶看起來挺和善的人家做住家保姆，照顧一個癱瘓的老人。主人家對我很好，老人的小孫子也喜歡纏著我叫『奶奶』……我差點，就以為能安定下來了，哪怕只是暫時的……」
她頓了頓，身體抖得更厲害：
「但有一天，我去菜市場買菜。在賣土豆的攤子前，我看見一個人……戴著很低的毛線帽，圍著厚厚的圍巾，看不清臉。但那個走路的姿勢……我死都記得！肩膀有點歪，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點……是你爸當年的合伙人，老吳！他……他也參與了那些事，後來不見了，我以為他死了……可他竟然出現在那裡！還……還好像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母親的呼吸變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充滿恐懼的早晨：
「我嚇得魂都沒了，菜籃子都扔了，扭頭就跑！不敢回僱主家，直接跑到汽車站，買了最近一班離開縣城的車票，去了哪裡都不知道……身上只有幾十塊錢，連那個月的工資都沒敢回去要……」
王哲聽著母親的講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撕扯，痛得幾乎麻木。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的掙扎——失業後的茫然，被李娜拋棄時的屈辱，在城中村出租屋裡就著冷水啃硬饅頭、數著皺巴巴零錢計算還能活幾天的絕望……
他曾以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曾暗暗怨恨過母親的「拋棄」。
現在他才知道，母親所承受的，遠比他沉重百倍、艱難百倍。
她不僅背負著喪夫之痛、對獨子的思念，還時刻活在被人追殺的恐懼中，在社會的底層掙扎求存，用最卑微的方式，保護著她唯一的孩子。
巨大的愧疚和心酸，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再也忍不住，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媽……」
他哽咽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握著母親的手，仿佛要將這三年的分離、擔憂、痛苦，都通過這緊握傳遞過去，又仿佛想從這緊握中，汲取彼此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氣，「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沒能早點找到你……沒能保護你……」
母親搖頭，淚水漣漣，另一隻手顫抖著抬起來，撫上王哲沾滿血污和淚水的臉頰。
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從額頭到眉心，再到顴骨、臉頰，就像他小時候每次生病或受委屈後，母親做的那樣。
「長大了……」
母親喃喃自語，淚眼模糊地凝視著兒子雖然傷痕累累、卻已經脫去稚氣、輪廓分明、甚至帶著一絲滄桑和堅毅的臉。
「比你爸……還高了……也比他……瘦了……」她的手指撫過他下巴上新冒出的、硬硬的胡茬，撫過他乾燥起皮的嘴唇，最終停留在他緊蹙的眉心上，仿佛想撫平那裡的紋路和痛苦。
「以後……」
王哲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臉，將眼淚和血污擦去一些，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像是立下誓言。
「以後，我來保護你。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誰想動你，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這不是少年的豪言壯語，而是一個男人在經歷血與火、失去與重逢後，用生命和鮮血淬鍊出的承諾。
母親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沉的愛，淚水再次洶湧。
但這次，眼淚中除了心酸，更多了一絲慰藉和希望。
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只是更緊地握住兒子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兒子寬厚卻同樣傷痕累累的肩膀上。
母子二人，在充斥著消毒水味和血腥氣的醫院走廊里，在慘白冰冷的燈光下，在急救室緊閉的門前，緊緊相擁，抱頭痛哭。
三年的分離、思念、委屈、恐懼、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哭聲，和彼此身體因激動和悲傷而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們用力抱著對方，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仿佛這樣，就能填補那缺失的一千多個日夜，就能抵禦外界所有的風雨和危險。
胡茬漢子和他的手下背轉過身，面向走廊兩頭，沉默地守衛著，仿佛兩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母子倆依舊緊緊靠在一起，仿佛連體嬰兒，不願分開。
母親不知何時抬起了頭，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卻變得異常銳利和……清醒。
仿佛剛才那場情緒崩潰的痛哭，洗去了她眼中部分長久以來的恐懼和麻木，露出了被深埋的、屬於「王建國妻子」的堅韌和冷靜。
「小哲，」
母親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在他耳邊，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有件事……媽必須現在告訴你。你爸……死前最後見我那次，交給我一樣東西。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我誰也沒告訴。」
王哲的心臟，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我沒敢帶在身上，」
母親繼續低語，語速加快，「太危險了。我把它藏起來了，藏在了一個……只有我和你爸知道的老地方。我怕被人搜去，也怕……連累藏我的人。」
「什麼東西？」
王哲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母親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那裡面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恨意、希望和孤注一擲的光芒：
「能證明……你爸是被害死的證據。不是意外，是謀殺！還有……還有他查了三年，差點把命搭進去才摸到一點邊的……那個組織的線索！所有他知道的，懷疑的，記錄下來的……全在裡面！」
長生會！父親真的查到了長生會！而且留下了證據！
王哲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巨大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絲終於觸及真相邊緣的戰慄，讓他身體微微發抖。
「在哪？」他死死盯著母親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母親再次湊近，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像驚雷般炸響在王哲耳邊：
「在咱們老家……房子後面，那棵老槐樹下。我挖了個深坑，埋了個防水的鐵盒子。三年了……不知道鏽了沒有，還在不在……」
老槐樹！
王哲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棵枝繁葉茂、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樹！
那是他童年記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夏天在樹下乘涼聽父親講故事，秋天撿槐花讓母親做槐花餅，樹幹上刻著他和父親的名字，還有他一次次頑皮爬樹留下的劃痕……
父親死後，他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充滿回憶、也充滿傷痛的老屋。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足那裡。
但現在，那棵樹下，埋藏著父親用生命換來的真相，埋藏著對抗那個神秘恐怖組織的武器！
王哲握緊母親的手，眼神冰冷而銳利，「媽，你放心。爸的東西，我一定會拿回來。他的仇，我也一定會報。」
駕駛座的女人默默地掛擋，松剎車，輕踩油門。
黑色越野車如同一條沉默的魚，悄無聲息地滑出昏暗的巷子，駛入碼頭外更廣闊、更黑暗的夜色之中。
將身後那片充滿了血腥、殺戮、未解之謎和槍聲漸漸稀落的倉庫區，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規模不大的鄉鎮。
街道狹窄，路燈昏暗，兩旁的建築大多低矮破舊。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掛著「XX鎮衛生院」褪色牌子的三層小樓前。
樓里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顯得安靜而蕭條。
「這裡安全，醫生是自己人。」女人終於又開口說了一句，下車拉開側滑門。
早已接到電話的醫護人員（只有兩個人，一個中年男醫生，一個年輕女護士）推著擔架車等在醫院門口。
沒有多餘的詢問和登記，何雯被迅速轉移上擔架車，向著樓內推去。
王哲在母親和胡茬漢子的攙扶下，踉蹌著跟上。
「急救室」三個紅色的字，在昏暗走廊的盡頭亮著，像某種冰冷而不詳的警告，又像是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光。
急救室的門關上，將何雯的身影隔絕。那盞紅燈亮起，刺目，灼心。
王哲站在緊閉的門前，渾身浴血——有何雯濺上的，有自己傷口流出的，還有在搏殺時沾染的、早已分不清是誰的。
他像一尊剛剛從血與火中撈出的、殘破的石像，呆呆地立在那裡，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的情形。
「同志，你也需要處理傷口，很多傷口還在流血，會感染的。」
那個年輕的女護士走過來，看著王哲身上那件幾乎被血浸透、多處破爛的襯衫，以及裸露皮膚上那些深深淺淺、皮肉翻卷的傷口，眼中閃過不忍，但語氣儘量保持專業。
王哲仿佛沒聽見，一動不動。
「先救她。」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氣息。
「她中槍了，失血很多，先救她。我沒事。」
「可是你……」
「我說，先救她！」
王哲猛地轉頭看向護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駭人的赤紅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
護士被他眼中的神色嚇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急救室的門開了。
剛才那個中年男醫生走了出來，白大褂的袖口和胸前已經沾染上了新鮮的血跡。
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還算鎮定。
「病人左肩鎖骨下子彈貫通傷，沒傷到主要大血管和肺葉，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醫生語速很快，但清晰，「但失血量非常大，血壓很低，急需輸血。」
醫生也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嚴肅：「我們已經從血庫調了備用血漿。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療！你想讓她醒過來看見你倒下去嗎？」
最後一句，像一記重錘，敲在王哲心上。
他停止了掙扎，身體脫力般向後靠去，眼前一陣陣發黑，呼吸急促。
一雙粗糙、冰涼，但異常溫柔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左手。
是母親。
她不知何時坐到了他身邊的椅子上，一直默默看著這一切。
此刻，她握住兒子的手，那隻手同樣沾著血污，布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微微顫抖。
她的眼淚，無聲地順著蒼白憔悴的臉頰滑落，滴在王哲的手背上，滾燙。
王哲沒有睜眼，只是反手，更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
兩隻同樣冰涼、染血的手，在慘白的燈光下緊緊交握，傳遞著劫後餘生、相依為命的微薄暖意。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儀器滴答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胡茬漢子和他的手下守在走廊兩頭，如同沉默的哨兵。
長久的沉默，仿佛有一世紀那麼長。
「小哲……」母親終於開口，打破了沉寂。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沙礫磨過，又像是壓抑了太久太久，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顫抖，「媽……對不起你。」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王哲心中那道鎖了三年的、混合著思念、委屈、怨恨和不解的閘門。
酸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上，衝垮了他強行維持的冷靜和堅強。
他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向母親。
燈光下，母親的臉是如此的憔悴、蒼老，與三年前記憶中那個雖然清瘦但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面龐相差甚遠。
歲月的風霜、逃亡的驚恐、生活的磨難，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鬢角的白髮刺眼，眼角、嘴角的皺紋如刀刻。左眼角那道細小的、月牙形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那是他八九歲時，頑皮用自製的彈弓射石子，不小心打偏了，石子擦過母親眼角留下的。
當時流了很多血，他嚇壞了，但母親沒有罵他，只是一邊捂著眼睛，一邊慌亂地抱住嚇得大哭的他，反覆說「沒事，媽沒事，別怕……」
回憶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讓王哲的心臟狠狠揪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液體在裡面積聚，但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哽咽。
「……媽，」
他終於從幾乎黏在一起的齒縫間，擠出這個顫抖的音節，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
「你當年……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還活著？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們都……」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了。
三年的孤獨、無助、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呼喊父母；曾無數次在醉酒後，對著父親模糊的遺像和母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一張合影，痛哭流涕，質問為什麼；曾無數次在走投無路時，幻想母親突然出現，像小時候一樣，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說「別怕，有媽在」……
母親聽到他的質問，眼淚更加洶湧地湧出。她沒有擦，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沖刷著臉上的污跡和疲憊。
她用力回握王哲的手，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掐進他掌心的皮肉里，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兒子的真實存在，才能汲取一絲面對過往的勇氣。
「你爸……死後沒多久，」
母親開口，聲音依舊顫抖，但努力保持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帶著血淚擠出來。
「就有人……找上門。不是警察，是……另一伙人。他們穿著黑衣服，不說話，眼神很冷。他們找我要東西……要你爸最後帶回來的那面……青銅鏡子，還有……碎片。」
她吸了吸鼻子，身體因為回憶而微微發抖：
「我嚇壞了，說不知道，鏡子已經隨著你爸……摔碎了，碎片也不知道在哪。他們不信，翻遍了家裡每個角落，還……還打了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痛楚。
「後來，他們隔三差五就來，監視我，逼問我。我意識到，留在家裡，留在你身邊，只會給你帶來危險。他們找不到東西，遲早會對你下手……你是你爸唯一的孩子，是他們眼裡可能知道線索的人。」
母親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我不能……不能連累你。我必須走，必須讓他們以為……我也死了，或者失蹤了，這樣……你才安全。」
她講述起這三年的逃亡生活，聲音時而低如耳語，時而因激動而拔高，斷斷續續，卻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碎的畫面。
改名換姓。
從「王秀英」變成「李秀蘭」，再變成「張秀」，甚至用過男人的名字。
假身份證換了一張又一張，都是通過黑市弄來的，粗糙，但能用。
到處打零工。
從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最短的只待了幾天，最長的也不過四個月。
「去年冬天，」母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更深的恐懼。
「我在北方一個很小的縣城，給一戶看起來挺和善的人家做住家保姆，照顧一個癱瘓的老人。主人家對我很好，老人的小孫子也喜歡纏著我叫『奶奶』……我差點，就以為能安定下來了，哪怕只是暫時的……」
她頓了頓，身體抖得更厲害：
「但有一天，我去菜市場買菜。在賣土豆的攤子前，我看見一個人……戴著很低的毛線帽，圍著厚厚的圍巾，看不清臉。但那個走路的姿勢……我死都記得！肩膀有點歪，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點……是你爸當年的合伙人，老吳！他……他也參與了那些事，後來不見了，我以為他死了……可他竟然出現在那裡！還……還好像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母親的呼吸變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充滿恐懼的早晨：
「我嚇得魂都沒了，菜籃子都扔了，扭頭就跑！不敢回僱主家，直接跑到汽車站，買了最近一班離開縣城的車票，去了哪裡都不知道……身上只有幾十塊錢，連那個月的工資都沒敢回去要……」
王哲聽著母親的講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撕扯，痛得幾乎麻木。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的掙扎——失業後的茫然，被李娜拋棄時的屈辱，在城中村出租屋裡就著冷水啃硬饅頭、數著皺巴巴零錢計算還能活幾天的絕望……
他曾以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曾暗暗怨恨過母親的「拋棄」。
現在他才知道，母親所承受的，遠比他沉重百倍、艱難百倍。
她不僅背負著喪夫之痛、對獨子的思念，還時刻活在被人追殺的恐懼中，在社會的底層掙扎求存，用最卑微的方式，保護著她唯一的孩子。
巨大的愧疚和心酸，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再也忍不住，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媽……」
他哽咽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握著母親的手，仿佛要將這三年的分離、擔憂、痛苦，都通過這緊握傳遞過去，又仿佛想從這緊握中，汲取彼此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氣，「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沒能早點找到你……沒能保護你……」
母親搖頭，淚水漣漣，另一隻手顫抖著抬起來，撫上王哲沾滿血污和淚水的臉頰。
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從額頭到眉心，再到顴骨、臉頰，就像他小時候每次生病或受委屈後，母親做的那樣。
「長大了……」
母親喃喃自語，淚眼模糊地凝視著兒子雖然傷痕累累、卻已經脫去稚氣、輪廓分明、甚至帶著一絲滄桑和堅毅的臉。
「比你爸……還高了……也比他……瘦了……」她的手指撫過他下巴上新冒出的、硬硬的胡茬，撫過他乾燥起皮的嘴唇，最終停留在他緊蹙的眉心上，仿佛想撫平那裡的紋路和痛苦。
「以後……」
王哲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臉，將眼淚和血污擦去一些，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像是立下誓言。
「以後，我來保護你。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誰想動你，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這不是少年的豪言壯語，而是一個男人在經歷血與火、失去與重逢後，用生命和鮮血淬鍊出的承諾。
母親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沉的愛，淚水再次洶湧。
但這次，眼淚中除了心酸，更多了一絲慰藉和希望。
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只是更緊地握住兒子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兒子寬厚卻同樣傷痕累累的肩膀上。
母子二人，在充斥著消毒水味和血腥氣的醫院走廊里，在慘白冰冷的燈光下，在急救室緊閉的門前，緊緊相擁，抱頭痛哭。
三年的分離、思念、委屈、恐懼、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哭聲，和彼此身體因激動和悲傷而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們用力抱著對方，仿佛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仿佛這樣，就能填補那缺失的一千多個日夜，就能抵禦外界所有的風雨和危險。
胡茬漢子和他的手下背轉過身，面向走廊兩頭，沉默地守衛著，仿佛兩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母子倆依舊緊緊靠在一起，仿佛連體嬰兒，不願分開。
母親不知何時抬起了頭，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卻變得異常銳利和……清醒。
仿佛剛才那場情緒崩潰的痛哭，洗去了她眼中部分長久以來的恐懼和麻木，露出了被深埋的、屬於「王建國妻子」的堅韌和冷靜。
「小哲，」
母親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在他耳邊，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有件事……媽必須現在告訴你。你爸……死前最後見我那次，交給我一樣東西。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我誰也沒告訴。」
王哲的心臟，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我沒敢帶在身上，」
母親繼續低語，語速加快，「太危險了。我把它藏起來了，藏在了一個……只有我和你爸知道的老地方。我怕被人搜去，也怕……連累藏我的人。」
「什麼東西？」
王哲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母親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那裡面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恨意、希望和孤注一擲的光芒：
「能證明……你爸是被害死的證據。不是意外，是謀殺！還有……還有他查了三年，差點把命搭進去才摸到一點邊的……那個組織的線索！所有他知道的，懷疑的，記錄下來的……全在裡面！」
長生會！父親真的查到了長生會！而且留下了證據！
王哲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巨大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絲終於觸及真相邊緣的戰慄，讓他身體微微發抖。
「在哪？」他死死盯著母親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母親再次湊近，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像驚雷般炸響在王哲耳邊：
「在咱們老家……房子後面，那棵老槐樹下。我挖了個深坑，埋了個防水的鐵盒子。三年了……不知道鏽了沒有，還在不在……」
老槐樹！
王哲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棵枝繁葉茂、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樹！
那是他童年記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夏天在樹下乘涼聽父親講故事，秋天撿槐花讓母親做槐花餅，樹幹上刻著他和父親的名字，還有他一次次頑皮爬樹留下的劃痕……
父親死後，他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充滿回憶、也充滿傷痛的老屋。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足那裡。
但現在，那棵樹下，埋藏著父親用生命換來的真相，埋藏著對抗那個神秘恐怖組織的武器！
王哲握緊母親的手，眼神冰冷而銳利，「媽，你放心。爸的東西，我一定會拿回來。他的仇，我也一定會報。」